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无法在网上阅读的书

向山举目
2005-10-04 看过
 
给别人的书作序,而洋洋洒洒情不自已写成另一本著述的,唐德刚不是第一人。1920年代初,蒋百里请梁启超为他的《欧洲文艺复兴史》写序。这位梁任公,一起笔便从欧洲的文艺复兴联想到清代的学术发展,最后竟成5万多字,这篇“文气淋漓,以大师风范勾勒清代学术轮廓”的序言只好独立成书,就有了著名的《清代学术概论》。
    异曲同工,近一个甲子过后,唐德刚在1970年代末翻译《胡适口述自传》前,应邀先写一篇“序”,于是乎“糊里糊涂写了十余万言”,先自成“一部小书”——《胡适杂忆》。
不同的是,梁启超是蒋百里的老师,而唐德刚是胡适的学生。
到唐德刚把原来由英文讲述并分十六次正式记录的《胡适口述自传》,整理并翻译成中文出版后,又有了“先看唐德刚,后看胡适”的说法。此言却也不虚且也不为过,一旦打开此书,从“写在书前的译后感”开始,到与正文篇幅“试比长”的注释,一般读者都会被唐德刚的文字所吸引,跳脱不开。那种在文风上与思想上且生动且老辣的气息,不由想起极会讲故事的黄永玉。王元化先生就说过,唐德刚的文章“有一种独特风格,夹叙夹议,充满比兴、成语俚语,直至古奥典故,随手拈来,涉笔成趣;警句、格言、反讽、隐喻、俏皮话,层出不穷,使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并称“这样的文章自从幽默大师林语堂主编的《论语》停办以来,不复重见”,海外有人称之为“唐派文章”。
唐德刚的注释如此不可回避,在情不自禁读完注释再回到主文读过两三行了才回过神来,现在不是读唐德刚而是胡适了,如此反复。然后想起了金岳霖先生曾写过一篇文章叫《我不大懂胡适》,其中有一大困惑,他说“我想,他总是一个有很多中国历史知识的人,不然的话,他不可能在那时候的北大教中国哲学史。顾颉刚和傅斯年这样的学生,都是不大容易应付的。”
而唐德刚这个胡适的关门弟子,在老师面前,似乎更加表现出一副“爱吾师,但更爱真理”的精神了。
唐德刚做过《李宗仁回忆录》和《顾维钧回忆录》等“口述历史”,张学良的口述回忆录也是由他开始的。在记录顾维钧“口述历史”时有这样一个小插曲。作为拒绝签定“巴黎和约”的最著名的外交官顾维钧,对回忆录看得很重要,每次口述之前,自己先查阅有关部分的文件资料,思考再三形成腹稿,他用的又是一口流利、甚至连英美人都赞叹的标准英语。面对如此强势的访谈对象,每次访谈前,唐德刚都要检索有关文献档案,包括顾维钧分储于37个大木箱之内的各种文件。终于有一次,顾维钧把一件事张冠李戴了,唐德刚更正了他的错误,顾维钧起先不服,当唐德刚拿出足以支撑其观点的、顾维钧当年自己签署的有关文件时,顾维钧看唐德刚的眼神变成了欣赏。顾维钧特地给哥伦比亚大学去信,希望由唐德刚单独进行对他的访谈,不需要由其他人轮替。
可见,唐德刚这样的学生也是“不大容易应付的”。与《自传》正文篇幅几近相当的注释,有对胡适的“杜威”“实验主义”、“罗素”等一系列思想来龙去脉的输理与痛快淋漓的质疑与调侃,也有对胡适“博士学位问题”的考证。这些既见文字功力也见学识根底。但唐德刚对老师胡适先生“客观”的褒贬到有些冷嘲热讽的程度,始终颇为读者诧异。
因为“不甚以为然”的地方很多,例如随手翻到一处,胡适讲到大四一年“生活甚为窘困”时,唐德刚在注释里详细分析了象胡适这样庚款留学生的背景后说,“我后来听到适之先生说,他在一九一二年,每月八十元的生活费被扣掉十五元而大哭其穷之时,我不觉学着一句四川话向他老人家说,‘胡老师,你穷啥子啊?’可是我这这句四川话,胡老师一直未听懂,因为他未到过四川,也没害过肺病或疟疾,更没有在美国上过‘山’啊!庚款留学生是近七十年来我国建国的栋梁之材,但是这些栋梁和一般中国老百姓距离多远啊!”(第四章,注三)
不管是否认同此结论,但这样的注释及学生对老师的解读,不是我们习惯的阅读方式。于是,贯穿整个读书过程的是对唐德刚的判断的疑惑。而疑惑也来源于我自身知识的匮乏而导致的判断力的缺失。于是,读一本书,就要读比一本书多的书来试图形成自己的立场,顺便也看看对同一事件完全不同的解读,也挺有趣味。
《自传》之所以会出现喧宾夺主的格局,一是与唐德刚整理、“还原”有关,二也是与胡适本身著述风格大有干系。胡适对文学本身不是很高的悟性也影响了其文风,起始两章关于徽州故乡事和物的描述,也算是清丽可读的小品文字,但这样的文字太少,越到讲述他思想起源的时候就越平白,朴实到寡淡,况且即使这样的文字,与注释里例如唐德刚对于“几度夕阳红”的沙坪坝的中央大学茶馆生活绘影绘声的回忆(第六章,注二)相比,照样会黯然神伤。仅从这点上说,“胡适之体“与”唐派文章“不可同日而语也。更何况,胡适晚年对少年时文学革命及后来整理国故等大力提倡的回顾,以及他一生文学研究、思想研究的梳理,粗略看上去,仍都是夫子自己的“文抄公”似的强调,读着并不新鲜,也就容易被鲜活的注释转移视线。
直到最末章,才坚持一口气把正文读完,再读注释。 此时方渐渐显出胡适应有的力道来。
记得金岳霖在《我不大懂胡适》一文开篇第一句就说“我认识的人不多,当中有些还是应该研究研究。胡适就是其中之一。”由于个人对老金的偏好,认为连老金都这样说,对胡适的“深”与“浅”该重新考虑了。也是在这篇文章中,老金说“谈到我的文章,他说他不懂抽象的东西,这也是怪事,他是哲学史教授呀!
哲学中本来是有世界观和人生观的。我回想起来,胡适是有人生观,可是,没有什么世界观的。看来对于宇宙,时空,无极,太极……这样一些问题,他根本不去想……他的哲学仅仅是人生哲学。”
老金的这个评价是一个共识,但他说到一个细节,却让人楞了一下。老金说“我们谈到necessary时,他说‘根本没有什么必需或必然的事要做。”一个一生执着于政治而被认为“入世”极深的胡适,说出这样的话来,很是虚无与出世了。恍然觉得,真的不懂胡适。
想起最初两章里胡适谈到他看到水时的感悟:“我俯视那被溪水冲刷和成的峡谷,我开始体会到并不是水之弱终能战胜强;而是力——真正的力——才能使流水穿石。从感觉上说,这实在是我智慧上变动的起点。”(第四章)
书中两三处出现胡适、唐德刚的简短对话,唐德刚将之放在“[ ](中括号)”内,并在注释中说明是哥伦比亚大学保存的英文原始记录如此。但因为这两三句对白,单纯被文字构筑的平面被打破,读者从长篇累牍的回忆与注释中抽离,构想了一个由师生二人搭住的时空。《自传》内页里是“作者”胡适的简介,但我以为,下面应该再加上“注者”唐德刚的简介。
当互联网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后,我便把书大致分为两类,一种是可以在网上读的,便不用买来看;一种非买书本来读不可的,《胡适口述自传》便是这一类。而其中唐德刚的注释是一大因素。
一个“不大容易应付”的学生做注释,一个新文学开拓者的老师主讲,老师的“正史”又在一时之间被学生“野史”的“剑气”所笼罩。至于流传下去,将会有如何的评说,这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文本。总之,有鲜明观点的对立,有冲突就有困惑有思索。将到《自传》结尾处,有这样一段不太惹眼的中括号里的对白:
适之先生——我们还可以谈多少时候?
德刚———— 至少二十分钟。
适之先生——我想再谈谈中国思想史这方面的研究……(《胡适口述自传》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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