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天真,女人的演技 ——彼此造就中的永恒悲剧

KEY-可以文化
2019-02-27 看过

作者:林柳逸

《食人魔花园》

2016年,对女性题材颇为关注的年轻女作家蕾拉·斯利玛尼,凭借《温柔之歌》斩获法国龚古尔文学奖。其实,早在成名作《温柔之歌》诞生前,蕾拉对女性心理冷峻的捕捉与刻画能力就已不容小视。在处女作《食人魔花园》中,她沿袭了福楼拜《包法利夫人》中关注并剖析女性欲望的传统,以其沉着而细致的女性视角完成了“艾玛命题”在当代法国都市生活中的一次推演。

如果说,福楼拜笔下的那位“艾玛·包法利”对生活的不满起源于平庸小镇里生活情节的“匮乏”,那么蕾拉所塑造的女主人公“阿黛尔”则恰恰相反,她对生活的厌倦,来自锦衣玉食的资产阶级生活所带来的“饱腹感”。通篇故事是由阿黛尔的欲望点燃的,各色人物于她的情欲周围盘旋,如同魅影,来去匆忙,仿佛阿黛尔以欲望为燃料,照亮了他们,也焚尽了自己。

当物质生活陷入无限趋近于永恒的饱腹感之中,肉体对“饥饿”的渴求反倒不可遏制地涌动起来。阿黛尔像是饕餮宴席上的一位厌食者,她永远无法理解丈夫理查一家那高雅的享乐主义:通过“好吃”、“好喝”来征服所有人的执着。相反,她享受一直被“饥饿”充盈的感觉。

阿黛尔更乐于将自己变作一具在狂欢节奉献给游客的躯体,她游走在无数陌生男性的爱抚中,保持着自己对性的饥渴。与其说令阿黛尔上瘾的是性的欲望,不如说是对饥饿的渴望,是听到肚子在叫,听见体内的虚空荡漾着欲望的回声。她栽培着自己的饥饿,也栽培着自己的消瘦,并将之当作生活的艺术来对待。

理智的人们都愿意相信,轻飘的欲望终归是会被生活琐碎而沉重的责任给压实的。但阿黛尔的可悲却在于,她因冷漠而获得的轻盈,使她避开了所有爱与责任的重量。

那些你所能想象到的女性应有的品质——作为母亲的温柔,耐心,作为妻子的忠诚和责任心,诸如此类,阿黛尔一概全无。没有什么责任能够在阿黛尔瘦弱的肩背之上降下重量,她留给生活和家庭的,只是在双重身份中自如切换时的那种轻盈,某种以虚无作为代价而获得的轻盈。

社会或许更愿意将女性的虚无和冷漠当做一种尚待治愈的心理疾病,但事实上,冷漠不是个例,甚至,它可能是一种基因、一种遗传。阿黛尔从母亲西蒙娜身上沿袭的唯一基因,正是女人那无处安置的冷漠。或许早在童年时期,当小阿黛尔夹在母亲与陌生男人淫荡的眼神之间,独自蜷缩在酒店床底躲避被留守的恐惧时,“母亲”那被爱充盈的形象就已经崩塌,或者说,阿黛尔从未领略过传说中那种生来就具有爱人天赋和温柔品格的女人。

一个女性极有可能把自己从母亲那沿袭来的基因翻个见底,也找不到任何传统赋予女性的那种美好品质,这是多么无罪而又狼狈的时刻。女性自己对自己冷漠的天性感到束手无策,同时,男人从未停止虚设她们“爱人的天赋”,并对这种虚设投射了不假思索的信任,在两者的共同作用下,男人天真的信任便成了一种对女性残忍的苛求。

在阿黛尔的出轨东窗事发前,天真的理查从未怀疑过他的阿黛尔,他正是那类对女性有着自以为是的信任和遐想的男人,他深信一个正常的女性,理应是他所虚设的那样。而理查之所以能够如此天真,也一样是拜女性所赐:理查的母亲那精湛的演技无疑培育了理查的天真,或许他的母亲曾无数次完美地将自己作为母亲的厌倦与不知所措藏匿了起来。

女人藏匿起本真的样貌,完美地演绎了社会观念中的“女性”,这些表演使作为观众的男性有了“经验”,而当男人试图天真地将“经验”与“真实”划等号时,迫害便产生了。从这样的矛盾中看,男人那迫害式的天真,与女人精湛又无奈的表演之间,又何尝不是相互造就的呢?

阿黛尔对理查的秘密背叛,正是女性对男性那“天真”的一次打击和惩罚。她要极力摆脱被理查写好剧本的表演,从被他人虚设的角色中挣脱出来,继而疯狂地投入另一场与之截然不同的表演,她要演绎的是她头脑中的自己。

“她并不是对那些她走近的男人产生了欲望。她向往的并不是肉体,而是情境。沦陷。”“被男人注目,是她唯一的野心。”

她要的是“情境”,是“观众”,是被“注目”,或者不妨说,是由此三者构成的一场戏剧。“灵魂之所以如此兴奋,就是因为它遭到了肉体的背叛。”(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而“逢场作戏”之所以令阿黛尔如此兴奋,不正是因为那是肉体一次次背叛灵魂的过程吗?

诚然,包法利夫人与阿黛尔的需求跨越了阶级,巧妙地吻合了:饥饿并非出于对性本身的贪婪,而是对“情节”的渴求。

阿黛尔用她那具消瘦却骨干的身体,那并不惊艳却颇为精致的脸庞,用那些真正属于她自己,也最能佐证“她的存在”的元素(肉体的元素)搭建起了临时舞台。她的角色是变幻的,观者是流动的,当雄性暧昧而陌生的重量一次次在她身上降落时,她扮演的是无数个分裂而又真实的自我,或许唯有在一次次稍纵即逝的香艳邂逅中,在理智和肉体永不停歇的分裂里,阿黛尔才是真正的、完整的她自己。

小说的尾声,阿黛尔将自己的本真面目摊了牌,理查对她的信赖也就此被击碎。男人的天真,女人的演技,在二者皆被粉碎之后,真正平等的对决才得以开始,而战场的交锋将是两种瘾症的相互撕扯:

当阿黛尔又一次违背理查的意愿,向无法遏制的“饥饿”屈服时,某种救赎的渴望却在理查心中冉冉升起。阿黛尔暴露出的那股原始的、不受控制的瘾的力量,激起了理查作为外科医生的职业瘾症:他渴望用头脑的力量驯服那股原始的力量。

有人对“饥饿”上瘾,便有人对“填补饥饿”上瘾。一种非理性的瘾的不可救药,催使另一种瘾的滋生,后者的诞生以驯服前者为目的,向来如此。而无论对弈的结果如何,阿黛尔的瘾症能够激起理查的非理性,形成两种瘾症分庭抗礼的局面,这本身就已是女性击碎男性迫害式天真的一次胜利。

如果说,对肉体的放纵必将迎来欲望放逐后的虚空,那么,做一个在物质花园中永远饱餐的厌食症患者又会如何?如果说,演绎分裂但真实的自我终究只能是一场短暂的狂欢,那么,忘掉本性,忠诚地去演绎好一位被爱充盈的母亲、一个热于奉献妻子,结果又会如何?

可悲的是,阿黛尔的人生并没有真正的最佳选项。她能否遗忘掉饥饿,回到理查的花园中去?对此,蕾拉似乎并不想给出答案。她只是将两片原本各自崩塌着的废墟,通过一组作用力联结到了一起,或许,只有在无数遍重复地相互撕扯中,在一种瘾和另一种瘾彼此不断地威胁与妥协中,才存在着生活真正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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