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禮正義(全十四冊) 9.6分
读书笔记 第17页
苦逼考研迟权君

《周禮正義·天官冢宰·敘官》: 詒讓案:大宰、小宰、宰夫,或單稱宰,詳《宰夫疏》。此經王官之爵凡七等,曰公,曰卿,曰中大夫,曰下大夫,曰上士,曰中士,曰下士,而無上大夫。沈彤云:“上大夫即孤卿也。《大戴禮記·盛德篇》云:‘三少皆上大夫也。’《王制》云:‘諸侯之上大夫,卿。’天子亦然。”案:沈說是也。《士相見禮》云:“上大夫相見以羔。”注云:“上大夫,卿也。”孤即六卿之中執政者之稱,蓋無專職,亦無員數,而爵等則與卿同,故五官之敘不見,詳《掌次疏》。 《周禮》爵等體系中無上大夫,而包括《盛德篇》《王制》《士相見禮》在內的諸多文獻均出現了上大夫這一《周禮》缺失的爵等。此處,孫詒讓需要消弭這一矛盾以保證《周禮》的經學地位。 筆者依然擬從沈彤的分析思路出發,考察沈彤持論立論背後的思想與邏輯背景。 沈彤認為上大夫即是孤卿。他的分析見於《周官祿田考·官爵數》: 《周官》之爵,曰公,曰孤,曰卿,曰中大夫,曰下大夫,曰上士,曰中士,曰下士,凡八等。而合孤卿為一等,中下大夫為一等,何也?曰:《典命職》云:“王之三公八命,其卿六命。”不別言三孤命數,則並孤於卿矣;云“其大夫四命”,則大夫不以中下殊矣。爵與命之等常相因如上公特置孤於卿上,而孤四命,卿三命,則命又因爵而殊矣,故二者皆合為一等也。且《考工記》稱九卿,鄭康成以“六卿三孤”注之,則孤亦名卿而為一等。《孟子》《王制》序大夫皆止一等,是又不分二等之明徵也。經何以無上大夫也?曰:上大夫即孤卿也。《大戴禮記·盛德篇》云:“三少皆上大夫也。”《王制》云:“諸侯之上大夫,卿。”天子亦然。 沈彤首先提出與《周禮》明文相異的八等爵說,于公、卿之間插入“孤”。而在同一章節裡,他還提出過同樣異於《周禮》明文的六等爵說: 周天子具六官,官之爵六等,曰公,曰孤卿,曰中大夫下大夫,曰上士,曰中士,曰下士,士人在官者屬焉。 此處,他又將孤與卿合為一等,中大夫與下大夫合為一等。其實沈彤在第一段引文裏對這樣矛盾的劃分已經作出了解釋。六等爵中的兩項合並,是因為從冊命數上看,由於孤與卿同為六命,中大夫與下大夫同為四命,故而如此劃分。而八等爵則是按照等級秩序分層,則孤與卿、中大夫與下大夫必須分開。 分析沈彤的論證過程可知1)孤與卿是兩個不同的爵等,但是由於二者冊命數相同,而常常被習慣性合稱為孤卿,而這個意義上(同冊命數集合)的孤卿又簡稱為卿;2)孤卿即是上大夫。 這樣的分析很合理,從冊命角度解決了《周禮》無上大夫的尷尬。但是再詳細考察沈彤的論證,我們發現我們剛剛的分析忽略了沈彤所引鄭注的意義 首先,沈彤引《大戴禮記·盛德篇》輔證自己上大夫即孤卿的觀點。其引文不見於《盛德篇》,而見於《保傅篇》。其引文原文如下: 昔者,周成王幼,在繈褓之中,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保,保其身體;傅,傅其德義;師,導之教順,此三公之職也。於是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師,是與太子宴者也。 根據以上引文我們可知:1)三少為上大夫,那麼三少的爵等或為孤,或為卿;2)三少的職責是輔助三公,“與太子宴”,大概屬於伴讀一類的職務。 而沈彤引鄭玄“六卿三孤”之注,其意在證明孤卿冊命等同,但是在六卿為《周禮》六官這一共識下,他無疑接受了鄭玄“三孤”的說法。而顯然,其背後邏輯是將三孤與《保傅篇》中的三少對應,從而在職官職能層面形成自洽。 鄭玄的意見在《掌次職》“孤卿有邦事”的注文中得到集中體現: 孤,王之孤三人,副三公論道者。 許慎《五經異義》也認為: 古《周禮》說,天子立三公,曰太師、太傅、太保。無官屬,與王同職,故曰“坐而論道,謂之王公”。又立三少以為之副,曰少師、少傅、少保,是為三孤。 而環濟《要略》則從訓詁上為三少與三孤建立聯繫: 孤者,不掌官,桀然孤特也。 可是哪怕這樣,似乎仍然覺得三少與三孤間的聯繫不夠堅實。於是王引之則說: ……《周禮》言三公者,必箸其數曰三,若孤實有三人,則亦當箸其數曰三孤矣。乃通考全經,言孤者凡二十有一,皆但謂之孤,無言三孤者,則孤之數必非三人,未可以保傅之三少當之也。……皆言三公而不言孤,孤已在卿之內故也。經凡以孤卿並言者,皆不箸卿之人數。以卿與三公對言,則曰六卿,而不言孤,豈非以孤在六卿之內,則不得於孤之外更數六卿,亦不得於六卿之外更言孤乎?蓋六卿中有秉國政者,其位獨尊,故謂之孤。孤者,獨也。……又案:以《周禮》之孤為三人,其誤始於新莽。《漢書·王莽傳》曰:“置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蓋莽建立《周禮》,見《周禮》屢言三公孤卿,則妄以孤為三公之佐,而置三公司卿以方效之。至班氏作表,又以大師大傅大保為三公,而少師少傅少保為孤卿,官名雖異,而以孤為三人,分屬三公,則沿新莽之誤。 拋開三孤是否確實肇始於王莽,王引之的論證無疑更加堅確。而認同鄭玄“三孤”理論的沈彤,雖然“三孤”對於他消弭《周禮》與其它經文在上大夫上的矛盾無傷大雅;但是鄭玄、沈彤們的爵等體系在職官職能層面,卻將始終因為與《周禮》的大文本相矛盾而成為異質。 那麼,看回王引之的論述,我們可以歸納出1)孤的數量不一定為三,更不與三少相對應;2)孤卿是對六卿中秉持國政者的專稱;3)孤或者孤卿是專稱專職,卻不是高於卿的獨立爵等。王引之在職官職能層面對鄭玄的“三孤”理論作出肅清,但是沒有就冊命層面闡述自己的觀點與取捨。 那麼,沈彤從冊命角度構建的八等爵與六等爵的彌合異文的體系,由於沈彤本人對於鄭玄“三孤”說的默認,與《周禮》經文陷入了自相矛盾的處境。而繼承了沈彤論證過程的孫詒讓,也面領著所繼承的論證思路與經文的本質矛盾。 但是孫詒讓巧妙地解決了沈彤所面臨的問題。他雖然引用了沈彤構建的冊命層面與等級層面的名異實同的兩套爵等體系,也就是接受了孤或者孤卿概念的引入,這代表了他接受在冊命層面上,沈彤對於孤卿的詮釋,從而合理解釋了《周禮》之所以無上大夫是因為上大夫是孤卿的別稱,而孤卿在冊命層面上與卿相同,《周禮》作者認為無需贅述;但是同時,他引用了王引之對於孤卿的職能定義,“孤即六卿之中執政者之稱”,即在職能與等級上,他揚棄了沈彤與鄭玄的觀點,而將孤卿定義作六卿中的專稱,這樣就化解了鄭注“三孤”理論與《周禮》經文的本質矛盾。 孫詒讓實際上總和前人對於《周禮》爵等的構建,消弭各個體系與《周禮》經文的矛盾,相互補充,形成了自己對於孤卿的獨立概念。在《周禮正義·掌次疏》中,孫詒讓引用了王引之的論述,隨後總結道: 蓋孤為諸卿中執政者之稱,無專職亦無定員,但不可以三少強充其數耳。通言之,孤在卿中為特尊,秩次亞於三公,故亦通稱公。 如果說孫詒讓在解決《周禮》無上大夫上沿用了鄭玄、沈彤引入新概念的辦法,那麼這種引入的本質則在於通過定義新概念而改良《周禮》經文中的官職體系,從而化解經文間的矛盾。而這種方法決不能簡單地視作乾嘉遺風影響下更為精審的考據工作,而是在充分吸收、理解前人舊說的前提下所做出的尊重《周禮》經文與經學價值的體系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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