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潜水艇 8.4分
读书笔记 1
欢乐分裂

「竹峰寺」

藏东西,是我惯用的一种自我疗法。我从小就是个太敏感而又有强迫症的人,也试图把自己的神经磨钝一些办不到。这点我很羡慕本培,他的脑子里像有个开关,和他谈到一些最细微的感受时,他完全能了解,能说出,洞然明彻;在一些乏味的、可憎的事物面前,他只消啪的一声关上开关,就如同麻木,全然不受其侵蚀。我问他是如何做到的?要从哪部经典入手?他说打打游戏就好了。我想世上也许并不存在对人人管用的经文,要调伏各自的心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偏方。大学时,我有一件心爱的玩意,是个铁铸的海豚镇纸,四年里在宿舍练字,离不开它毕业前,我把它藏在图书馆里一处我非常喜爱的幽静角落,藏得极隐蔽,保管不会被人发现。它现在一定也还在那里想到这个,我心中就觉得安适,仿佛自己就置身在那个小角落里,无人瞧见,将岁月浸在书页的气味中。闭馆熄灯后,落地窗前一地明月。有时月光伸进那角落,停留片又挪移开,一切暗下来。这样想,仿佛那铁海豚就是我的分身,替我藏在我无法停留的地方。我可以通过它,在千里外遥想那里发生的一切。这种癖好,太过古怪,那感受也极幽微,恐怕常人不太能理解,但对我确实是有效的这么想着,车到站之前。我已决定把钥匙藏在竹峰上。

青苔日夜滋长,将它藏得严严实实,谁也发现不了。唯有我知道它的所在今后无论身在何方,都能用想象和它接通。也许多年后我会一时兴起,重来此地,将它取出;也许永远不会。只要我不去动它,它就会千秋万载地藏在这碑边,直到天地崩塌,谁也找不到它。这是确定无疑的事情。确定无疑的事情有这么一两桩,也就足以抵御世间的种种无常了。我这么想着,最后凝视了一眼那道青苔,那块碑,就钻出桥洞爬上岸去。

「夜晚的潜水艇」

1966年一个寒夜,博尔赫斯站在轮船甲板上,往海中丢了一枚硬币。硬币带着他手指的一点余温,跌进黑色的涛声里。博尔赫斯后来为它写了首诗,诗中说,他丢硬币这一举动,在这星球的历史中添加了两条平行的、连续的系列:他的命运及硬币的命运。此后他在陆地上每一瞬间的喜怒哀惧,都将对应着硬币在海底每一瞬间的无知无觉。

我反复画过一张画。深蓝色的背景中央,有一片更深的蓝。有人说像叶子,有人说像眼睛,像海里的鲸鱼。人们猜想其中的隐喻。其实没有任何含义,那是一艘潜水艇。我的潜水艇。它行驶在永恒的夜晚。它将永远,永远地悬停在我深蓝色的梦中。

「传彩笔」

我先是试着写了一秒钟。也就是说,我写下了这一秒钟内世界的横截面。蜻蜓与水面将触未触,一截灰烬刚要脱离香烟,骰子在桌面上方悬浮,火焰和海浪有了固定的形状,子弹紧贴着一个人的胸膛,帝国的命运在延续和覆灭的岔口停顿不前而一朵花即将绽放……我试图立足于有限的时间里,来用文字笼络住无穷的空间。用去半年,写了几万字,文体难以命名。然后我又写了一立方米。也就是说,写了过往岁月中这一立方米内发生过的一切。填满过它的有黑暗,海水,坚冰,土壤。一只雷龙的嘴部在其中咀嚼银杏叶子。岩浆在其中沸腾。雪峰的尖顶在其中生长。头盔上的红缨。刀剑的光芒。蝴蝶在其中回旋了片刻。支箭,一只隼,一抹云,一道闪电穿透过它。一对情侣的唇在其中触碰,又分离。现在它就在我书桌上,被一盏台灯的光给注满……

我意识到散文的美在于舒展与流动,像云气和水波,但这也注定了它的形式不够坚固。再精致的散文,也总有一些字可以增减。想要那种不可动摇的圆满,只有求诸诗歌我要写这样的诗歌:它的语言应是最优美的现代汉语,不应求助于古诗的格律,但音韵和结构要如古诗般完美。文笔要节制而辉煌,吟咏的对象包括但不限于整个世界。鉴于诗歌和漫长是相当程度上的反义词,因此这不是一首长诗,而是一组诗,但每首之间相互关联、呼应,像星体环绕着星体,水裹着水,花枝连缀着花枝。一旦我完成并记住这组诗,全宇宙就包含在我体内。所有山岳和星斗,所有云烟,所有锦缎和烛光,所有离别,所有帝王的陵墓,古往今来每个春天豪掷的所有花瓣,这些事物都将隐藏于我体内某个神秘的角落,并在我无声的吟诵中逐一闪烁。

「裁云记」

一位英国汉学家曾在日记中揣测:对联中每个字词都来自一行不朽的诗句,无数诗篇的碎片将在对联中隐秘地闪烁,像湖底的群星。一封民国时的手札则隐晦地说,一旦对联闭合,就抵达了一切文字游戏的终点,像长蛇吞食自己的尾巴,直至化为乌有:世间文字会尽数消失,宇宙恢复神圣的缄默,天地复归于混沌。他说他也不知道这是瞎说,还是文学性夸张。 我下楼时天已黑透。顺着巴赫的赋格一路绕下楼梯觉得这栋楼本身就像一座迷窟,每扇门后都是一条漫长的洞穴。院中树影和夜色重叠,黑暗更为浓稠。望不见蝙蝠了,只听到扑翅之声。出了院子,外面凉风似水。

我在纸上把有兴趣的学问一门一门列出来。每门研究二十年的话,以我现在的寿命够研究一百二十门了。我可以花上一百年在远古的深海潜行,一百年去追踪建文帝,再花个几世纪去死磕水动机,剩的时间我将在所有洞穴间从容游荡。我将通晓一切草木的名称,熟知所有星星的温度。如果掉进某个陷阱,那就死心塌地,一往无前。

「《红楼梦》弥撒」

在我们的时代,人们普遍认同宇宙是漫无目的的时间和空间的总和,并对此安之若素;红学会的人不这么认为。亚里士多德相信宇宙的运行中存在一个“隐德来”,是切事物追求的终极目的,也是最原始的动力;拉普拉斯认为宇宙大爆炸时产生了第一批时间变量,第一批变量决定了第二批,第二批决定了第三批……因此宇宙间的一切在大爆炸的一刹那就已经确定了。红学会将二者的理论与对《红楼梦》的崇拜融合起来,形成了他们的教义:他们相信宇宙的意义就是《红楼梦》。教义宣称,冥冥中有一条引线,由所有人的命运共同编织而成,它从天地开辟前的混沌中发端,隐秘地盘绕在万事万物之间,千秋万载地延伸创世之初它就被点燃,火星不断向前推进,穿过历朝历代一直烧到《红楼梦》完成的那一刻(他们称之为红点),然后,轰隆,宇宙达到最辉煌灿烂的顶点。此后就是漫长的下坡、缓慢的衰亡:《红楼梦》一完成便开始流逝,到它彻底消失时,宇宙亦将随之泯灭。

一连串的胜利通往了《红楼梦》。同样的,红点之后的所有事件都是《红楼梦》的延伸和应验:五四运动、摇滚乐兴起、互联网诞生、一战乃至于一万战、银河系统一、宇宙坍塌、此刻微不足道的一场对话、茶杯中的涟漪,都是由《红楼梦》中的某一行文字所引发,或者是某一段情节的重现。红学会中的玄想派认为,《红楼梦》是一种气一样的物质,它游荡在世间,汇聚成文字然后又逐渐分解,融入万物…… 《红楼梦》的结构是空、色、空。大荒山无稽崖是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是空,大观园内的种种则是色相的集合。毫无疑问,宇宙是以《红楼梦》为模型而建造的有着同样对称的格局:宇宙的起点和终点都是一无所有;中间则是《红楼梦》,一切色相的顶峰。对称的结构意味着《红楼梦》的消失是必然的。“白茫茫大地”不仅预言了繁华的散尽也暗喻文字的消失。《红楼梦》从一切的内部奔涌而来,也终将弥散入万物。因为盛宴必散。

「李茵的湖」

我猜想,万事万物间也许有隐秘的牵连。当汉武帝在上林苑中驰骋射猎时,他并不知道帝国的命运正反映在千里外一团颤动的火焰中。也许每个人无可名状的命运都和现实中某样具体的事物相牵连,但你无从得知究竟是何物。人类试图通过龟壳、蓍草、茶叶渣的形状、花瓣的数目和星体的运行来推测命运,都是对这种牵连关系的简陋模拟。

我的那番玄想破产了。并非宇宙间有什么隐秘的牵连,是人的记忆常把不相干的事物无端地牵批到一起。甚至当记忆的真伪都无从考证时,记忆所引起的情绪还潜藏在某些细节中(八九十年代独有的粗糙与晶莹)。对同一材质的相同感受,接通了两个遥远的时刻:她童年中最明亮的一个黄昏和多年后匿园里一个阴沉沉的下午。

「尺波」

一位学者说,大地是无穷无尽的,陛下,它将处于永恒的坠落中。另一位却说,古代诗人吟唱过大地是华美的毯子,神和历代帝王在这一面用金线织就了花纹;另一面却有另外的图案,人只能在梦中窥见。大地是广阔的书页,神和历代英雄在这一面写下史诗;另一面有另外的诗行,人只能在梦中听闻。见国王凝神倾听,学者又说,曾有人在掘井时挖出一块残碑,碑上的铭文写道:大地的另一面是梦中的世界;我们则在那个世界的梦中。国王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沉吟半晌,问道,那么我的剑?陛下的剑将穿透大地,所用的时间不可计量,也许在千载后,也许便在下一秒。

「音乐家」

他有很强的内心听觉,不用试演,只要读谱,就能看见音符深处潜藏的形象。一般人因音乐产生的幻象是一团朦胧的色彩飘忽不定的线条,古廖夫能把它们凝聚成具体的事物,描述出来,几乎十中八九,简直像占卜术或特异功能。他似乎能沿着曲谱追溯到作曲者创作时的心中所想,乃至潜意识里掠过的景象,就像品酒师一沾杯沿,就能说出葡萄生长时的阳光雨露;或者如古生物学家,从一小截指爪化石中还原出巨兽的身影。

倒不是他在机械方面有什么过人的天赋,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更能享受这种需要心无旁骛、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工作。脑中空无一物的状态,正是他多年来渴求而不得的。他像曾经对待音符那样细致、审慎地对待那些齿轮;前者折磨、引诱了他一辈子,后者则带给他安宁细小的齿轮像星体一样完美地运转着,将时间研磨成均等的颗粒。晶体般洁净的滴答声凭空堆积着,闪烁着无与比的秩序美。他喜欢这种透明、安全的声音,喜欢看着自己修好的各式各样的钟表摆满一桌面,然后在满屋子繁密的滴答声中进入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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