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尖红了

和菜头
2005-11-13 看过
《战天京》一书以曾国藩和湘军为主线谈晚清军政,作者谭伯牛又是湖南人,这就不能不叫人对这本书本能地产生警惕之心。近年来,湖湘文化的呼声甚为喧嚣,讨论的大多是“为什么我们湖南人那么优秀”一类的问题,让人不胜其烦。尤其是看到“湘人善食辣椒故而出类拔萃”一类的结论,直教人欲抱头鼠窜,感叹辣椒何其无辜。因此,今年新春得到三本《战天京》时,我专
门烧好了炉子,买好了机票。准备随时焚书,然后飞赴长沙,活埋潭伯牛。

  春节过完,三本《战天京》已经分别被我放在床头、沙发、厕所。为的是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能抓起一本读起,连绵不断。前前后后两个月时间里,我一共读了全书七遍之多。

  关于曾国藩的书籍近年来汗牛充栋,其中固然有湖湘文化运动的背影在,更多的是因为蒋介石在各种电影里的推荐,让人以为不研究曾国藩,就无以了解近现代中国,无以学习中国人的权谋攻略。商场和官场都极度推崇此人,因而形成了波次状的曾国藩热潮。一时之间,曾文正公是权臣,是理学家,是书生上马,是大清国 CEO,惟独不是曾国藩自己。

  以中国人的功利心理,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奇怪。高岩的《胡雪岩》写成了一部振奋人心的中国版《教父》,国人很踊跃地购买阅读。二月河写的《雍正王朝》,以史实倒推,穷极心力搭造各种诡计变诈,居然成了电视黄金时段的历史正剧。如果说历史的真相后人永远无法获悉的话,那么以上的“艺术创造”不能说是虚假,但绝对当得起“缘木求鱼”四个字。

  对于那些喜欢历史,喜欢阅读的朋友来说,历史专著却又过于枯燥无味。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之所以广受欢迎,不只因为他的历史视角,不只因为他的专业水准,更多的还怕是因为他“大家写小书”的那份情怀,及其中文体现出的美感。历史书本来就是写给天下人看的,可惜进去的人多,出来能用大家听得懂的语言讲述历史的人少。有能力而又愿意发心去做的人,更是少而又少。

  有人曾经批评黄仁宇,说他这书写得太好了,所以害人也不浅。一本大书就是一个大灾难,通篇都太有道理了,没道理的地方也就随之听进去了。因此,一本关于历史的书最好是数学书。需要严密的逻辑,清晰的分析,或可以籍由这种方式还原历史的真实,了解历史人物在具体的历史时空内,潮流和格局之下,何以做出如此选择。

  《战天京》一书就做到了以上三点。

  谭伯牛并非在戏说历史,也没有让人读出想改编为电视剧的个人企图。全书罗列引征大量历史资料,紧紧围绕湘军与太平军的战争,徐徐拉开晚清历史的大幕,还原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陈国瑞等等著名历史人物。由战争入手,但落笔极遥远,涉及晚清军事和政治两大领域。读完全书,爽然所失,竟然忘了南京之役,忘情于历史风云之中,可见作者野心之大。

  《战天京》一书语言极为畅晓流利,提供了读者一种从未见过的文本。若与历史小说相比,由于史料的详实、资料的充分,感觉是夫子穿了西装讲课,而不是胡雪岩CEO穿了古装谈合同,或者雍正书记梳了辫子谈反腐。但在风雅幽默处,与明清笔记相比,并不逊色,而有过之,让人会心一笑。又多用今语比附晚清故事,反使事件更加鲜明,一针见血。

  在书中,每页涉及史实处都有加注,标明出处。一方面说明了作者的勤勉,另一方面也可以见到作者的自信。对于清史爱好者来说,《战天京》一书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七分之一,只作为目录而存在。如果按照附注按图索骥,所能收获的又岂止是书中的几次战役,几位名臣而已。

  我本人并非文史专业出身,喜爱历史题材的书籍只因为历史人物。在我看来,知道一个个体在宏大的历史背景下,为何如此想,何以如此做,才是件真正有意思的事。谭伯牛以数学家的论证方法,以史学家的严谨治学,结合史实、诏书、笔记、书信,令人极为信服地推断分析出当时历史人物所思所想,于细微末节之处,看出历史人物内心的矛盾纠缠。逻辑严密、论证严谨,这是全书最吸引我的地方。甚至令人想起泰勒级数展开,因此在此不吝献上一个理科生的赞扬。

  读完《战天京》,总感觉太短了些,有些意犹未尽。作者在书中多有点到为止的地方,料想全力发挥,定然又有一番全新景象。回想起开篇说到的湖湘文化,突然觉得作者是有些像辣椒,辣椒成熟从尖上开始。谭伯牛,椒尖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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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天京 战天京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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