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愉悦的沉默

和菜头
2005-11-13 看过
两人对座,不尴不尬,就总得找点什么来说一说。读书的时候也是如此,作者和读者对座,冷冷清清,所以作者从第一页开始就不停顿地在讲讲讲讲。其实,如同《低俗小说》中说的那样:有的时候沉默反而是令人愉悦的,我们可以选择不说话。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可世上的书都如同江红那本《日以作夜》一般,在读者和作者之间有的只是令人愉悦的沉默。

江红是位女士,我一向少看女作家的书。因为她们琐碎,她们太刻意,她们过于神经质。在你觉得世界一片和平宁静的时候,她们却往往感性地哭了。当你渴望读到故事的尾声知道一切如何尘埃落定的时候,她们却往往把笔尖深向了如迷宫一般莫测的情感体验中去了。

我不喜欢在一堆蛋糕屑里找寻几粒芝麻,我不喜欢在倾盆的倾诉中拼凑出故事的轮廓来。生命是如此短暂,以至于所有的琐碎都令人如此难以忍耐。

当我刚拿到《日以作夜》的时候,还是失望了。因为附题,因为插图。这是一套丛书,名字叫《她时代•少妇视点》。我几乎放下书本就此逃离,因为“少妇”和“二奶”仅仅隔着一间厨房,区别是:二奶不做饭。里面的插图是卡通人像的漫画,给人一种装“蔻”的感觉。教人头皮发麻,想起马列主义老太太烫了个反翘的发型。

等我翻完第一篇文章的时候,整个世界安静下来。还有半页的空白,文章就已经划过了整个夜空,留下的只是沉默。好像是在公园的长椅上,你偶然坐在一位陌生人身边,听到她在自言自语。当你为话题吸引,鼓起勇气准备开口加入其中的时候,她却忽然闭嘴不语。在这片沉默中,你微笑了,觉得今天挺有意思的,并且希望这位陌生人能再说多一点。想着,就这么坐在她身边一整个下午会很不错。或者,大家只是这么不发一言地坐上一下午,也不错。

有意思的人廖如晨星,有意思而不烦人的人几近于无。

作为女性作家,江红在薄薄的一本小册子里体现出来的信息量令人震惊。全书涉及到的文学作品、影视音乐足够列一张长长的书单,这在其他女性作家的作品中是非常罕见的。严格地说,《日以作夜》在某种程度上伤害了我作为男性的尊严。因为我曾经很天然地认为,阅历、感悟可以是男女分享的名词,但是广博、深沉和宁静是上帝专赐男性的专用形容词。在拳台上被女选手击倒,而且是技术击倒,让人感觉很不自在。

这与其说是一本随笔集,不如说是一位自信的女主人带你到她的精神花园里的一次参观。让你目不暇接的同时,又不至于产生看其它女作家作品时产生的那种犀牛闯入瓷器店的小心翼翼之情。没有炫耀,没有刻意,没有心机,她只是在一边沉静地陪同着你,甚至不去理会你表情的变化。这是个多么自信的人呐!

我想如果一定要以性别区分作家,那么《日以作夜》做了一个很好的阐释。它恰如其分地展示了女性作家的独立性和独特性。这种独立性和独特性在和男性作家做比较时,不是老虎与家猫的比较,在它们头上都套上猫科动物的标签就可以了事。这是老虎与狮子的比较,彩虹与流星的比较,等同强大,等同美丽,但是确乎不同,且不需要对方做映衬一样鲜明出众。当我们彼此面对时,相互之间有的只是沉默,和沉默中无语的欣赏和尊重。

更为难得的是,从行文上江红女士体现了一种难得的“朴拙”之美。行文干脆利落,干净畅晓,几乎看不到多少技巧性的东西在里面。也因此这个原因,很多篇目显得过于仓促,给人草草了事之感。倒是最后一篇,也可能是全书中最长的一篇《深蓝、清甜和中间灰》,恰当好处。仿佛是乐曲最后一个音符,最后一下击琴键。在手指将起未起之际,在余音之中回过神去想想,其实那些卡通漫画和全书意境很是契合,都是些很“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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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以作夜 日以作夜 7.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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