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紧时间的缆绳

天水明夷
2005-11-15 看过
挽紧时间的缆绳
—普鲁斯特和他的《追忆似水年华》

1.一个人的肖像
   
  像胡蜂一样蜷缩着,小心翼翼地向着内心开掘。像一位博物学家观察昆虫或者植物一样,怀着热情而又冷漠的好奇心观察人,精确地描写人的情感。喜爱生动的形象,认为事物的外部只是表象而已,必须通过表象去寻找内在的意义……一个人的肖像是否可以传达出他内心风暴的某些图景?在大多数可以见到的肖像画里,普鲁斯特的脸形是有点女性化的椭圆形,饱满的唇上留着一抹八字小胡:年轻,甚至还可以说漂亮。值得注意的是他平视的眼光—一个白日梦患者的柔和的凝视。同时代人的肖像描写几乎都提到了这一点。
  19世纪90年代初,一个十分典型的孔多塞中学生。上衣翻领的饰孔里插着一株白茶花(那个年代的风尚)。衬衫领子是裂口式的,胡乱地系着湖绿色的领带,穿着扭曲的长裤和飘动的礼服。一个有点过大的脑袋。一头波密的黑发。漂亮的眼睛(在迷人的眼光里,对万物的了然而产生的悲伤沉淀在一种轻快的狡黠中),夸张的优雅,略带一点年轻人的自命不凡,再染上一点点“恶的意识”。
  1889年,他是驻守奥尔良的第七十六步兵团的一个二等兵。在一张拙劣的照片上,这个衣冠不整的步兵穿着一件飘动的军大衣,一双带着询问意味的大眼睛隐灭在花盆似的军帽帽檐下。步兵受训时,他在64人中名列倒数第二。第二年他就退役回到巴黎。
  1910年,奥斯曼大街102号。房间里摆着一张他称之为“小艇”的小桌,上面散乱地堆放着书籍、纸张、翻开的笔记簿、蘸水钢笔的笔杆和烟熏疗法的一些用具。在这之前一个确切时间不详的日子,他确定了将要开始的小说的形式。他已经透过时间的迷雾看到了未来这部小说的轮廓,但要写多长,他眼下还心中无数—也许会和《一千零一夜》一样长。但他知道,写作这本书会花去他许多个白天和黑夜—“可能是一百个,也可能是一千个”—需要无限的恒心和勇气。失眠症越来越严重,为了隔绝噪音,他让人将房间的墙壁全部贴上了软木贴面。房间里全是烟草的黄色烟雾和呛人的气味(哮喘和枯草热使他迫切需要抓住一个依靠者,过去是母亲,现在是文字)。透过世纪初的这层烟雾,出现了穿着一件长睡衣、外罩一件有许多格子花纹的再生毛线衣的普鲁斯特。他脸色苍白,有点浮肿,两眼在烟雾中闪闪发光。这是工作状态中运思的艺术家。他偶尔从笔记簿(黑漆布封面的普通学生笔记簿)中抬起头,目光好像黏附在家具、帷幔和屋内的小摆设上,他仿佛是在用皮肤的所有毛孔吸附着包含在房间里、瞬间中和自我里的现实,他脸上浮现出的恍惚的神情,好似一个通灵者正在接近不可见的事物。
  一幅1917年的肖像,记录者是他一个女友未来的丈夫。当时正是战争相间,他穿过冷清阴郁的巴黎大街,去里茨饭店和女友相会。记录者怀着醋意感觉到,在他周围波动的气氛中,有着某种奇特的东西—他不是属于普通的人类,他仿佛每时每刻都从恶梦中走出,因此属于另一个时代,也许属于另一个世界。
  高高的直领,上过浆的护胸,背心的领口敞开,领带与海员相仿。肩膀有点宽,脸庞丰满。过于挺起的胸脯。留得过长的头发,浓密,乌黑,在脑袋周围形成厚厚的一圈。记录者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女人般美妙,像是东方人的眼睛,其表情温柔,灼热,而又无动于衷,使人想起“母鹿和羚羊的目光”。上眼皮微微遮住,整个眼睛沉浸在一种很宽的茶褐色眼圈之中,使他的相貌带有一种既热情又病态的特点。
  记录者还观察了他的动作,猜测这些动作的涵义:他往前走的时候,有一种局促不安的缓慢,惊慌失措的麻木。还有他笑的方式:突然扑哧笑了一声,然后立即用手捂住嘴,就像顽皮的孩子在上课时既玩耍又怕被老师发现一样。结论:这是一个矛盾重重的综合体(他在人前既像个孩子,又像个老年官员),身体的笨重同话语和思想的轻盈混杂在一起,讲究客套与不修边幅混杂在一起,表面的力量与女性化的实质混杂在一起,再加上社交场上的某种迟疑、含糊和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好像在刻意躲避着什么,以尽快返回到他思想中焦虑的秘密。
  时间行进到了1922年11月18日。一张没有血色的脸,脸上的胡子长得很长。目光变得极为强烈,像是穿过屋子看到了什么不可见之物。他看到的是死神,一个丑陋的胖女人,他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她很胖,很黑,全身穿着黑衣服,我害怕!”
  在那间带家具出租的房间里,他凹陷、瘦削的脸在胡子的映衬下显得黑黝黝的,沐浴在暗绿色的阴影之中。人们把一大束蝴蝶花放在他不再起伏的胸口。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不像50岁的人,而像刚过30,仿佛已被他驯服的时间不敢再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据说他死之前还在口述对作品的修改,重点放在小说中的人物贝戈特之死的描绘(他在修改中是否放进了自己濒死的体验?)。在这里引述他这段文字的最后一句话是完全必要的:
  
人们埋葬了他。但在出殡那天的整个夜晚,在灯光明亮的橱窗里,他的书三本一叠地放着,犹如展翼的天使在那里守灵,这对死去的作者来说,仿佛是他复活的一个象征……

2.一杯茶中的花园
“小玛德莱娜”,一种充作茶点的小蛋糕,看上去像是用扇贝壳那样的点心模子做成的,四周还有规整的一丝不苟的皱褶,普鲁斯特形容它的样子,“又矮又胖,丰满肥腴”。一个冬日的下午,他掰了一小块这种小茶点放进茶杯里泡软,准备食用。这时奇迹发生了,他记录下了那个小小的瞬间:

—带着点心渣的那一小勺茶碰到我的上腭,顿时使我浑身一振,我注意到我身上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
  
在谈到这件事情之前,普鲁斯特阐述了他对往事和回忆的一个信仰(一个毕生的信仰)。因为尚无自身经验的求证,他小心翼翼地举了一个人类学的个案,生活在公元前2000年前的凯尔特人对灵魂的信仰:人死后的灵魂,拘禁在一头牲口、一株植物或者一件无生命的物体当中,生者从旁经过,如果听见了这些拘禁的灵魂的叫唤,那些禁术就会破解,于是灵魂解脱,又回到尘世间继续生活。
  “往事也一样”,他说,“想方设法回忆,总是枉费心机”。因为记忆的居所是如此捉摸不定:一是它藏在脑海之外,在智力的光亮照不到的角落;二是它隐匿在你意想不到的物体中,一个人穷尽一生能否遭遇到全凭偶然。
  幸运的机缘降临了—这样的机缘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没有遭遇过一次。它引发的首先是身体的快感:如御风而行,如蹑步太虚,内心深处似有什么在颤抖,在努力地破开水面浮上来,你可以感觉到它在慢慢升起,听到它一路浮升发出的汩汩的声响。
  一个人不禁要问:这种身体的欣快感从何而来?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它同刚喝下去的茶水和点心有关(往事重现:那还是童年时代,礼拜天的早晨,姨妈把这种小蛋糕浸在椴花茶里让他喝),但它又远远超越了味觉。为了搞清它所从何来,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舌蕾上像是滚过一阵清风。他告诉自己,再喝也是无益,那个发现真实的时辰已经过去,你所处的又是一条崭新的河流。于是他放下茶杯,转向内心,因为至此他好像醒悟到,他所追求的“真实”,并不在茶水和“小玛德莱娜”中,而在自己的内心。心外无物—“只有我的心才能发现事实真相”。
  在这里文学越过了心理学的樊篱,到达了心智的明澈。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发现,由这发现,放之可弥六合,卷之刚可退藏于密。而对这部七卷本的《追忆逝水年华》的作者,一个长年累月幽闭在房间里的哮喘病人来说,只不过是他找到了如此活着的一个意义的支撑,他要去做的一项工作:活着为了回忆。
  他好像潜入了一条黑暗的河流,身边不时卷过杂色斑驳、捉摸不定的漩涡。这河流的心脏,搏动着的、透露出隐约的光明的,是视觉的回忆,因太过遥远,它还显得模糊。这渺茫的回忆中形象的碎片,它能不能弥合,能不能浮升到清醒的意识的表面?它上升,又下沉,当它无影无踪时又焉知不会从混沌的黑暗中升起来?他八次、十次地努力,直到肚子里的液体因跑动发出虚空的咣当声。
  这就是“小玛德莱娜”,当它作为关于时间和追忆的一个意象被轻轻说出,它已经从物的实用性的桎梏里飞升,由一种普普通通的小茶点,寄寓了一种形而上的意味。在这个静谧的冬日的下午,它小小的皱褶里囚禁着的过往的所有时光,被舌尖轻轻一触就全涌了出来。而在另外的时间和地点,对另外的人来说,可能茶点还是茶点。
  失去的时间就是这样找回的,“小玛德莱娜”的滋味就像茫茫黑夜中腾空而起的焰火,照亮了一个人智力所不能及的地方。那个曾经的世界就像舞台布景一样重新浮现:一个叫贡布雷的外省小市镇,临街的灰楼、花园,花园里从早到晚每时每刻的情状,奔跑过的街巷,午饭前游玩的广场和散步的每一条小径。它们是自动呈现的,却更多地带着心智创造的痕迹。在创造的激情驱使下,一个人以一生的心力投入了这项从未有人做过的工作:寻找失去的时间。
  我们是常人。常人论事,总到不了空无挂碍的境界,即便是面对游丝般飘忽不定的记忆,我们还是要回到物,物的形状、色彩、大小、滋味、气味等等,和对物的感知。套用现成的一句话,我们这里面对的是一个特殊的器官,一个天生就是为了追忆失去的时间的器官。这个器官对物的滋味/气味的感受和领悟到达了令人吃惊的地步。关于物的视觉形象和味觉,普鲁斯特由经验得出过这一结论:
  
物的形状和色彩一旦消褪或者黯然,就失去了与意识会合的扩张的力量,而气味和滋味却会在形销之后长期存在,它们因脆弱更具生命,因虚幻更忠贞不矢。
  
于是,当人亡物丧,往日的一切荡然无存,一旦辨认出“小玛德莱娜”,童年的时光便又重现。于是这小小的茶点在阅读者的眼前生长膨大,变成了支撑起回忆的圣殿的一根根圆柱。阅读者穿过这些圆柱,循着气味/滋味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蛛丝马迹,重新获得了写作者的那种狂喜:大街小巷和花园从我的茶杯中脱颖而出。
  就是这句话,结构起了一整个世界,或者说道出了建构一个世界的方法。随之出现的一切,斯万家那边的花园,维福纳河塘里的睡莲,教堂,女友们,善良的村民和他们的小屋,社交场里的灯影等等,一个人凭着书记员的忠实和勤勉就可以完成了。

3.圣伊莱尔街上的教堂或时间的形式
  这部小说不按空间或社会的时序构成,它来自大脑中一个杰出的构想:按照精神世界的规律或者说回忆的经纬来编织小说。在这个世界里,空间与时间消除了界限,合融为一。在第一卷《贡布雷》里出现的教堂,普鲁斯特在这里赋予了时间以具体的形式,描绘了时间的肌理和每一处皱褶。
  —进入教堂必经的古老门楼,黑石上布满了坑坑点点,边角线磨得凹进去了一大块(进入教堂的农民身披的粗呢斗篷和他们的手指一次次在上面划过)—掩埋贡布雷历代去世的神职人员的墓石—重重叠叠的哥特式拱门—深陷在中世纪黑夜中的地下室—彩绘玻璃窗上数百年的积尘银光闪闪—岩洞般昏暗的拱顶(幽暗的时间长廊)—丝线和羊毛交织成的挂毯,几乎不可以风吹,画上的人物和颜色褪落殆尽—还有教堂的钟楼(半圮的塔楼和淡红色的、细巧的塔尖),它赋予了这个外省市镇的日常生活以某种秩序。在空间意义上,它像斯蒂文斯那只著名的田纳西的坛子,君临市尘之上,在一个意想不到的高处把街市和房舍召集到它的眼前,让四周的景物向它涌起。而在小马赛尔的心中,它是上帝的手指。在另外的时间里,其他一些市镇,当他长时间地看着类似的建筑,他的内心感到从遗忘的深渊中夺回来的地盘会逐渐变得结实,得到重建……这座教堂在他的心目中与城里其他地方的区别,在于它占据了四维空间:第四维是时间。
  1919年,作者在一封信中流露了这样一个想法:他想把这部正在进行中的以时间为主题的小说的每一部分取名为“门廊”、“后殿的彩绘玻璃窗”等等。教堂这种建筑形式让他有一种直觉的感动—时间就是一座倾圮的大教堂。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但小说本身就具有了法兰西大教堂的简朴和雄伟。这座失去了的教堂,殿堂的主线结构清晰有力,一个个场景、对话,次第更迭的人物,女友们的肖像,社交场中的闲聊,是它的柱头装饰和彩绘玻璃窗上的图案,是漫射的光线和管风琴的低唱。这不是失去的时间,也不是找回的时间,而是艺术创造自身的时间,它如此躲闪,如此难以捉摸,有时延展,有时缩短,有时循环,有时线形。于是在同一页上,我们看到它有时像8岁,有时又像18岁,就像小说主人公的祖母所说,我们的生活是如此缺乏时间顺序。现代小说是世俗的手艺,“从浪漫主义到经验主义”,世俗意味着一种力量。这部19世纪孕育的小说似乎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相反的道路,从小说的第一页—一曲以睡眠和苏醒为主题的前奏,它就告诉人们,现实并不是当下,而是一个精神性的指涉。所以它和伟大的东方小说《红楼梦》一样,是一部导向镜花水月的虚无世界的小说。当然这有一个前提—作者自谦这是这部书惟一的优点—细微部分的扎实。
  
4.他为什么愿意过昼伏夜出的鸟类生活
  同时这又是一个庞大、丰腴到了有点畸形的小说文本。1911年,普鲁斯特预感到自己的作品即将完成,开始考虑寻找一位出版商。但结果令人沮丧。两年后,作品的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自费出版。由于战争爆发,第二卷出版又过去了五年。一般说来,作品一旦成形,就获得了独立的生命,在写作者的视野之外以另一种方式生长。但这部小说不同,由于出版的一再延搁,它在母体内以一种反常的方式继续发育。这个美妙而又畸形的躯体的所有细胞拼命地增生起来,呈现出极端的丰腴肥硕,就像一株热带植物,它的全身都布满了生长点,迅猛生长的枝条上下勾连,使每一个试图辨清它的人都望而却步。这个伟大的哮喘病人就像一个熟练的手工艺工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丰富即将出版的各卷的内容,修改已经排版的校样。每一次的修改都是增加一倍甚至两倍的篇幅,几乎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被新的文本占据。出版商吓坏了,他不知道这部书会膨胀到何等地步,他不得不早早签署了付印单,以挡住这股可能冲垮河岸的疯狂的洪流。回忆的事件是无限的,如果不是过早的死亡(那年他52岁)中止了他修改和校阅最后几章的企图,这部书还会恣意地生长下去。他死后,在带家具出租的房间里,他的床上一只沾上了汤药的污渍的信封上,人们发现了他写的几个难以辨清的字,这是他即兴想到的一个姓氏,他准备把这个姓氏和这个姓氏后面的秘密放进他小说的某个句子中去。同时代一位作家说:由此可见,直至临终,他创造的人物还在他的大脑中汲取养料,并耗尽了他的余生。
  于是我们看到,小说中的人物在成长、衰老、死去—一切都在时光的流逝中瓦解、变质,而整个小说也同写作者一起生长、生活,小说和他的生活已交杂在一起。其间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自己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投射到小说中的人物身上,是他们更快地走到人性中恶的一面;投射到小说的叙事上,是整个文本呈现出一种经历很长时间才建成的、混合着好多种风格的建筑物的那种形式的美感:最初的叙事是感性的,柔美的,更多的来自于直觉、本能和无意识,越往后,他越来越喜欢像蒙田一样用一些逻辑很强的句式来陈述自己的思想。应该说这样的书写更有力量,但却不再有最初的柔美和爱情。
  一个问题是:一个人为什么会用一生去写这么一部书?或者说,他为什么只写这么一部书—一部只有一个主题、几个沙龙里的贵妇、一群社交界的人物在其中行动的书?
  许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孩子,敏感,脆弱,神经质,他坐在花园里晚风吹拂的栗树下读《芝麻与百合》或者《弗罗斯河上的磨坊》。他待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观察着眼前的一排玫瑰色的山楂花,他试图透过花的形象和气味看到这世界隐藏着的秘密。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感到了痛—世上的一切停留在我们身上,就像停在我们屋顶上的小鸟。时间的摧毁性力量让他悚然心惊。小说第一部分对世间万物落木萧萧般的腐烂变质过程的描绘,让我们看到了时间这把刀子是怎样锐利地刺过一个人的心脏。
  于是出现了那个有关回忆的著名的意象—小玛德莱娜点心。当泡着这种蛋糕屑的茶水触及上腭的一个瞬间,现时的感觉唤起了广大的回忆,这时,时间找回了,同时,它又被战胜了,因为一段过去变成了现在。发现带给他欢乐,他激动地宣称:犹如在空间存在着几何学,在时间中存在着心理学。由此他找到了一生的主题:在茫茫暗夜中,挽紧时间的缆绳,与时间玩一场藏匿与捕捉的游戏,寻找似乎已经失去但依然存在并准备重现的时间。
  抓住瞬间,就像鸟儿抓住趾下的枝桠一样。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时间停下来。他觉得一个艺术家有责任这么做:用词语把这样的时刻固定下来。
  他找到了自己的方法。这种方法用一句话来说就是,选取两个不同的物体,然后确定它们的关系,并使它们处于“美的风格所要求的范围之内”,于是真实呈现。在他看来,这是写作的秘密,一个修辞学的秘密—美就是关系。当我们发现一个事物的后面另有一个事物,我们才看到这个事物的美。现时的感觉和过去的回忆以一种对应的关系成为他小说的题材,在这以前还没有一位小说家这么系统地做过。于是他眼里的现实,就成了这些感觉和这些记忆的某种对位关系(时间是一只充满香味、声音和各种气候的大容器),这也是一个作家应找回的惟一的关系。“在自己的句子里把这种关系中不同的两极永远联结在一起。”这里传达出他对文学的一个基本的判断:文学并不是虚构,它把广袤世界里的现有事物排列起来,选取不同事物,确定它们的关系,成为美学上的样式。这是艺术家的秘密之一,也孕育了他写作上的两个主要的技术因素:隐喻和变形。
  现实世界并不存在,是人在创造着现实。自1905年写作这部小说以来,普鲁斯特重现的“现实”世界,不是奥斯曼大街和里茨饭店的世界,而是他回忆中找回的世界。现在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始终活在自己想法里的人,他的小说是一把成功的形而上学的梯子。这样就很容易解释以下的种种:写《女囚》时,有人告诉他,饥饿时思想最为活跃,为了让作品与以前几部相称,他接连几天不吃不喝。巴黎的防空警报声中,他和朋友们在饭店里谈论巴尔扎克小说中的人物和他自己的阿尔贝蒂娜,并为自己的小说做着“一次空袭时巴黎的夜空”的记录;还有,他为什么愿意过昼伏夜出的鸟类的生活,为什么如此地害怕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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