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舞台上的真性情──戲話三位散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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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25 看过
文舞台上的真性情──戲話三位散文家
  
  一)楔子
  一個作家能夠在文學舞台上佔一席位,當非有真本事不可。有人專攻某一文類,或某一類型的文學,但也總有人會作多方面的嘗試,作跨行當的表演。有一個不甚可靠的印象,詩人或小說家,都或多或少會寫一些散文,但以散文成家的,似乎卻鮮見會創作詩歌或小說。
  無論如何,散文的可塑性甚高,或議論,或抒情,或敘事,都為作家提供了足夠的舞台空間。有人以為散文往往是作家最為真情剖白的一面,既然「人生如戲」,藝術中的真實,大家也知道其實不過戲中有戲,或戲外有戲,都只是片段而片面的。任作家如何「光明磊落」,散文也始終是舞台,登場必施以粉墨,看的是他們如何舉手,如何投足,或者如何用文字來翻筋斗。
  
  二)英華浮沉
  董橋曾經是我最心儀的作家之一,認識始於《明報》上的《英華沉浮錄》,翹首以待結集成書,再追溯至《這一代的事》和《跟中國的夢賽跑》,都被他那十分的儒雅,沒半分學究而吸引。看先生觀古玩,賞字畫,讀好書,談文字,說文人,論時事,莫不旁徵博引,用典含蓄,字字斟酌,驚嘆其學問之淵博,文化修養之深厚,字裏行間,盡是閒情逸緻,文章內容。有時千絲萬縷,終又給纏為一體,可供玩味再三。
  但後來對於董先生的文筆始有轉變,感情就迫著放棄,這當不是由於他當起了《蘋果日報》的社長(當時,有一個說法:「黎老闆用錢脫了知識份子的褲子!」雖令人莞爾,卻不免涼薄),而是看到了他對所屬機構出版了某位烹飪專欄作家的評語,指這位作家的閱歷、家世,足可為食譜創出新局面云云,個人也在雜誌上讀過這位專欄作家的食譜,覺得除了一味標榜食材、食具的矜貴外,其他都乏善可陳,在食譜中最為重要的味道,早已淪為陪襯。以食為寫作對象的作家,如果這樣喧賓奪主,對食物和對人的了解和關懷,恐怕都十分有限。「新局面」一語,似乎過譽了!
  董先生此說,令我思疑過去其文章常提及的名士,是否真有交情,或有真交情?可也有攀龍附鳳、自高身價之嫌?又或者,是對於過去過份幼稚的自己的懷疑。說句實話,在任何一行混久了,也知自己的必殺技倆在何,一再重複,這又可成就了自己的風格。文人的幌子給戳破了,還不明白這也只不過是一個行當?為了糊口,非得跑龍套不可。
  
  三)散文中的電影感
  白先勇的小說,不論是短篇、中篇或長篇,從《寂寞的十七歲》、《謫仙記》、《遊園驚夢》或《孽子》,都可見他是一名敘事高手。這一點,在他的散文中也明顯可見,〈驀然回首〉和〈樹猶如此〉都正好印證了此點。這樣長篇的散文,當可見到作者的敘事功力,詳略恰宜,駕輕就熟,且一再示範他擅長的意識流,配合鮮明的意象,散文也別具電影感。
  說老實話,我是嫌〈驀〉有點過於嘮叨,那話當年的味道,加上白氏感懷身世,以及那種對文學、文化傳承那份任重道遠,只覺得那使命感是壓得我有點透不到氣。相較之下〈樹〉的感覺來得更為細緻動人,那種悲喜交錯的對比,文章末段借女媧補天一句似乎稍重了,但借兩樹之間「澄藍晴天」,那平淡的描寫,利用景物的描寫,道出了今與昔、悲和喜的對比,以樂景襯哀情,卻真叫人動容。
  白先生年老不避諱表露自己多年來感情的取向,那種坦率更是值得稱許。這裏也可得見文學中對所謂「真性情」,作家有時可真的是在做回自己的一場戲。
  讀畢〈樹〉,深覺藝術真有治療作用,鏡頭下的白先勇,重提這段叫人傷感的往事,是那末淡然,其傷痕想也該結疤。文學不一定要醍醐灌頂,但也未嘗不能作為一種修持的心靈法器,助己或助人,總是有益的。
  
  四)張派弟子邁克
  邁克的文字漂亮,有人說他是張(張愛玲)派作家中最為出色者,對於這種文學的系譜我沒有太大的興趣,不過,讀他的散文,不難察覺到那股敏感、細膩,如:《狐狸尾巴》內有篇〈我愛夏日長〉提到自己初次歐遊的經驗,形容:「緯度往上數,超過某個數目還有『白夜』,據說天微微暗一暗,馬上就又亮起來,像興奮的人打個盹,夢尚來不及叩門,已經精神抖擻開始另一天。年輕的時候初次歐遊,不知天高地厚,竟懷著權充不速之客的心願,在最短的夜晚表演蜻蜓點水──你不讓我在夢裏坐下來舒展筋骨,我偏趁你一個不留神於恍惚中打個白鴿轉。」在邁克的筆下,廣闊的天空都可以描寫得這樣纖細,又真處處流露「祖師奶奶」的風韻。
  邁克喜歡電影、表演藝術、美術、時裝,對於自己的興趣,都在其文章中表現出他有深入的認識和了解,化為文字,縱然筆記所載,並非甚麼學術文章,可是也興味盎然,盡是品味和閒情的表現。這和董橋先生有點相像,只是一大批的傳統文化符號紛紛轉為Vivian Westwood、YSL、安東尼奧尼、蘇珊.桑塔格、翩娜.包硃、Henri Matisse、威廉.科西、巴里殊來哥夫、Anne Teresa DeKeersmaeker、Jerry Lewis、英瑪.褒曼……等等,一連串不懂得的名字,堆疊得越來越高,不能盡錄,叫我這些井底之蛙看得心悅誠服。文人都是愛炫耀的,可說是把我嚇唬夠了!他獨特的喜好,十分洋化,但會作這樣形容的人,大概仍活於四、五十年代,或者整整一個世紀前,且嫌對人對事的認識都過於平板,何況,人家也是粵劇和任白戲迷。喜惡是無分東西,任性而為才見真個性,否則,人云亦云,把別人口中的經典說成自己最愛,也就沒有多少意思了。
  我對邁克的喜愛,就在於他這種任性率真。這樣的大情大性者,自己的性取向也不是甚麼秘密,是華文作家中鮮見的出櫃同志,由於生長年代不同之故,他比白先勇出櫃得更為豪邁。
  性事這個話題對他而言當也不再是甚麼禁忌。對於同志運動,他當然撰文表明立場,擺明車馬。但有一點十分難得,如白先勇所言,同性戀和異性戀者都是人,人的基本感情和需要,都是一樣的,所以,人性中的劣性,不論異性同性,也一樣會滲入感情之中。男女之間的感情糾葛,有時不只於情慾,還連同物慾和物質利益的計算。同志圈內雖然是清一色的男,也不見得個個是鐵骨錚錚的硬漢,自甘墮落被養於金屋中,不思進取者,大有人在,凡此種種不健康的風氣,他都不吝嗇筆墨唇舌,大肆鞭撻。
  我這樣對他讚賞有嘉,可會被誤會為有斷袖之癖,其實,是對他這種真情真性,已到了一個頗為透明的地步的欣賞,當然,他未至於把戲服脫去,抖出所有隱私,在散文舞台上的真實,可不是要作一場露骨的色情表演。邁克感性得來,不乏理性批判的慧黠,以上都說明了見他「愛之深,責之切」的反思。
  文人往往最會沉溺,難得是他有這種自省。這種警覺,同樣見於他的劇評之中。對於翩娜.包硃這樣大師級的舞蹈家,風靡了歐洲多國,曾經是邁克的摯愛,但他卻毫不留情指包殊走紅了後「她已經把自己歸類為娛樂,環遊世界名利兼收,為歌舞昇平獻上餘生……她的獻藝一次比一次敷衍且且膚淺」(反翩娜.包硃),令藝術家背棄了藝術良心,當是名利的引誘,而「千辛萬苦購得珍貴門票進場作偶像崇拜的觀眾,當然更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揭破」尖刻且深刻(我只看過包硃一次的表演,目炫於她的場面調度的能力,給他這樣一說,我倒為自己的口味和識見而汗顏)。
  
  五)當文人可真不易
  如果說白先勇的〈樹〉是一位擅長婉曲言情,就像旦角中的青衣;邁克感性細膩之餘,也有其尖酸刻薄的一面,一時驕媚,一時怒放,可塑性甚高,花旦和潑蕩旦都相宜。至於董橋,真是功架十足,比之所有旦角,更講規矩法度,可都過於扭擰了,脂粉太多,聲情都嫌做作。
  要持平一點說,董先生的文章,確是好看,即使撇開那不很實在的真性情,以及過份後入為主的主觀而論,那結構的嚴密,有時不免使人感到過於拘謹(又不得不打個不太實在,又不太恰當的譬喻,記得老師父篆刻時,捏著一方已完成了的印章,總要輕輕把邊沿敲碎,令了方寸之內,可以有氣韻周流)。如今重讀〈給後花園點燈〉,有點莫名,有點感觸。作為一位讀者,對於作品,當有權選擇看與不看;對於作者,當也有權選擇愛與不愛。可是,作為一位學生,為了學習、持平,卻也無法不看自己不喜歡作家的作品了,或者不得不重新察看自己因愛成恨的作家。不能不承認,仍驚艷於其形散神聚的結構。
  不過,像邁克過往對包殊的愛慕是感動她那「心靈手巧的創作人把塵世無可避免的挫折提升為晶瑩的藝術」,我想,衡量藝術家境界的高下,不是個別作品的優劣,而是那種藝術良心究竟堅持得多久,對於現實、藝術,以及兩者間的融合的觀照,究竟去到那個深度。
  反正上文也有得罪之處,容我更徹底地以小人之心,毫不避忌的再流露一種連自己也厭惡的文化勢利:白先勇在文壇上地位已牢不可破;邁克為法文電影配上中文字幕翻譯,也夠他成為有閒階級了;任何文人想如何要清高,可仍要為口奔馳,弄虛作假,裝模作樣,面面俱圓一點,都情有可原吧!
  
  當文人可真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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