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群众们喂点硬的---《潜流》读后

和菜头
2005-11-13 看过
首先要承认《潜流---对狭隘民族主义的批判与反思》一书的编者是我的好朋友,这一点必须首先声明,以避免随后引起的无谓争论。也可以这么说,我是一书托儿。对于这一点,我相当心安理得。因为在我看来,朋友就是用来当书托的。中国有那么多人写了那么多奇烂无比的书,诸如中国人是犹太人西来一类的天书奇谭,却依然有无数朋友异常坚挺地站出来鼓掌助威,我介绍一本很对得起森林的小书,那算得上是无耻的人中最厚道的一个。这其中人格魅力上的区别正如垃圾中的精品和精品中的垃圾那么大。

《潜流》的作者乐山和我认识了有四年之久,托网络的福,我们在北京见过两面。公正地说,我们在见面的时候并没有换上蓝大褂,挟一把雨伞,双双站在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挥舞红蓝铅笔,标注巨大的箭头。更多的时间里我们在喝酒,无暇顾及国际关系和民族主义。我们非常清楚地知道一点:如果两个人天生就是这么一对混蛋,那么他们并不需要特别地沟通就能取得共识。所以,我们没有必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交换意见上,需要交换意见而保持一致的混蛋从来都是伪混蛋。

大约在2000以后,我们经常性的问候语一直是“你丫还没有被吊死在电线杆上?”。我们分处数千公里外的两地,但是彼此都在“罗刚事件”、“军旗事件”、“西北大学事件”等等一系列闹剧中嗅到了烧烤人肉的味道。这是一个心急火燎的时代,烧烤的火已经点了起来,透着热切的渴望---把什么人吊起来烤,好继续这狂欢的大聚会。群众喜欢狂欢,而理由现在越来越难找寻---2008年奥运会还早得很呢。

2004年8月,当乐山把新书《潜流---对狭隘民族主义的批判与反思》通过EMS送到我面前的那天,阳光明媚,我异常平静,这是到了说点什么的时候了。

如果说,这世界上连《中国可以说不》和《超限战》这种书籍都有理由存在并且成为热销书的话,《潜流》有更充足的理由应该被广泛地阅读和牢记。当前者的读者口沫横飞地HIGH着狭隘民族主义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应该找个七天的假期沐浴更衣,禁绝房事和看日本AV,洗手焚香后好好读一下这本书。我甚至建议乐山在封面印上四个大字:我儿跪读。

这里需要对“我儿”进行一下定义。以2004年亚洲杯为例,在重庆分赛场日本队和西亚某国的比赛中,有两个中国观众为日本队加油,遭到了现场广大观众的围攻。在照片上,两个在被围在核心,周围是一圈圈指向中心的手臂,捏着拳头。从视觉效果上看,远可比纳粹德国体育场大集会时的旗帜如云,近可以比文革批斗会上的手臂如林。这种发泄不到国境线外一微米却能猛烈招呼在同胞身上的“爱国激情”,按照北京方言来说是纯粹到晶莹剔透的“装孙子”。但是,如何能说自己的同胞是孙子呢,人与人之间总应该相互尊重吧。因此,有必要把孙子升格到儿子以示尊重。

此外,中国著名爱国主义诗人陆游有诗云: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乃翁,你爹之意。由此可见,在“爱国主义”的实践中有两类人:一类是需要以行动体现“爱国主义”的,一类是要接受这一份献礼的。前者在体育馆里用围攻同胞的行动体现,是为儿辈;后者属于在媒体和网络上接受这一份献礼,是为“乃翁”。

跪着读一读《潜流》对人类的进化事业来说也是功德一件,因为跪下了相对于站着的时候血压能升高一点,能供应多一点氧气到脑部,这就有利于里面的水排出来。人类的进化是从海洋向陆地,由爬行而直立,过多的水份是返祖,是在进化树上逆向发展。让《潜流》把脑子里的水甩干一下,于国于民于己都是好事。

一个新的问题来了:为什么脑子里会有那么多的水?我想陆游在天堂里的老灵魂也在问相同的问题。他老人家在天堂里日日等待北定中原的消息,而儿子们却日日兴高采烈地报告他:爹爹,我们今天又处决了587个“汉奸”。焦急的陆游可能不得不按照现代的语气疑问:我儿,你们都锈豆了?脑子里都能养金鱼了!

脑部有水只能有两个解释,一种可能是因为脑部由于外伤或者病变造成了水肿;另一种可能是因为反智,一把年纪了还没有熟练掌握如何使用脑细胞思考问题,而是长期以肾上腺素为替代品,久而久之就造成了脑部积水。

为了公平起见,我应该承认用肾上腺激素思考问题的确是有优点的,省时省力还团结人心。我们曾领先世界超过40个世纪,现在远不如祖上那么阔了。像李约瑟一般写本大百科全书来分析原因吃力但不讨好,而用点肾上腺答案立马就出来了:洋人欺负我们。方法也就立即明确了:揪住仁丹胡或者燕尾服的护领,指着对方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把“东亚病夫”这四个字吃下去!理想的高地也就因此清晰了:万邦来朝,牵着骆驼大象河马袋鼠黑压压跪满了一地,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天朝NBNB真NB”。而且,到时候玩洋妞还可以不用给钱,怎一个“爽”字了得?

所有这一切的前提,用已故著名武术大师李小龙的话来说就两个字:我打啊啊啊啊啊啊啊!越过东海,踏平小日本。游过太平洋,打残美利坚。腰悬游泳圈,胸挂原子弹,我打啊啊啊啊啊啊!打出一片中国人红彤彤的新天地,打出一个民族的伟大复兴。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对全球诸国大喝一声:都给老子吃屎去吧!

因此,近几年的中国有一个极有趣的现象:一大群人围住了政府,好像政府是个阳萎患者,刚刚服下了他们千辛万苦从天涯海角觅得的伟哥。所有人侧头半弯着腰,攥紧拳头,神情紧张,半是鼓励半是敦促地喊道:“给我硬啊!给我硬啊!你怎么还不硬起来?”

中国古语曰:烈女难奈缠夫。但目前的状况是“烈夫难奈缠女”,的确,谁也架不住把春药当饭吃。而且,最值得警惕的是狭隘民族主义已经不满足于口号,而是开始追求更多的具体行动。西北大学事件引发的剧烈震荡和对社会的冲击表明,中国的狭隘民族主义由口头转向行动的变化已经开始了。它冲出了笼子,就会需要血肉的满足。在挟持国家体现其意志之前,它不会停手。

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关口,《潜流》敲响了村口歪脖树上的警钟。全面对民族主义进行阐述和对日益膨胀的狭隘民族主义及极端民族主义进行批判,是知识分子应该体现出来的勇气和良知。任何民族都需要手持木杖的先知,站在十字街头,面对汹涌而来的人群大声疾呼,呼唤理性和良知。尽管这一声音是如此的微弱,但是它总给人以希望:在许久之后,也许要等电线杆子上的尸体腐烂很久以后,人们翻寻出废墟中的这本书,看到曾经有人做过如此的努力因而觉得还有曙光和希望---并非所有人都如此蒙昧和愚顽。

从个人的角度讲,《潜流》一书对于大众可能有些艰深。但是,娱众的游戏已经进行了太长的时间。为了满足他们,已经提供了太多软和的食物,便于消化,容易吸收。是时候喂点硬的了,是时候遏制一下肾上腺素的分泌了,为了他们的牙,为了他们的脑,为了我们的现在和我们孩子的将来。



《潜流---对狭隘民族主义的批判和反思》,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定价22元,全国十四亿人仅售8000册,欲购从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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