回忆里传出呼喊声

石头
2005-11-22 看过
回忆里传出呼喊声

                       ——读余华《在细雨中呼喊》随想


                       文/3rdROCK



“1965年的时候,一个孩子开始了对黑夜不可名状的恐惧。”——余华轻而易举地将我带入他的叙述语境。面对“1965年”,书中的“我”具备了回忆的可能性和必须性。以“孩子”孩子的目光张望以往的生活——似乎表明了作家的叙述内蓄天马行空的幻想的张力。对黑夜的不可名状感,则预示着这部长篇弥漫着无边无际的神秘和压抑的黑暗。加缪曾言“一本书的结局已经寓于它的开头部分”,他指的是那些心思巧织的作品。
《在细雨中呼喊》(曾名《呼喊和细雨》)不同于那时国内大部分传统的小说,它也迥异于余华后来的两部更加通顺的长篇(《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复述它的内容无疑是困难的,但我更喜欢这部。一切如同被杂乱无章重叠的枝叶筛落的阳光——那还是阳光,却无法还原成一个浑圆的光亮天体。个人化的写作,作家重视自身的体验。

小说的主题,要说只有两个字:回忆。对已逝的少年和青年时代的追忆。
“我”的记忆坐落在小村南门和小城孙荡,几十年的风雨变迁,借助周围的人事景物,似水流年随着思想的成熟和情感的积淀愈发明晰。在叙述的过程中,今天的“我”虽然为叙述者,但并非叙述的主体,今天的“我”隐匿或缩略在昨日遥远的男孩体内(这也是小说的回忆有别于我们日常回忆的地方)。
如油滴浮于水面,男孩一直隔绝于周围的世界。家人与邻人发生争执,达到拔刀相向的地步,作为家庭的一员,男孩呆在池塘边冷眼旁观,村里人(包括邻人)无不视其为世上最坏的人,当时男孩不足六岁。六岁到十二岁,他随着养父来到孙荡,城市里他时常扮演局外人的角色,这点突出地表现在他的朋友之少,交友之艰难已经面对大人默默地反抗上。十二岁养父自杀,多病的养母又不辞而别,孩子借钱独自回到南门。乡音已改,男孩已被城市异化,决定了他将在南门处境尴尬。这个境况一直维持到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而同时另一种隔绝又将萌生。
当与周围不相容时,我们采取低声下气是妥协、绝望地死去、还是直面现实守据内心?——男孩选择了后者,成为孤独的人和清醒的异族。

我丝毫不怀疑,作品里的人物是余华对曾经接受接触或耳闻目睹的生命实体(当然还有他对自己)的结构和重组。所以我认定这个长篇可归入现实主义的范畴,尽管它的结构不受时空限制,它的风格受到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但它逼真地展现着文化荒原期(文革)人的情感和情感的人。
男孩对养父母的亲情超乎生父母。养父母王立强以宽厚又不失严厉的爱温暖过他,王立强的自杀,预告“父亲”真正意义上的消止,这个词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仅存一份难忘的记忆和一种模糊的感觉。生父孙广才是当时典型的粗蛮无知又懦弱的农夫,他的丑陋使“我”的审父甚至弑父意识暗流般潜伏整部作品。回忆里的男孩穿越磷火跃动的死亡丛林,在情欲性欲的潮涨潮落中,在绝望的欺骗和真情扶持的交替中,成长。自家兄弟,苏氏兄弟和儿时的玩伴总在读者毫无心理戒备下死去或者叛变。荒谬么?但余华一说,我信以为真。祸兮,福兮,总是不期而至。

当我努力跳出文本,转身突然发现男孩一直保持冷漠的表情。他的目光迷散,望了望天花板,打量着地表。他在生活的边缘游荡。疲弱的身影,敏感的心灵,只是根串珠的冰凉丝线。我的目光多次不由自主地为他周围的人、事逗留。
这种阅读的体验,令我联想起一位挪威作家的作品,他叫爱德华·蒙克,表现主义大师,一生为死的意念萦绕,为生的本能困扰,他以强烈的作品疯狂地表现人类精神大厦倾倒时的某一个定格。我想到的那幅作品名为《呼喊》(又名《呐喊》)。之所以想到它,因为观赏它时我也抛弃了画面的主体,旁顾左右。画中央一名形容模糊的男子正捂耳嘶喊(“啊——”),他身处粗实线条勾勒的桥梁。天空和河水任性地在画面上半部流转。山野汇入天与水的旋涡。桥上分明有人路过,却不为呼喊者所动。呼喊者的口,不止一次在我的脑中独现,血淋淋地悬在半空,颤抖。更使我心悸的是路人熟视无睹的表情。那幅画,我认为可以作为余华这部作品的补充。它们一样引发我战栗,一样令我感到精神的困顿,内心的压抑,人群中的孤独。情感、欲望、生存、死亡都将在转瞬间发生荒谬的突变。——呼喊成为畅快的宣泄方式,细雨的微凉使人落回现实的地面,回忆是现实的镜像,具有现实的意义,此是为先锋的力量。

我厌恶多雨阴冷的春天,却喜欢春天的阅读。
通读余华九四年以前的作品集,眼前绿草般摇晃些熟悉的身影,卡夫卡、福克纳、普鲁斯特、马尔克斯、博尔赫斯以及九十年代初国内的先锋小说写作群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先锋作家(以及广义的先锋艺术家)的存在意义,他们的功绩仅仅是对文本形式的革新?
不。形式的奇幻仅能迷惑眼睛;内质的先锋,即跨越时空的横沟,打破陈式的思维结构,抢夺未来的精神据点,发出他人预言又止预言不能的话语,才能触动(痛)人心。写作——创造性是写作——是唯心者的写作,只有迷信自己心灵并奉之为神圣的人,才可能使他的笔成为大脑的效应器。直视并珍视内心地从事写作。也许我们无法像余华那样,像个现代的陶艺师,用卡夫卡的劲道,和把川端康成的细泥,吸收福克纳的审美眼光,用普鲁斯特的耐心,在自身的转盘上拉出陶艺的粗坯,但谁都有机会在中西文化的薪火中烧炼成器,无论你天生是矿石还是河泥。

1999年4月24日至4月25日细雨中
2001年2月24日录入电脑并修改
124 有用
9 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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