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堂的路是这么残酷 ——《巴尔干两千年》第一章分享

王好猎
2019-03-19 看过

南斯拉夫曾经是社会主义阵营中知名度很高的国家。

主要是因为他们有一个以铁腕和勇敢而著称的领袖,Tito,咱们翻译的也非常传神,铁托。

社会主义国家中经常出现“开国皇帝”式的领袖,比方说列宁、卡斯特罗、金日成、霍查等等。

铁托是东欧第一个敢于和苏联霸权正面对抗的人,从斯大林到勃列日涅夫,铁托抗住了每一次苏联人武装入侵的恐吓。

因为铁托的铁腕,南斯拉夫建国时把原来宿怨很深的几个国家焊接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南斯拉夫联盟,南斯拉夫联盟实际上就像一个袖珍版的苏维埃联盟。

这种联盟由于民族融合的根基非常脆弱,最后的结局是一样的,苏联和南斯拉夫最后都按照民族分布瓦解成多个国家。

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是前南斯拉夫联盟里最大的两个加盟国。

作者卡普兰从奥地利坐火车,沿着五十多年前丽贝卡·韦斯特的足迹,来到了克罗地亚的首府萨格勒布。

(从这四章的路线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的路线是:奥地利-克罗地亚-科索沃-马其顿-塞尔维亚,但并不是说他这些地方只去过一次,就像一个游客一样不走回头路,实际上这条路线是作者为了更方便他这本书的结构,而“重建”的一次旅行路线。这些地方他肯定是去过多次,从第四章他去拜访德热拉斯的段落中我们就能看出来,“每一次去贝尔格莱德时,我都去米罗万·德热拉斯(Milovan Djilas)家拜访。经过最初几次拜访之后……”)

1 全书最重要的隐喻之一:黑羊与灰隼。

第一章开篇卡普兰一大堆对丽贝卡的溢美之词就不多说了,她和约翰·里德是作者的女神和男神。

丽贝卡的书名,黑羊与灰隼,是卡普兰非常喜欢的一个隐喻。

“黑羊”指的是穆斯林生育仪式上被屠宰的羊。

为什么要宰羊呢?是因为要献给神,这样神就会喜悦,就会庇护和赐福献祭的人。

所以,要想得到任何美好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黑羊就是这种代价。

具体到历史事件的话,作者举了个例子:预言家伊莱贾化成一只灰隼,他让一位塞尔维亚将军在尘世的王国和神圣的王国之间做出选择。将军选择了神的国度,于是他建造了一座教堂而没有派驻军队,结果土耳其人把他打败了。

神的国事美好的,但要为了得到神的国,就要付出痛苦的代价,代价就是被土耳其人打败然后被残酷地统治。

黑羊象征被牺牲的东西,灰隼象征敦促我们做出选择的力量。

在全书中,黑羊的象征可以用在很多人身上,比方说克罗地亚的红衣主教斯蒂匹纳茨、持不同政见者德热拉斯、塞尔维亚的民族英雄拉扎、马其顿的恐怖分子领袖戈泽·戴尔彻甫、罗马尼亚的铁卫团领袖科德里亚努……等等,这些人可以被崇拜他们的人视为为了追求美好的东西而不得已献祭给历史、民族和国家的祭品,含有极度悲壮的意味。

但同时,我们还要提序曲里的那个象征,就是圣徒与恐怖分子的双头神隐喻。

这些所谓的“黑羊”,被别的族群看成是魔鬼和恐怖分子,而绝非像黑羊那么神圣和无辜。

2 詹森诺瓦惨案:人头的数目的问题

克罗地亚与塞尔维亚的恩怨很多,先说詹森诺瓦惨案。

在萨格勒布,詹森诺瓦惨案中,克罗地亚到底杀死了多少塞尔维亚人?

是70万,还是6万?

你选择的答案,将会决定你到底是克罗地亚民族主义者,还是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

在二战时期,克罗地亚与纳粹德国结成了同盟(具体原因见后),他们在萨格勒布东南部65英里处的一个死亡集中营,屠杀了大量反抗纳粹的塞尔维亚人。

到现在,死亡人数问题还在争论,还能点燃两个国家的巨大愤慨。这让我们想起了中日两国对南京大屠杀的死亡人数的争论,是30万,还是2万?但就像村上春树说的,40万还是10万,区别在哪里? 屠杀的罪行并不会因为人头数少了十万就可以“安心”了。

卡普兰也正是在这个地方明确地谴责了克罗地亚民族主义者,试图通过死亡人数的辩解,来推迟或者躲避对战争罪的反思与忏悔:

在萨格勒布,因为历史没有远去,所以,三十年代末和四十年代似乎仍然与现在一样。 在欧洲,如果要说在什么地方纳粹战争犯罪的遗留问题尚未得到实质性的解决,那就非萨格勒布莫属了。

包括后面,卡普兰去拜访克罗地亚教会中极为重要的人物 D. 考克萨,他根本不相信70万这个数字,他还和犹太人社群领袖葛德斯坦金为此在车里辩论了几个小时。

有趣的是,不论是克罗地亚人还是塞尔维亚人,都对詹森诺瓦惨案中被屠杀的几万吉普赛人和犹太人的数目“选择性忽略”。

考克萨把锅甩给南斯拉夫,说克罗地亚是南斯拉夫的牺牲品——又是一只黑羊!

3 同床异梦的一个民族,东方与西方

卡普兰和萨格勒布的一名记者斯拉温卡·德拉丘丽兹的谈话,是为了引出东方与西方的话题。

卡普兰在巴尔干问题的立场是鹰派,主张大国的强力介入。

卡普兰的总体的价值观是西方价值观,也就是民主制度的政体是正义的,集权制度的政体是非正义的,或者说邪恶的。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读此书也是,我们或许可以受益于他精细的观察、细腻的文笔、犀利的判断,但我们并不需要完全同意他文字后面的价值观。

所以,卡普兰所说的东方与西方,并不纯粹是地理意义上的,毕竟东方的日本也算是民主的。

在书里,西方象征着民主社会的文明;东方是专制社会的文明。

本来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人,是一个民族,语言、文化都相通,都是斯拉夫人的后代。

但是因为宗教差异,双方开始形成不同的身份认同。

克罗地亚信奉天主教,拥护梵蒂冈,政治上亲哈布斯堡王朝和奥匈帝国。

塞尔维亚信封东正教,与梵蒂冈敌对,政治上亲俄国。

克罗地亚在文化上、宗教上有强烈的自我优越感。

具体差别,卡普兰给出了下面的对比:

西方宗教强调思想与事迹,东方宗教则强调美与神奇。

东方的宗教仪式几乎就是天堂在地上的真实再现。甚至西方宗教中最为绮靡的天主教,用东正教的标准来判断,也是严肃的、理智的。

天主教的僧侣的生活态度都很勤勉,从事教书、写作和社区服务等世俗的工作。相比较而言,东正教僧侣都有静修沉思的倾向,对他们来说,工作几乎就是旁骛,因为这妨碍了他们对天堂之美的膜拜。

对于这种宗教上的分裂,克罗地亚的宗教领袖们有两种潮流,一种致力于弥合差异,恢复统一,如施特劳斯梅耶。

另一种是用天主教来转化塞尔维亚人,甚至强迫他们皈依,如斯蒂匹纳茨。

卡普兰显然推崇前者,但很不幸,现实中的克罗地亚人绝对大多数选择了支持后者。

4 红衣主教问题。

除了詹森诺瓦问题,红衣主教到底是圣人,还是刽子手,是两国另一个重大分歧所在。

斯蒂匹纳茨是1930-1940年代克罗地亚天主教的领袖。

在卡普兰看来,斯蒂匹纳茨是一位极其虔诚但偏执、迟钝,缺少高远目光和政治智慧的人。他最大的失误,就是和乌斯塔沙的暧昧关系。

30年代,克罗地亚还处于塞尔维亚王国的统治之下,克罗地亚诞生了一个极端民族主义和右翼的组织,乌斯塔沙(Ustashe)。

乌斯塔沙是德国纳粹的翻版,领导人安特·帕甫里奇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大搞恐怖主义袭击,宣告成立独立的克罗地亚国,还派人刺杀了塞尔维亚王国的国王卡拉乔治维奇。

因为乌斯塔沙的目的是克罗地亚的独立,而且反对共产主义,所以斯蒂匹纳茨对其是有好感的。

但随着乌斯塔沙的屠杀肆无忌惮,双方的关系破裂了。

斯蒂匹纳茨在公开布道时开始批评乌斯塔沙:

天主教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种族天生就是统治者,什么种族注定就要受奴役。天主教所知道的任何种族和民族都是上帝的创造物……在天主教看来,中部非洲的黑人和欧洲人一样,都同样是人……枪杀成百上千人质的体制(乌斯塔沙就经常这样做),是一个根本没有任何信仰的体制,只能带来邪恶。

但他与乌斯塔沙的关系却始终藕断丝连。这成了后来铁托政府审判他的证据。

南斯拉夫建国之后,铁托将他投进监狱,后来将其流放到他的原籍,他最后死在那里。

铁托对红衣主教斯蒂匹纳茨的审判和“迫害”,使其反而成了克罗地亚的精神领袖,让克罗地亚人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认同”。

克罗地亚人认为,他是民族的神圣的牺牲——黑羊。

在书中,我们看到卡普兰引述了很多克族和塞族以及第三方人士的观点,来从不同视角给出对斯蒂匹纳茨的评价,屠夫、拯救者、内奸、英雄、圣人、魔鬼……

5 克罗地亚人的臆想的历史

我们在讲序曲的时候,提到过非常重要的一句话:

哪怕是几乎没有任何光明,也可以创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绝望的人创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来安慰自己,这带有强烈的臆想的成分。

克罗地亚人的臆想就在于,他们一直觉得自己属于西方,觉得自己属于辉煌的哈布斯王朝历史的一部分。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现代的克罗地亚人可能不相信,历史上,克罗地亚人遭到的暴虐,常常来自西边的哈布斯堡王朝。

作者卡普兰在这一章的最后简单介绍了一下克罗地亚的历史。

克罗地亚作为南方的斯拉夫人的一支,是最早建国的。

公元924年,托米斯拉夫建立了第一个斯拉夫人的独立国家,摆脱了拜占庭的统治。

直到,1089年匈牙利人征服了克罗地亚。

1526年,哈布斯堡王朝征服了匈牙利,于是也继承了克罗地亚地区。

之后奥斯曼土耳其征服了克罗地亚。

1878,塞尔维亚、希腊、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在俄国的支持下,夺回了土耳其占领的大部分巴尔干地区,各个民族国家纷纷独立。但克罗地亚成了和波斯尼亚被奥匈帝国拿走了。

波斯尼亚的塞族青年普林西普刺杀了奥匈帝国王储,引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一战结束后,塞尔维亚兼并了克罗地亚。

克罗地亚人不能接受“野蛮落后”的塞尔维亚同胞统治自己,于是刺杀了国王卡拉乔治维奇。

二战期间,克罗地亚与纳粹德国结成同盟,对抗与苏联结盟的塞尔维亚。

二战之后,克罗地亚被并入铁托建立的南斯拉夫联盟之中。

这一章最末,卡普兰重申了对“统一教会主义”先驱的敬意:

我心怀敬意地肃立在斯特劳斯梅耶主教的雕像前,比起大教堂里的那座纪念碑(为斯蒂匹纳茨建立),教皇更应当在这座纪念碑前深深地鞠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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