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一米阳光
2019-04-08 看过

一、万历皇帝篇:人心的复杂,政权的斗争,微妙的平衡,彼此的制衡,时机恰到好处的检举,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潜规则,当面表达信任转首又暗中牵制,需要时可以忍辱负重,失去利用价值时却又可以弃之如敝屣,“皇室的情谊不同于世俗,它不具备世俗友谊的那种相互关怀而产生的永久性”,树倒猢狲散,所有的皆是幻影。想要定罪可以莫须有何患无辞,想要恩宠独特自有相应办法。大家都是演员,配合好演这出戏,曲终人散皆大欢喜。

你居然敢忤逆皇帝,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吗?我明的不会怎样,天下都是我的,我自有暗戳戳的办法搞飞你。而我作为皇帝还是能够得到好名声,生杀予夺大权都在我,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想要仪式感,你们就的配合我走完流程,我就是天底下唯一的神,你们都得仰望我。那怎么能说是作秀呢?我是皇恩浩荡,你们这些屁民懂什么,我就是天底下最棒的男人,我的所有行为都是你们必须参照的标准,懂了伐~我提拔谁自有我提拔的道理,岂能容你们瞎逼逼,我难道看人识物还会不如你吗?我看谁不爽想搞谁,你们底下这些官僚难道心里没点逼数吗?还不麻溜的帮我解决,难道要我亲自下谕旨才明白吗?我知道有些同志识时务棒棒哒,真是我的知心人,你看,我觉得上早朝没必要,你们就及时的列举了大量理由,朕会记得你们的支持哒!我觉得张居正同志很不错,当然,是我皇额娘的意思,我也还小,也没办法判断,干脆妈妈说谁好就是谁好,至少妈妈不会害我。嗯,是这样的。听人说那个高拱很嚣张嘛,他居然在众人面前藐视我,说我只是个小屁孩,哼,还好张居正同志深得我心及时的弹劾了他,我看理由就特别充分,高拱这个奸臣肯定是咎由自取。张居正同志在危难之际保障了皇室的安全,建立了如此的功勋,取代高拱肯定就是首选啦!张居正老师学富五车,原来的老师都弱爆了,看来还是由他来决定我的御用老师人选吧,虽然有时候这些老师会向母后和张老师告状,我不是很开心。一个超新星出现,张老师硬要胡诌说我要更加努力学习检讨自己才能避免灾难,但我也没办法,张老师应该是为我成才操碎了心。张老师说书法没必要学习了要学经史,那就听他的吧!他说母后太奢靡,要制止她的铺张浪费以饗天下百姓,那也听他的吧,谁叫他为皇室着想呢,再说我也不希望坏名声宣扬出去啊。我觉得天下都是我祖宗打下来的,我的皇亲国戚当然要厚待啦,而那些官员又不姓朱,并且他们要体谅天下百姓的生活艰苦,所以要减少他们的俸禄以示清廉。当然我外公作为纳贡中间人收了不少油水你们可不能过多的惩罚哦,这可是关乎我大明朝皇家的面子呢!你看,张居正老师就特别懂我,整了个大事化小 小事化无完美地帮我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问题,感觉他又更棒了呢!所以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我定要亲自调椒汤面给腹痛的张老师喝以示君臣关系亲如一家,皇家也是知恩图报的人。虽然他经常阻止母后的想法,左右我的决策,但我还小羽翼不丰满暂时也无可奈何。张居正老师爸爸去世了,按照惯例他要回老家守孝三年,而张老师也提出了这个想法,我虽然也有此意,但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我肯定要三番五次拒绝啦,并且要让大家都知道我舍不得张老师,而翰林院众官员觉得张老师很虚伪不愿意回家是因为不愿意放弃大权,而张老师说翰林院这些坏人是嫉妒他这么受我的恩宠,我也没办法,肯定就是顺着张老师的意思处决他们啦,谁叫我还年幼离开了张老师的辅助就会乱套呢!十四岁的我结婚啦,但我不喜欢皇后王氏,当然皇后因此而性格暴躁爱打人我也是没有办法。四年后新来的郑氏就深得我心,她简直是我的灵魂伴侣,特别懂我,她也看出了我的柔弱寡断,没有皇帝的威严,点明了张居正老师的霸道,我觉得很有道理,也的确忍他很久了。刚刚好我也发现他大权独握,居然还和我的大伴冯保串谋,越过了我做了很多坏事,这我可要生气啦,我都慢慢长大了,你们居然这么不尊重我。而张居正老师归西后,朝廷里那些文武百官也看出了端倪,纷纷弹劾他,罪证还挺多,顺便也把他的合作伙伴冯保拉下水,他们肯定合伙做了很多坏事,不然怎么会这么多人看他们不惯。当然要抄家才能平民愤啦!皇帝拥有天下的一切,你们这些人的财产还不是出于皇帝的恩典和赏赐。抄家时发现他们两个居然这么有钱,看来我的决策是正确的,你看幸好我及时出手不然大权旁落可多严重啊!而在这关键时期,过世多年的高拱遗作及时的出现,作为揭发检举张居正的重要证据,虽然很多相关人已经过世但不影响作为张居正罪证的关键罪证嘛!申时行和潘季驯居然为张居正辩护,有意偏袒他,这可要打屁屁。但我很快发现,除掉了张居正,权力并没有完全被我掌握,马上被倒张派亲信占满。我依然只是制度的吉祥物而已,真是丧啊!

二、首辅申时行篇:鞠躬尽瘁,渴望以一己之力平衡整个文官集团,希望以最小的代价平稳过渡张居正时期的强势政局,然而有阴有阳并不能隐藏或者杜绝每个当局者的私欲,艰难险阻也是意料之中。

他作为张居正一手提拔的干部,在张倒台后面临着巨大的弹劾压力,所作所为都被倒张派吹毛求疵,如何让已经成年的万历皇帝信任自己是当务之急。他以重启经筵为契机,希望大家捡起遗忘的典礼礼仪,在道德的约束下统一意志,抑或是重塑天子的权威。他是幸运的,张四维接任张居正后不久就要回家守丧,而更加资深的大学士皆已病故,命运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他不得不接。他没有在张居正死后被盖棺定论负面缠身时落井下石墙头草地弹劾他,而是客观看待这个问题,并且让他周围的同僚清楚的接收到了他的态度,从而软着陆。然而帝国到底是中央集权,皇帝一人说了算,所以他深刻的认识到他需要团结整个文官集团来实施他的政治抱负。然而文官内部也是各种复杂的小团体,也无法消除各自不愿公开的私欲,而等级森严的朝廷,奖罚缺乏标准,甚至可以说是随心所欲,也让文官集团内部人心惶惶缺乏安全感而更加紧密的抱团。张居正执政期间以严厉著称,对待下级标准严苛甚至不顾各地差异强行用统一标准执行导致怨声载道,以至于他死后马上计划流产成了政绩烂尾工程。然而张居正对待自己家人和亲信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群情激愤,被人抓住很多把柄,也被万历蔑视。张居正不注意团结文官,使自己陷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前车之鉴,申时行就主打温和牌,一切求稳,只期望平稳过渡。而天时地利人和,所有对他的攻击也因为万历受够了朝廷上的两派争权夺势互相弹劾而有意压制,并且敌对方王锡爵也恰到好处的站在申时行一方,申时行的信任危机平稳地解决了,与万历的关系也愈加密切。

三、世间已无张居正篇:万历皇帝失去了管束也没有了追求,他消极怠工,意在与整个文官集团对抗,他看透了这些表里不一尔虞我诈,不想理会他们龌龊的诉求。他同时摒弃伦理纲常将他们视为虚伪的装饰,导致群龙无首,也失去了统一的精神寄托,文官集团也四分五裂各自为政,他不想管也管不了。甚至于派遣和升迁文官都用抽签的方法来决定。他唯一的执念是立他深爱的郑氏所生的常洵为太子,然而有悖于立长不立幼的纲常,整个文官集团与他抗争到底,他也很无奈,只能拖延并且各种找借口来延迟立太子的时机。就算他在执政初期励精图治也被后来的慵懒作风掩盖,后世流传下来全是他的懒名。他也很想像他叔祖正德皇帝一样与传统对抗,我行我素恣意人生,然而他终究性格绵软,而群臣也因正德所作所为而得到了教训,从小将万历教化成了一个制度的机器,这是时代的悲剧,万历不是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种集体意志的象征,他终究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尽管他贵为天子九五至尊,悲哉!

四、活着的祖宗篇:申时行知道什么时候提出什么建议才能完美的达到万历的预期同时兼顾文官集团的期望值。而文官集团对他的保守无能的批评他并不以为意,甚至他告老还乡后依旧撰文指出他当首辅的八年兢兢业业使整个皇朝平稳过渡,是难得的功劳,他的温和与保守是他与万历建立信任的基础。他在危难中以合适的手段让万历重新启用了潘季驯来治理黄河,从而保证了黄河水灾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而对于边疆少数民族入侵,他也及时劝阻万历避免亲征,同时劝阻万历远离禁军从而保证文官集团能对抗武官集团。而万历也在一次又一次实践中发现自己被架空总是不能如愿,张居正不让他习字,申时行不让他练兵,连他最爱的女人生的儿子都不能被立为太子,他愈加强烈摆脱这些口是心非心怀鬼胎的臣僚,他沉迷于为自己建立陵墓,多次前往他的陵寝参观督工,虽然他才二十出头,却心如死灰,俨然成了活死人,成了祖宗。万历漫长的一生,活成了一个制度内的悲剧,命运残酷不可言说。

五、海瑞

海瑞是孤独的,孑然一身,茕茕孑立,映照在他身后的是时代的悲哀,于他,也是厚重的枷锁,他固执的坚守文人最后的清高,被整个文官集团孤立也在所不惜。他内心深处具体怎样痛苦,他也无处言说,只能将这一切诉诸笔端书写他的赤诚之心。他严于律己说到做到,但是他也高估了其他人,芸芸众生凡夫俗子皆为利来皆为利往。海瑞是洪武皇帝的忠实粉丝,他推崇农业社会自给自足的简朴生活,维持着乌托邦似的理想,然而世界变化太快,抑或是当年的制度本身就很多bug,然而海瑞是读圣贤书的书生,他毕生的精神寄托在于按照往圣先贤的训示,以全部的精力为国尽忠和为公众服务,在现实面前被打脸是意料之中,人都有私欲,大部分都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自己的利益蝇蝇苟且。海瑞自己胸怀理想能够严于律己,但他的家人却普遍不幸福,他两个妻子因婆媳关系不好而被休,第三任妻子年轻早逝,三个儿子皆夭折。他以举人出身进入仕途却直至45岁才成为一个小小的县令,他是整个官僚体系的异类,难以升迁也是意料之中。然而他也是幸运的,他在公然反对的鄢懋卿胡宗宪倒台后被重新任用,然而他的天性让他再次做出众人愕然之事,1565年他上书当时的嘉靖皇帝,抱着必死的决心直白的指责他昏庸愚蠢无能自私残忍等诸多性格缺点,嘉靖愤怒而鉴于舆论压力只能放下不表数月后暴毙。新任的隆庆给海瑞安排了个闲职,海瑞愤然以辞职要挟,新安排的岗位却也成了海瑞的滑铁卢,他在苏州处理复杂的民间高利贷纠纷得罪了既得利益者徐阶家族,而他初来咋到缺乏经验盲目自信误判了很多事情,他成了众矢之的,孤军奋战使自己陷入了不能自主的尴尬处境。戴凤翔看准时机弹劾了海瑞,并且联合整个文官集团发起攻击。海瑞悲愤交加将全体朝官骂了一遍,也让自己失去了最后的同情。万历登基后,张居正委婉的拒绝了海瑞的事业请求,赋闲在家直至1585年。张居正死后,海瑞被重新任用,此时他已经耄耋之年,但他的赤子之心依旧闪闪发光,他向万历提出要用重典来杜绝官吏的贪腐,他的建议被满朝文武定义为不合时代的潮流而怨愤颇多。直至最后,万历也被裹挟着给海瑞下了个迂戆的定义,不免让这个忠臣失望而绝望,抑郁而终。他是时代的悲哀,一个缩影,他的政治生涯表明了为人臣者尽忠不易,他的家庭生活表明了为人子者尽孝的艰难。海瑞的一生毁誉参半,爱者恒敬仰之,恨者也咬牙切齿。

六、戚继光 孤独的将领

戚继光军事才能的出色是毋庸置疑的,排兵布阵很有特点,周密而细致,考虑到每一种小概率并提前做好应对计划。他选人的标准是憨厚踏实的青年农民,善用宗教轮回转世思想进行统一思想教育,歃血为盟仪式感十足。善于团结人心,自己也高标准严要求以身作则体力充沛也容易获得部队上下的一致信赖与信赖。他也精通政治的奥妙,善于借势,懂得博得张居正和谭纶的支持,并且世俗意义上的送礼拉关系他也做得很流畅巧妙,委托他兄弟去送礼给张居正。时刻保持与张居正思想的统一,就算张居正丧父奔丧也书信联络频繁,并且派自己的亲兵护送他回江陵,找到最大的靠山就紧紧的抱住大腿。他在文官集团一手遮天的不利条件下能够夹缝生存实施自己的军事抱负也是特别的存在,他是一位卓越的将领同时也是一流的经理人,组织家,工程建筑师,是个全方位的能人。而他却没有将这些才能作为投机取巧和升官发财的本钱,而只是作为建立新军和保卫国家的手段。他自我定位清晰,从来不做不可能做到的事,但是在可能做的范围内,他已经做到了极致,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然而时代的悲剧还是不能幸免,他打破了文官集团所力图保持的平衡,因而在张居正去世后他被贬谪和弹劾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晚年的他贫穷而妻离子散,英雄末路,不甚唏嘘。

七、李贽 自相冲突的哲学家

李贽的内心矛盾在于他想出世却又贪恋人间烟火,批判世俗却又没有找到新方案,即推翻了旧世界却没有开发新世界,后人很容易看出他反对的事物,但不容易看出他所提倡的宗旨。他自己显然没有自成体系,甚至出现了前后矛盾的地方,所以很彷徨迷茫。他拒绝被族人亲友绑架,削发为僧,失去经济来源而不断的依靠周遭文人士大夫的救济,他内心是痛苦而纠结的,他抨击了这些人物后却又不得不依赖这些被抨击者的接济而生活。当他发现自己的学说没有付诸实施的可能,他就转而将它美化或者神化。他挣扎,奋斗,却并没有得到实际的成果。但他著作从侧面反映当时的知识分子思想境界的苦闷,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了当时的社会人文,也算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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