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压抑的现代性 8.5分
读书笔记 被压抑的现代性小笔记
小矮子

导论:没有晚清,何来“五四”?

我所谓的晚清文学,指的是太平天国(1851-1864)前后,以至宣统逊位(1912)的六十年;而其流风遗绪,时至“五四”,仍体现不已。

小说一跃成为文学的大宗,更见证传统文学体制的剧变。

出版机构此起彼落。翻译文学大盛。

对我而言,中国作家将文学现代化的努力,未尝较西方为迟。这股跃跃欲试的冲动不始自“五四”,而发端于晚清。

不客气地说,“五四”精英的文学口味其实远较晚清前辈为窄。他们延续了“新小说”的感时忧国叙述,却摒除——或压抑——其他已然成形的实验。

我所谓“被压抑的现代性”,可以指陈三个方向:

(一)它代表一个文学传统内生生不息的创造力。这一创造力在迎向西方的政经扩张及“现代话语”时,曾经显现极具争议性的反应,而且众说纷纭,难以定于一尊。然而“五四”以后,我们将其归纳进腐朽不足观的传统之内。

(二)指的是“五四”以来的文学及文学史写作的自我检查及压抑现象。作家勤于筛选文学经验中的杂志,视其为跟不上时代的糟粕。理论基础包括弗洛伊德的“影响的焦虑”、马克思的“政治潜意识”影响,这些学说在解放被压抑的个人或社群主体上,自有贡献;但这些憧憬解放的学说被神圣化后,竟成为压抑主体及群体的最佳借口。于是中国文学现代性的发展反愈僵化。

(三)泛指晚清、“五四”及30年代以来,种种不入(主)流的文艺实验。

第一章 被压抑的现代性

我主张晚清并不只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前奏,它其实是“现代”之前最为活跃的一个阶段。

我以为,晚清,而不是“五四”,才能代表中国文学兴起的重要阶段。

从时光隧道探险到情色幻想,从感伤传奇到插科打诨,晚清文学中有太多的新形式不符合“五四”批评家所设想的“现代”标准。

我所谓的“被压抑的现代性”可以以三种角度来理解:

第一,它指中国文学传统之内一种生生不息的创造力。

第二,“被压抑的现代性”也指向操控作家思考、谈论“现代”的心理与意识形态的机制:作家在概述其意向时所说的,可能与他们实际在作品中所写的,根本是两码子事。“被压抑”在这里不仅有弗洛伊德/马克思式的含义,它指一种更为宽泛的阈限空间,在这一空间里,若干人与社会力量将铁板一块的现代性定义,强加在当时各种喧嚷的声音与实践上。

最后,“被压抑的现代性”还指对文学史的反思。

重新评价晚清小说并非一场为中国现代小说找寻新“源头”的战役,或将曾被贬抑拒斥的现象加以复原。毋宁说我是试图去了解,“五四”文学以来被主流文学所压抑的是什么。

一 颓废与启蒙

当梁启超与其同辈将小说的功效与缺陷相提并论,他们其实是将传统批评家对说部的畏惧与迷醉同时推到极致。

陈独秀夸张的“普罗大众的文学、现实主义的文学、革命的文学”,胡适“革命化”,周作人“人的文学”以及鲁迅自称弃医从文才能救国人的灵魂等。这些理论都暗示一种强烈的欲望,即把道德指令加诸文学之上。

年轻的鲁迅《罗摩诗力说》,召唤既是天使又是恶魔的双面形象的诗人。终其一生,鲁迅对颓废的信念始终与他对现代的渴求密不可分。

二 革命与回转

如果“革命”意指用激烈手段征服已建立的秩序,那么相反的,“回转”指的是一种内转的倾向,是延伸、蜷曲而内耗于自身的一种运动。……回转与革命的相异处,仅在于它的运动方向看起来不是勇往直前的单向直线,而是迂回缠绕。事实上,两者根本很难厘清,因为两者的运动都是无限延伸的。

回转的倾向并不至于保守分子对传统价值的拥护或恢复“国粹”的努力。它更不止于批评家对传统元素换汤不换药的重组。我们必须自问,晚清及“五四”作家如何以负面的方式追随中国传承,从而泄露了其“影响的焦虑”?作家是如何自觉或不自觉地以中国的方式误读西方作品,从而透露出其对传统的乡愁?将“现代”作品纳入中国情境的困难,又是如何促使作品暗暗地乞灵于传统论述模式?晚清的一幕教给我们“革命”如何可能为反动的目的所用,“回转”反而可能引起真正的改变。

三 理性与滥情

四 模仿与谑仿

“谑仿”是模仿的一种低等形式,它夸张、扭曲对象,尤其重要的是,它简化被仿真的对象。

我以晚清小说的四个文类——狭邪、狭义公安、谴责、科幻——来说明彼时的文人丰沛的创造力,已使他们在西潮之前,大有斩获。而这四个文类已预告了20世纪中国“正宗”现代文学的四个方向:对欲望、正义、价值、知识范畴的批判性思考,以及对如何叙述欲望、正义、价值、知识的形式性琢磨。奇怪的是,“五四”以来的作者或许暗受这些作品的启发,却终要挟洋自重。

然而那些被压抑的现代性岂真无影无踪?在鸳鸯蝴蝶派、新感觉派,甚或武侠小说里,潜存的非主流创造力依稀可辨;而即使是正统“五四”典律内的作品,作家又何尝不有意无意地泄露对欲望尺度之外的欲望,对正义实践的辩证,对价值流动的注目,对真理/知识的疑惑?这些时刻才是作家追求、发掘中国文学现代性的文学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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