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尽头与大游戏时代

AOI
2019-03-14 看过

多年前福山那本《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作为一种对历史意识形态过于乐观的预测,如今更多是作为"失败案例"来提起。然而,跨过意识形态层面,这一论题所质疑的后工业社会中人类处境的问题,并没有过时,或者说,在表层的意识形态之争已经不再成为第一要务的地方,其拷问之本质的严峻性,才真正显现出来。唐诺这本《尽头》,可以看作华语世界的一个文学者对于这一论题的重述。当然,重述并不是简单的重复,在唐诺笔下,来自文字直觉的感性中和了这个严肃的主题的晦涩,显得更具亲和力,更能和我们的现实生活相连,另一方面,其根植于中文传统的理解也让这个现代命题展现出更多的历史的纵深感。

尽头,是一种前方无路的茫然。它不同于末日,末日也许还很遥远,而尽头,则意味着有时候、有些事,未来会变得特别清晰好像能一眼看到,变为单数、直路、只此一途没有变数,也可以说,就是历史苍老和终结。"我们还年轻,却生在一个如此苍老的世界。”——一个低温的、平坦许多的、原地打转周旋的世界。世界似乎提前一步抵达了尽头。这里所谓的“提前”,是指启蒙时代以来几个世纪,人们一直乐观普遍地相信某种一般性的进步或者说改良,大同世界也好自由王国也好,总是相信人性完善的可能性,相信社会充分发展的可能性。然而今天这个时代,人们似乎不祥地察觉,原来事物的进展各有其极限,并不具无限延展性。

百美青冢图

比起世界的终结,最先到来的是人类自身的极限。到达了极限,却无法实现超越和新的出发,用唐诺的话来说,就是用一张"青冢图"终结传统之后对空白的无限重复,是为尽头。

严格来说,青冢图并不是一个作品,而是作品的否定,一如死亡是生命的否定;或者我们稍微松开一点来说,这样的事只能久久做一次,这样的作品基本上只需要、而且就只能留下一幅,在一定的时间空间里。它之所以成立,是因为之前长段时间里人们曾不懈地、眼花缭乱地、穷尽一切可能地绘出过千万幅的不一样美人图,青冢图也就是历史上这一系列数不清美人之图的死亡,最后一幅,到此为止。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可以看作现代对传统的终结的隐喻。比如,《堂吉诃德》这本小说可以看作百代伟大骑士的一幅青冢图,借由这个在生病中、在疯狂里死去的乡间绅士阿隆索·吉哈诺,把欧陆几百年来的所有骑士、连同他们(已过度)骄矜的教养、情感、信念和行动这一套一起埋葬,《堂吉诃德》以后,即使有人再写骑士小说,也不再被当真、不重要了,所以博尔赫斯才直接说《堂吉诃德》就是骑士小说的最后一部。

如果说同样的事第一次发生是悲剧,第二次如法炮制只是喜剧了,那么,第二幅百美青冢图又会是什么?

画青冢当然远比画美人快、容易而且无需技艺准备。因此,青冢图终结了美人图,却不会发起新一波技艺的开始和演化,没必要也再没这样的足够创作弹性去画出一百个或更多不一样的坟墓出来。美(曾经)是丰饶的、多面貌的、可耐心一一探究的,化为人一生日复一日的不懈工作,但白骨长得都一样,青冢只一种面貌,一次认知一句话就完结了,画面本身顶多只有刺眼不刺眼的问题。

而我们确确实实就活在一个第二幅青冢图的时代——尽头的时代。这的确喜剧,甚至黑色幽默。

尽头的时代

语言的尽头、聆听的尽头、理解的尽头、文学叙事的尽头、艺术的尽头......

语言的死亡不必等到使用此一语言的人全死光,只剩一人能说能听时就已是全然死亡的语言了,只出现一次的东西是幻觉、是梦,惟有通过聆听者的重现、追随和实践,才能把这些异想天开的发现、鬼使神差的命运和经历收纳回我们这个世界。聆听者是构成这完整生态不可或缺的一环,包覆着、保护着发言者,滋养他们,让他们不至于绝种,并延续他的记忆,成为下一个说话者,将这个点延展成线打开成面。聆听者给了最原初说话者希望,希望兑换成当下就需要的英勇,帮他证实“他存活之后的世界”时间是存在的、成立的、源源不绝的。(这也让人想起阿伦特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所说,古希腊人追求的是人群中的"不朽"而非超越尘世的"永恒",当行动者的事迹被城邦人世代所铭记,荷马的存在也就不必要了。)聆听者不只发出最开始的询问,他们持续存在,构成一个持续对话场域,即便在他们各自四散回家之后,这些探询的声音和热切目光仍留在、仍回荡在此一场域,形成一个“对象”,让说话的人知道怎么继续思考、讲述,并依据后者的发应(现实与想象中)自省,调整沟通用语,和现实世界保持着最起码、最低限的联系。没有聆听者的中介,长期孤独无友的说话者很容易丧失基本的讲话能力,说出口的会是没人听得懂,甚至只是一种声音而已。语言的死亡,首先是聆听者的消失。

先于语言尽头到来的,是创作语言和公共话语的尽头,这也是我们今天最容易观察到的现象。

所谓创作语言的尽头,从小说的角度来看也许最容易理解。小说原本是最贴近一般人理解的文学表现形式,但就其本质而言,也始终存在着与现实背离的张力。用唐诺的话来说,现实往往是不彻底的,人会疲惫、力竭、闪躲、中止下来原地停留、等不到结果,而小说则是替代现实,在这单一可能被实现的路上,更一意孤行地冲到底,抵达一个合情合理但现实中我们不易抵达的陌生之地,最终形成和我们现实人生的“再脱离”。所以小说总比我们的人生现实或更纯粹、更荒诞、更恐怖,更加不可收拾。

小说和现实的再脱离现象,愈到近代愈发严重。古典时代的小说,并不具有明确的疆域性,任何人都可以轻松进入文本语境,也因此可以被阅读、流传,获得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长久生命力。而越是现代,叙事愈发显得私人化,也越难以唤起他人生命体验的共鸣,因而愈发显得小众、封闭,从而走向尽头。这似乎也是小说发展的宿命。说到底,文学的基本工作单位是个人,从发想、实践到完成,更多时候它是背向世界的,得从集体、群众、一般性的流俗成见中挣脱出来,而不是对集体形式规格、集体性语言的追随。集体性语言的泛滥是创作的另一个尽头,如昆德拉所忧虑的,"艺术不再追求不曾被表现过的东西,驯服地成为群众生活的奴隶,接受指令,只完美重复旧的东西,只帮助个体在和平安乐的氛围中融入生存的一致性里。/毕竟艺术的历史会断绝,而艺术的絮絮叨叨却是永恒的。"但一个书写者依然必须对外部世界、对读他书的人有所期待,对真正的读者/聆听者的期待,即使对于处在最封闭境地中的创作者而言,这种对理想读者的想象也依然存在,否则创作根本无法进行。

然而这种期待在当代越来越难实现,纯文学小说被迫走上人迹稀少之径,难以成功,而且即使成功,也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四顾无人之地,深入的距离已非一般人普遍生命经验所能及,人们会觉得作品陌生、不正常、可怕,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关我什么事?"读者不再和写作者结伴而行,失去聆听者(哪怕是想象中的),小说就会变成一种纯私人的声音,就像语言消失的前奏,这是也当代纯文学小说几乎无解的困境和质变——在穷尽所有可能性而消亡之前,它大概早已成为一个说着自己难解语言,没人听懂也没人愿意再试着听懂的古怪东西,先被遗忘、先被驱赶出这个犹有阳光照临的世界。"文学的死只是遗忘,被足够数量的人们遗忘,遗忘是漫不经心的,也是听不到声音的。"对照今日纯文学的处境,恐怕没有人会觉得这仅仅是危言耸听。

而公共话语的尽头,则与现代人碎片化的生存状态以及与公共生活整体图景的丧失同步相关。一方面,人不断困于走马看花的当下,生命经验支离破碎,缺乏完整的世界图像,因此很难祛除迷失感,永远像活在一个太大的、陌生的、摸不清规则的世界。而精细化分工,又让每个人只能从自己有限的"专业"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细节的细节的细节”的点化,导致整体的殒没、实像的消失,随之而来是意义的不存乃至根本上无由发生。(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最"孱弱"的小说却成为时代最后一个观察孔,从这里还可以勉强将人类生命当做一个完整的全体来看待。)另一方面,也许是上一时代过度发展的宏大叙事的反作用,人类历史从堂吉诃德直接跳入哈姆雷特,过度的神圣、过多的意义瓦解成一片虚无虚空,进入到一个意义太少、价值信念太少、规范不断被废弃、界线不断被穿越涂销的世界。

“去圣邈远,宝化为石。”公共知识分子的消失,公共议题的谈论成为游戏,心知肚明没有谁真的想认真讨论辩论。重复讲一百遍的一句话也许会成为真理,但只能是一种扰人的、过时的、毫无力量与火花的真理。与天气冷暖一样,完全正确可也完全无聊。其中最致命的,莫过于"过时"这一标签,它几乎可以磨平了任何一种曾经犀利、睿智的批评,“一年过了一年,这种批评在现实的对照下显得落伍到可笑的地步,以至于一提起它,人们还会觉得难为情……如果现实一再重复却没有人难为情,那么思想在面对不断重复的现实时终会沉默下来。"(依然是昆德拉)它再找不到反驳它的人,建立不起讨论,话语一去不返。

大游戏时代降临

尽头之处,未来被截断,可做可想的事情变少,不再容易生出新的目标新的工作,现实中,人们反倒奇特地感觉悠闲起来,时间不减反增,百无聊赖之中,一整个大游戏时代的来临,这就是我们亲眼所见且身在其中的当下世界。

大游戏时代最理想的形态,大概类似于北美祖尼族人“卡钦那”和他们所在的Dance Hall(歌舞之殿)。“卡钦那”是一种类似祖灵的存在,却又是永恒小儿的形象,滑翔在清凉的湖水上唱歌跳舞。凡人死后五天,亡灵自会寻路找到这座美好的湖,加入到卡钦那的行列之中。一切生之苦役结束之后,还能做什么呢?就跳舞吧。这大概是人对死后世界最温柔美丽的描述之一。

然而,如此美好的死后国度在生者世界中呈现出来,却会让人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违和感。这也正是大游戏时代令人恐惧之处。"当游戏不再只是某种必要的生命调节和补偿,当游戏泛溢出来不再只是周末假日才做的事,当游戏在某一些人、某个场域、某一门行当和学问成为经常性之事,成为主调,我们便可由此察知,我们已经触到了某个极限,或更提前的,我们已抵达了某个尽头。"重点不是死亡,而是未来的截断和取消,人感觉自己是无效的、无谓的,做什么都撼动不了已提前揭示、事实一样摊在那里的结果。时间太多,没事可做,人还能做些什么好?——只剩游戏,或者说把一切全化为游戏。

科耶夫在《黑格尔导读》中曾提过,接触过日本文化,特别是了解到江户时代因为无法参与改变社会的政 治活动而发展出丰富多彩的町人文化,让他对"历史终结"之后的世界图景增添了一些正面想象的空间。然而,我们今天已经可以明确说,那依然是一个"大游戏时代"——元禄的繁华不过是一朝梦幻,化政的颓唐才是不可逃脱的宿命。

对于中国人来说,可能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隐逸。尽管在士人的传统中,隐逸始终是第二选择,是不得已、认输的。他们真正关怀的、计较的仍是那个糟糕透顶,但可能还有点机会的现实世界,他们其实也心知肚明这第二选择几乎就是最后选择,进入那个世界后基本上不会再有事发生,除了活着,无事可做,其实是对生物性存活之外一切的挥别。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甚至不会再写诗了,写诗无从发生意义。

也许,只剩一个最根本的紧张关系永远无法真正解除,那当然就是死亡。但在大游戏时代,甚至连感受死亡的紧迫感都会变得麻木——别忘了,“卡钦那”的歌舞之殿,原本就是一个死后世界。或者也可以说,大游戏时代,原本就是一个虽生犹死的时代。

资本主义会赢吗?

人类发展到今天,为什么会陷入这样一个大游戏时代?要解答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超出了这样一本散文论集的范围。但可以看到,唐诺还是努力尝试回答这个明显超纲的问题,比如他近乎突兀地用整整一章内容讨论了"经济"这个略显生硬的主题。

在所有学科中,经济学几乎自成一系,最难和其他思维领域有意义融合,且愈往右靠愈明显愈感觉坚硬不化。那些信奉市场原则的人相信亚当·斯密那只看不见的手会把整个世界自动组织起来,把资源做最合理的配置和使用,把一切生产要素包括人送到(驱赶到)最适的地方,却往往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所谓的自动调节很可能会耗时几年几十年乃至于一整代人仅此一回的全部人生。“长期,是对当下事务的误导性指引,在长期里,我们早已死去。”

从大萧条挣扎出来,戏剧性地一大步进入到资本主义的黄金年代,学到教训的是人,而不是资本主义本身——所谓学到教训的资本主义,意思是,那些用来“救助”彼时资本主义的作为及其思维,必须成功融入到原来的资本主义之中,成为它自身的机制性作为才行。人们意识到,公平和竞争并非理所应当地共存,有时甚至彻底背反,公平必须另外想办法找来,从资本主义之外,甚至从资本主义要打倒的对手那儿,乃至于人类更古老的思维仓库里,比如正义的主张、价值的思辨、人以及人的世界应然的模样云云。资本主义仍是那个资本主义,它只是和某个某些对抗它、限制它的外力(自然的、人刻意的)处于拉锯之中,能持续多久以及持续状态的内容变动,取决于这两股力量的起伏消长。

如今财富的重新而且更快速集中,与其说一个反挫现象,不如说这才是资本主义的正轨。有关“有钱人为什么变得更有钱?”这一持续追问,经济学家克鲁格曼回答是:这已超出了供需之上了。即,这些最有钱的1%人或0.1%人的超高所得,并不来自他们的“经济贡献”,不由市场决定,公司赔钱或投资亏损并不会让这些人少拿钱,甚至赔钱还得发给他们巨额奖金。大企业家风险已经成为神话,成功了,是呼风唤雨的巨子;失败了乃至于破产清算了,仍是个足够吃喝几辈子的富人。另一边,是失业的长期化和大量年轻化,社会主体愈发缺少购买力,而资本主义要继续顺利运作下去,人“正常”的需求已不足、不够支撑喂养这部不断自我增长的大机器,非得不断创造出泡沫(诸如当下琳琅满目的创新和发明,只能算时尚、夸富和游戏而已,因为人的每天基本生活,其实用不上那么多新东西,边际效益很快趋零乃至于呈现负值,也就沦为泡沫。)卡在两极分化的两个世界之间,是进不了生产、只在银行体系间流动流窜的大量货币——“热钱”,找不到可以赚钱的投资,以至于市场灌饱货币却无法流动(无限大的货币量乘以流通数的零,答案仍是零),整部经济机器卡住无法恢复运转。讽刺的是,被贫富鸿沟隔断的两端,却奇妙地统一于当下这个大游戏时代,所区别的不过是因无可追求而放纵于游戏,亦或是无望改变而沉沦于游戏而已。

"必要的话,我们可以不用资本主义这个已松垮垮的、已含混不清的名字,就直接、具体地说这个市场机制,这一供需法则,这个以人的自利之心作为核心推动力量并且依此组织起来、建构起来的经济系统。"

自利之心本身是个极简单的东西,一直以来人们对于它的了解也是大体上正确的,太强大也太单调,会消灭掉吞噬掉其他的可能。“你只能设法控制它,或者去掉它”,否则人的世界、人的所有一切只能“停滞于、被捆绑在某种原始的、初级的、扁平的状态”。亚当·斯密曾希望释放出它的力量,却明显低估了它——彼时的世界并不是我们现代的样子,经济事务确确实实被压缩在世界底层,所谓“下层结构” 。(而在马克思“翻转”它了之后,整个世界也被实质地翻转了过来。)

资本主义的市场机能,确实曾有助于人类知识的进展和普及,但这只是一个历史阶段效果。知识的寻求有太多抵触于、不相容于资本主义的必要成分(多疑、缓慢、追根究柢、违反当下利益、不顺应生物本能、不屈从流俗成见、不附和众人云云,每一种都妨碍消费),原本就不是两个可长期结伴而行相安无事的东西。而如今,资本主义和知识处于(或说回复为)相互背反对抗的位置,在资本主义统治乃至于力所能及的地方,知识的进一步进展不被允许也几乎不再可能。哪个会赢呢?唐诺说,"我赌资本主义会胜出,我再笨再心不甘情不愿都赌资本主义,这是人类知识之路的又一个现实拦阻、另一个尽头。"

做出如此悲观的断言之后,他却又自相矛盾地小小反抗,指出人除了自利本性之外的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人也在自己身上逐渐发现了其他力量其他可能,也许就像弗吉尼亚·伍尔夫讲的,人会抬头看向黄昏天空,会被满天星斗所吸引,会想东想西而且会感动,会相信有远比自己美好、比自己更值得的东西,这极可能也是人自身自自然然的一部分,比较隐藏比较微弱也比较困难得小心翼翼的那一部分。"

可以说,这是一本灰暗的书,从主题到内容呈现,都带着浓浓的悲观和末世之感。然而,写唐诺本人平和又温暖的人格魅力,又给这一悲观主题罩上了一层人情色彩,也还有不甘,还有一点点捉摸不定的希望,让人觉得似乎还可以挣扎一下,也应该再挣扎一下,不该这么就轻言放弃。

人总要赌一下自己的迷信。

16 有用
0 没用
尽头 尽头 8.9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尽头的更多书评

推荐尽头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