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客帝国的结局说起– 重读《拯救与逍遥》

开盖货
2005-09-25 看过
电影黑客帝国第三部的结尾处,NEO被钉在了熊熊燃烧的十字架上,接着一个充满着阳光的世界图景伴随着ORACLE慈祥的微笑和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将电影拉下了帷幕。直把电影院座位上的小开我看得一楞一楞的,怎么这就算是结尾了? 结局处的世界跟电影起始处的那个世界到底有啥不同? 至少当时的我除了看到房子上多出一点阳光外,看不出有啥新花头来,篱笆还是那个篱笆,女人还是那个女人。。。既然没有什么新花头,那么NEO献身的意义在哪里,难道素“我靠司机”在耍老子玩儿,骗小开我的零花钱?
  
  
  
  按照一个中国人的惯常思维,黑客的结尾似乎应该是这个样子,SMITH被NEO一记“破剑式”戳个窟窿,或者被一把天下无人能够看见,等看见时已经太迟的飞刀插在了咽喉处。。。然后NEO率领武林同道一起杀入机器帝国总部,机器大帝被迫FORMAT自己的HARDISK自行了断。。。然后NEO在群雄的一致拥戴下当选为新一届武林盟主或者世界总统,最后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NEO偕同TRINITY双双消失在这个世界之中,临走前流淌着绿色怪字的电脑屏幕上跳出几行小字:“电话亭里,MATRIX中,黑客侠侣,绝迹江湖”从此以后两人便再也没有在人世间出现过。。。如果是这样一个大团圆的结尾,小开我必然会在座位上拍腿激赞“好一对逍遥不恋权位的神仙眷侣“,这几十大洋的入场卷还真没白花,这才符合咱中国人的思维逻辑嘛!
  
  
  
  问题在于现在我靠司机兄弟并没有顺着咱中国人的思维逻辑来拍,硬是让无数国人同胞们坐在电影院里跟小开一样看得云里雾里,丈二太监摸不着鸡巴。这究竟素咋么一回事捏,这还得从中西方文化中两个截然不同却又似乎有着微妙关联的传统说起。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当时中国哲学界有个牛B哄哄,其貌不扬的家伙叫做刘小枫的,写了一本据说是影响了整整一代中国思想爱好者的书,书名叫做“拯救与逍遥”。偶想任何一个在中国长大能看得懂几个大字的中国人都不会对“逍遥”这个概念感到陌生,那是某日喝酒吹牛B直到三分微醉时的飘飘欲仙;那是礼拜天放下一切工作,挟爱人好友泛舟湖心垂钓时的悠闲适意;那是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海阔天空;那是以天为被,以地做席的放纵无羁。。。换言之,所谓逍遥就素当人摆脱尘世间的一切困顿烦扰,茫然而无所待,并将身心融入自然本原后得到的一种乐感。但是尽管如此,这个逍遥人此刻还是身在世界之中,只不过现在的他已经跟一切世俗的价值观念无涉,反朴归真,与天地参。在诸多中国文人心目中,这种乐感的获得即是人间幸福的极至,也是中国式审美的巅峰;在这里并不需要一个超自然存在的到场,因为原始自然本身就是万物之所归,正所谓人FUCK地,地FUCK天,天FUCK道,道FUCK自然,“自然”就是创生万物而不自生的母体子宫。这样一来,人世间一切烦恼忧愁都是人背离自己原初自然形态的结果,他只有毅然舍弃一切世俗人为的价值观念,显露本心,率性而为,才能返回自然的母体,并重新获得那种全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不散发出快感的逍遥。。。
  
  
  
  既然逍遥已经是人间快感的极至,那么作为企图揭示世界最终解放状态的黑客帝国为什么不以NEO和TRINITY最终隐居山林,笑傲江湖般的逍遥状态来给影片结尾呢?这正素当时小开看完电影后,一头迷糊的主要原因。既然原来由电脑设计出来的虚拟世界已经可以在人类大脑中模拟出跟真实世界别无二致的肉体感觉,那么一个生活在影片结局处真实世界中的人比起一个生活在影片开头处虚拟世界的人来有什么优越感可言?我靠司机兄弟这两小B养的拍了几年,里面的人死了活,活了又死的,结果最终所谓被解放了的世界其实在肉体感觉上完全无法与起初的奴役世界区分开来。我靠司机兄弟这两小B养的如果不是在骗小开口袋里零花钱的话,那就素在发B疯? 事隔两年多,此时的小开为了赚点零花钱流落南洋荒岛,没有了电影院中的豪华座椅和立体声音效,只能把电脑里那本压在HARDISK最底层的《拯救与逍遥》重新拿出来闷啃,这么一啃却又似乎对黑客三的结局啃出了点一知半解来。。。 原来关键在于那个女先知ORACLE在结尾处说出的那个词儿,那个千百年来令全世界男男女女都为之魂牵梦萦,永远不会被说烂的词,那个自有语言诞生以来,天上地下都是点击率,搜索率最高的词。。。
  
  那个又老又丑的黑女人ORACLE在电影结尾处究竟说出了什么,以至于瞬间让两个在肉体感觉上本无差异的世界有了云泥之别?看过的朋友不妨回想一下,原来她说的是“LOVE”,用中国话来说,就是“爱”咯。显然当时的小开以及许多同坐在电影院里的朋友们都听到了ORACLE说的这个词,也似乎明白了是“爱”将两个在肉体感觉上毫无差异的世界区分开来,前一个因为失却爱而变成了地狱,而后一个因获得了爱而成为了天堂。可是关键在于,既然明明听见了这个词,为什么还是会对电影的结局产生疑惑呢?这有点说来话长。
  
  
  
  前面提到,如果我们为黑客帝国设计一个男女主角斩妖除魔后从此携手浪迹天涯的逍遥式结局,小开当时的疑惑立刻就消失了,因为这种结局符合中国人的审美标准。而电影中NEO献身十字架,用所谓的“LOVE”来让这个世界获得拯救,对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脑袋来说,就有那么一点不可思议了,甚至有点夏虫语冰,对牛弹琴的感觉。当然,如果现在有个外国佬对着小开或者哪个同胞说: 你们丫的中国人都TMD不懂什么叫爱,都素衣冠禽兽,那我们肯定不会服气。谁说我们不懂爱了?梁山泊与祝应台你听说过吗?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你听说过吗? 长恨歌你看过吗?操你妈的洋鬼子,说我们不懂什么叫爱,你娘才不懂什么叫爱。那好,既然你懂得什么叫爱,为什么你无法理解黑客帝国的结局? 这样一来,问题似乎开始有点明朗化了。刚才说到的梁山伯与祝应台之间的男女之爱,或者一个母亲与自己亲生儿子之间的骨肉之爱,的确都是爱没错,但这只是存在于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狭义之爱;而NEO或者耶稣基督因拯救世人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则是超验神圣赋予全体人类的救赎之爱!这样就扯出了一个跟中国人所熟悉的“逍遥”完全不同的概念 —— “拯救”。到底什么才算是“拯救”?身为一个非基督徒的中国人,对这个概念恐怕就有点陌生鸟。拯救是送入垂死乞丐口中的一碗清水,是一个忧伤少女在教堂内的深切祷告,是一束射向绝望灵魂柔和的光!跟一个人处于逍遥状态时所产生的乐感不同,当一个人处于“拯救”状态时,他的心灵仿佛在瞬间被一种强烈得无以复加的神圣感觉所充满,在此时这颗孤单的心灵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的渺小;而且只有全身心的把自己献给圣爱,才能摆脱原先那种孤独感与负罪感,才能在荒凉的现实世界之外,找到一片心灵得以安宁的乐土。相比于逍遥状态时那种轻松自在的“乐感”,我们把这种处在拯救状态时沉重震颤的感觉称之为“爱”感。
  
  
  
  拯救与逍遥可以说是天南地北的两种感觉,前者让人浑然忘我,回归自然,后者则使人热泪盈眶,拥抱圣爱;前者让人心如木石,不为俗情所累,后者却让你灵魂震颤,为激情所充满;前者是《广陵散》,后者是《欢乐颂》;前者指向最原初的世界之内,后者则飞往最高远的世界之外。尽管两者在感觉上是如此之不同,但是却在中西方文化中起到了同样的功能,那就是摆脱肉身世界中无尽的烦恼悲愁,并让心灵得到永恒的宁静。
  
  
  
  重新回到黑客帝国,尽管影片中交代了MATRIX的真实时间已经是22世纪,但是MATRIX却把虚拟世界设置在了20世纪末,也就差不多是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年代。在这个完全由电脑模拟出来的虚幻世界里,电脑已经能够通过程序来欺骗人类的大脑,使之相信他所听到的,看到的,闻到的都是真实的,而他们真实的肉身则在无知无觉中为机器源源不断的提供着生物能源。说到这里,小开突然感到全身上下有点凉飕飕的 -_-lll。如果说当一个人无法区分真实感觉与虚拟感觉的时候他就等于是被机器控制了,那么小开无法分辨电影开头与电影结尾的差别是不是就是。。。天哪!MY GOD!我都不敢再往下想了。
  
  
  
  的确,如果单从肉体感觉上来比较,真实世界与虚拟世界完全不可分辨,一个在看完电影后无法感觉出结局与开头差异的人就等于是一个被电脑操纵的偶人。那么,无数跟小开一样的可怜虫到底要怎样才能摆脱成为一个“偶人”的悲惨处境呢?也许我们要学着去尝试一些肉体感觉之外的感觉,也许我们要学着去拯救,学着去逍遥。。。
  
  
  
  在大约一百年前的德国,一个患了精神分裂症的疯子对着世界喊道: “上帝死了!”当时由新教伦理所引发的资本主义海啸正铺天盖地的涌向世界各个角落。新教徒不都是上帝的忠实信众么?资本主义的旺盛不正是上帝在世界中显现的象征么?怎么可以说上帝死了呢?这个口吐狂言的家伙一定是个傻B大变态,这个变态的名字叫尼采!
  
  
  
  在两千多年前的中国,也曾出现过那么一个意淫狂,他叫庄周。他在完成某次意淫后,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南海之帝为修,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修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修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故事中的中央之帝“混沌”显然跟尼采口中的上帝并不是同一个神圣,但是他们原本都好端端的作为至高无上的神圣,怎么一下子就死了呢?再看上面的故事,混沌之所以死是因为南海北海两帝要报恩于它,两帝看到凡人都有七窍可以用来视听食息而混沌却不能,于是就帮它动了个大手术,结果手术失败,把好端端一帝给整死了。再转过头来看看尼采生活的那个时代,时间是19世纪末,方兴未艾的新教伦理教导人们只有通过诚实的劳动来理性地获取财富,这样才能够增添上帝的荣耀、并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得救”)。也就是说,新教徒的动机跟南海北海两帝一样,想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报答上帝。结果西洋上帝的结局却跟“混沌”一样,被尼采判了死刑。这两位上帝之所以死亡,原因都在于人们企图用自己所能够理解和掌握的方法去接近它们,结果导致了逍遥大帝“混沌”与拯救之神“耶和华”被人类自身的理性给杀死。
  
  
  
  尼采的同胞韦伯于尼采提出“上帝死了”后不久,在他那本划时代巨著《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结尾处,将逐渐在世界上蔓延开来的资本主义制度以及随之产生的商业化社会比做一个“铁笼”。对于生活在这只铁笼中的人来说,财富的追求已被剥除了其原有的宗教和伦理涵义,而趋向于和纯粹世俗的肉欲相关联,最后韦伯意味深长的说了这么一段话:
  
  
  
  “没人知道将来会是谁在这铁笼里生活;没人知道在这惊人的大发展的终点会不会又有全新的先知出现;没人知道会不会有一个老观念和旧理想的伟大再生;如果不会,那么会不会在某种骤发的妄自尊大情绪的掩饰下产生一种机械的麻木僵化呢,也没人知道。因为完全可以,而且是不无道理地,这样来评说这个文化的发展的最后阶段:“专家没有灵魂,纵欲者没有良心;这个废物幻想着它自己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文明程度。”
  
  
  时隔100年,韦伯的“铁笼”已经进化成了我靠司机兄弟的“MATRIX”,100年后的人们疯狂的追求着“视听食息”上的感官享受;作为一个半梦半醒的痴人,前方道路在小开面前分成两道,拯救与逍遥,我应该走哪一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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