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空 8.5分
读书笔记 第1页
Gina 倩兰

凿空

刘亮程

42个笔记

◆ 序

>> 驴叫是红色的。全村的驴齐鸣时村子覆盖在声音的红色拱顶里。驴叫把鸡鸣压在草垛下,把狗吠压在树荫下,把人声和牛哞压在屋檐下。狗吠是黑色的,狗在夜里对月亮长吠,声音悠远飘忽,仿佛月亮在叫。羊咩是绿色,在羊绵长的叫声里,草木忍不住生发出翠绿嫩芽。鸡鸣是白色,鸡把天叫亮后,便静悄悄了。

>> 拖拉机的叫声没有颜色。它是铁东西,它的皮是红色,也有绿皮的,冒出的烟是黑色,跑起来好像有生命,停下就变成一堆死铁。拖拉机到底有没有生命狗一直没弄清楚,驴也一直没弄清楚,驴跟拖拉机比叫声,比了几十年,还在比。

>> 远处听,村庄是狗和驴的,没有人的一丝声息。更远处听,狗吠也消失了,村庄是驴的。

◆ 第二章

>> 地要有肠子,也被它捣断了,要有心肝肺,也被它捣烂了。地能不疼吗?地疼得没办法了,就叫,用驴一样的声音叫。地舒服的时候,也叫,用虫子的声音叫,用草叶的声音叫,用狗的声音叫。

◆ 第三章

>> 为了一枚钱,先是坎土曼磨坏,丢在土里。镰刀磨坏,丢在土里。最后挣到手的一枚钱丢在土里。还有挥坎土曼的身体,埋在一样厚的土里。

◆ 第五章

>> 没有摩托车时,阿不旦村跑得最快跑到最前面的是狗,狗后面是自行车,自行车后面是驴,羊跑得最慢,跑在羊后面的是人。

◆ 第十四章

>> 路边的白杨树,小时候就这样高大。白杨树就这样,长到这么高,就停住不长,长不动了,只是活着。像村里的大人一样,不长了,只是活着。

◆ 第二十四章

>> 老年是一个让人相聚的地方,年轻时走散的人,都相聚在老年。

◆ 第二十六章

>> 老头儿子巴郎子在不在。

亚生不知道公驴头为啥对着自己叫,撵了几下,驴退后几步,眼睛望着亚生,一直叫,好像欠了它什么。亚生村长被叫得心里发毛,撕了一把草扔过去。驴不吃,只顾叫。这咋办呢?要是找事的人,可以让到院子,让到房子,坐下来谈,跟驴总不能也这样吧。

亚生找来驴师傅阿赫姆。

阿赫姆说:“县上要集中收拾毛驴子,驴听到消息了,来哀求你这个村长。你没听到驴都在哭吗?”

>> 亚生念文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文件很长,前面部分说龟兹的经济发展,石油开发,说着说到毛驴子,说驴和驴车严重妨碍了全县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动员家家户户用三轮摩托替代驴和驴车,接着讲了三轮摩托的好处。然后,是县上为推广三轮摩托开展的优惠政策,从文件下发起,农民可以牵着毛驴到县农机公司换三轮车,三头驴换一辆三轮车,当场兑现。

文件上那些黑字,随着亚生村长的声音弥漫到空气里,亚生每念一段,天就更黑一层。最后,天都黑透了,亚生的文件还在念。村子静静的,只有喇叭在响。所有驴在黑暗中竖着耳朵听,狗也听,鸡瞌睡了,闭着眼睛听。

亚生念完后,喇叭里又响起那个快节奏的进行曲,这次,没有驴对着喇叭里的曲子高叫。以往每当亚生在喇叭上念完文件,驴都会叫一阵。驴一直跟高音喇叭过不去。以前喇叭安在亚生村长家房顶,喇叭一响,毛驴就围过来,跟喇叭里的声音比高低。亚生家房前屋后经常围着一群驴,嘴对着房顶上的喇叭叫。驴的叫声比高音喇叭高,那些县上乡上的文件,通过高音喇叭播出去的时候,听到村民耳朵里的全是驴叫。亚生为这个提棒子打过驴,也骂过驴师傅阿赫姆,但是没用。亚生村长能把人的嘴管住,但不能把毛驴子的嘴管住。驴挨了棒子,下次喇叭响时依旧围过来叫。亚生没办法,就把高音喇叭移到马路边的白杨树上,驴就站在路上叫。

>> 以前人们卖毛驴子,只是从一家卖到另一家,从一个村庄卖到另一个村庄,换了个圈,换了辆驴车,驴换了个活的地方。这次不一样,是送死。养了多少年的毛驴子,家人一样,谁忍心往屠宰场送。

>> 这些铁牲口一进村就想把驴赶走,霸占村庄。它们和驴比叫声、比速度、比劲,比到现在,驴觉得至少在叫声上还没输给拖拉机。阿不旦的声音世界还在驴嘴里掌握着,只要驴一叫,其他声音都被它压住,包括拖拉机的声音。

>> 因为村庄一半是人的,一半是驴的。

>> 羊除了低头吃草,就是眯着眼睛看远处。羊不像狗和驴,会盯着院子里的一个东西仔细看、琢磨。羊眼睛里除了嘴下的草,就是天边的云。羊的命就像一朵云。几只羊走了,一个拖拉机来了。来了就来了,这个家里来的东西多了,自行车是一只羊换的,收音机是两只羊的毛换的,电视机是三只羊换的,春天的种子和化肥是一只羊换的,秋天村里的提留款是一只羊顶的,驴车轱辘是四张羊皮换的,驴也是好几只羊换的。

>> 以前羊害怕坐驴车,主人把羊抱到车上,车上坐着主人一家,车后面跟着狗,前面拉车的是驴,大家高高兴兴去巴扎,羊“咩咩”地叫,只有羊的叫声是悲哀的,羊知道车上车下的这些东西,只有自己再不会回来。

>> 后来狗看到村里的羊被装上拖拉机拉走,牛被装上拖拉机拉走,驴被装上拖拉机拉走,狗才知道这个东西不是牲口,是一个能飞跑的牲口圈。

>> 买买提师傅唯一说过一次拖拉机的不好是在他得病住院以后。买买提开拖拉机到野滩拉木头,木头装好后拖拉机发动不着,买买提晚上在拖拉机上过夜,冻感冒了,发烧咳嗽了一个月还没好,就住医院。买买提说,他要是赶驴车去,肯定不会感冒。因为驴身上有热气,晚上外面再冷,挨在驴身边躺下,人就不会冻坏。拖拉机唯一的不好就是它是冰的。它发动着的时候,机器烫手,熄火一会儿就彻底冰凉了。

◆ 第二十七章

>> 阿不旦人跟驴的相互依存关系是人和其他动物间少有的。动物跟人相处都有自己的方式,能在人身边活下来都不容易。狗忠诚善讨好人,牛笨拙卖力,马高贵善跑,鸡产蛋打鸣。唯独驴,倔强。驴在人面前保持驴的禀性,驴不勤快也不懒惰。驴适合过松散缓慢的生活,驴在阿不旦找到了会过这种生活的人。其他地方的人不适合跟驴一起生活,驴跑得不快拉得也不多,他们更适合跟大卡车一起生活。驴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是驴的命好,在龟兹,还有这么多跟古人一样生活的人,他们扛着两千年前古人扛的坎土曼,骑着那时候人们骑的毛驴,坐着那时的驴车,柏油路修到村了他们的生活是这个样子,村边打出石油了他们的生活还是这个样子,石油采光井架拆走他们的生活依旧这个样子。

>> 裴教授担心机械时代的到来,使人和其他动物维系了千万年的依存关系被彻底打破,动物从人的伙伴、帮手、相依为命的朋友,变成单一的人的肉食。机械把前者都替代了,只有后者它无法替代,机器不能吃。驴最终对于人只有肉体意义,但阿不旦人不吃驴肉,也不愿意养驴让别人宰食。他们和驴有感情。他们和驴的告别,将是最痛苦的。

◆ 第二十八章

>> 你们这些闲得没事干的人,拿我开玩笑,把我叫驴师傅,驴的事跟我有啥关系?你们一次一次地找我谈话,别人都以为我干啥坏事了。驴为啥叫,你们问驴去。驴能不叫吗?驴不是木头疙瘩,你们这个样子整驴,要把驴全杀掉,驴还不能叫一声吗?驴也是生灵,也有心,它一直就跟着人。现在,人不要它了,要宰它。驴早知道人要宰它。驴啥不知道?驴知道自己跑不掉,完蛋了。村里没有跑掉的驴,被贼偷走的驴都找回来了。就说艾疆家的驴吧,艾疆说驴丢掉了,到处找。他就没有来找找我这个驴师傅,不把我放在眼里。

>> 龟兹地上的黑毛驴和地下的黑石油,一样是无价财富。黑石油迟早会采完,当石油采完的时候,我希望地上的黑毛驴还在。否则,龟兹就啥也没有了。

◆ 第三十二章

>> 是一个真正的坎土曼世界,从低矮民居到高耸云端的清真寺,都是坎土曼在建筑。在那里他们的坎土曼再不会闲得生锈,坎土曼的活永远没完没了,因为那些新盖的土房子很快又会被炮弹炸塌。

>> “还是我们这里好啊,不打仗,虽然穷一点儿,也没麻达。我们就是会过穷日子的人嘛,我们这样的日子,让别人是过不下去的,我们能过下去,这是我们的本事。”

“我们有啥本事,就是会用坎土曼嘛。”

“还有毛驴子呢。”

◆ 第三十三章

>> 他们想消灭驴,就给驴编了这么多坏处,把驴说这么坏。驴的好坏我们不知道吗?我们天天跟驴生活在一起。驴上街屁股后面都有粪兜,驴粪兜回去都是好肥料。人放屁比驴多,把空气污染了吗?驴叫这么好听的声音,竟然都说成了噪音。”

>> 驴认为世界就是这样,有一个坎土曼,有一头驴,一个赶驴的人,就够了。

>> 驴很早就感到坎土曼的活不多了,驴为坎土曼操心。坎土曼是死东西,它不知道驴为它操心。这些年村里来的新东西,多半是驴车拉来的。驴看着眼花,不认识。驴就盯着坎土曼,驴觉得坎土曼是另一个驴,跟自己拴在一起。只要坎土曼还在人手里,驴就放心。尽管一些人不扛坎土曼了,但是用坎土曼的人还是多。驴就经常盯着坎土曼看。坎土曼立在墙根,驴拴在棚下。有月亮的夜晚,坎土曼刃泛着白光,驴眼睛泛着蓝光。它们相互盯着看,这样的陪伴,以前在驴看来似乎一直到永远。现在驴不这样认为了,驴早就感到它不喜欢的一种日子在很快地到来。最早拖拉机来的时候,驴就用鸣叫对抗。更多的东西在驴叫声里来到村子,驴知道不管自己叫不叫,世界都在变成另外的样子。但是,驴为啥不叫呢?驴要叫,驴在大巴扎上狠狠地叫了一场,几万头驴齐声鸣叫。驴叫的时候,听见满天地驴的声音,仿佛世界是它的驴圈。

>> 驴认为除了驴粪滋养,驴叫对树木和作物也有营养,阿不旦的麦子、苞谷、西红柿、甜瓜都是在驴叫声里开花结果。驴叫像土壤空气一样,没有驴叫,连树都不知道怎么生长。驴都认为白杨树跟着驴叫声直直往上长。狗认为葡萄藤顺着悠长的狗吠爬上房。鸡认为鸡叫声里苞谷结籽,葵花抬头。牛哞让土豆有好收成,牛这样认为。老鼠叫的时候草用劲扎根,这是老鼠想的。

>> 天空着干什么?给驴叫。驴叫声大,院子盛不下,村子盛不下,乡里盛不下,县里盛不下。驴就往天上叫,叫声直插云中,在高空爆炸。驴叫是天上的声音,人骑在驴上,坐在驴车上,驴叫响在天上。

>> 驴最担心的是这个村庄的人,他们骑在驴背上想清楚的事情,骑在三轮摩托上还能不能想清楚?他们坐在驴车上明白的东西,坐在汽车上可能全糊涂了。

>> 驴想,人需要那么多时间去干地里活吗?每家就一点点地,种子播下去,人就没事了,等着种子发芽,种子也在等自己发芽。种子发芽了,苗长出来,草也长出来,人会忙一阵子去锄草,草锄完又没事了,人等着庄稼长高,庄稼也这样等自己。

人在驴车上闲住了吗?没有,人在等。等也是一种劳动,等的时候腿也会困,肚子也会饿。等着人也会老。这些人不等待庄稼生长会等待什么?别的东西要他们去等待吗?他们等不来。他们扛着坎土曼等挖管沟的时候,驴就知道他们等不来。

>> 人不等这个活在等啥呢,多少年了,家门口就来了这么一件坎土曼干的活,人明知等不到也会等。等的时候驴站得腿也困呢,肚子也饿呢,等也是一种生活。这个村庄的人,多少年就过着一种叫等的生活。他们啥都等不来。

>> 人的脾气被谁驯服了,驴不知道,但驴知道人得有脾气,驴替人也替所有动物保留着倔强脾气。

>> 人跟驴和驴车在一起时,是一个样子,离开驴和驴车又是另一个样子。驴那时并不悲哀,驴知道自己在看,尽管那些宽敞漂亮的街道上没有一头驴,但它在驴的眼睛里,驴还能看见。如果有一天,这个没有驴的庞大世界边缘,连一双看着它的驴眼睛都没有了,那才是悲哀。驴清楚这一天正在来到,人不清楚。驴眼睛里满是告别的神情,人看不见。驴一头头地从人身边消失的时候,驴没看见人伤心,也许有人伤心,驴不知道。人顾不上伤心,取代驴的是人更喜欢的东西。

>> 驴知道人会变得越来越孤独。每当人身边消失一个生命,人的世界就泯灭一次。驴认为人活在羊、狗、驴、老鼠、鸡、鸟和草木的眼睛里,当这些眼睛全部闭住,人只孤独地存在于人的眼睛时,人的世界便荒谬了。

>> 驴脊背上,骑着阿不旦人的父亲、爷爷,驴车上坐着他们的妻子和花朵一样的女儿。

他们的儿子没掉下去,他们回来时村庄不见了,世代生活的地方变成一个无底大坑。他们围着坑边喊,喊声掉下去;他们哭,哭声掉下去,月亮和太阳掉下去。

◆ 第三十四章

>>

张旺才的洞终于在这一天和村里的房子挖通了。当他最后一铁锨捣通地面,他在洞里仰脸看见自己家的房顶,看见早年烟熏黑的椽子檩子,看见当初盖房子时绑在檩子上已经旧得发白的红布,他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 第三十五章

>> 不知站了多久,张金想听见父亲再喊一声,听见他的名字在地洞里被喊出来。只要父亲再喊一声,他就回去,回到他小时候生活的老房子,回到葡萄架下,回到探头探脑,有路不走,有门不进,从窗户爬进爬出的父亲身旁。

却没有。背后静静的,只有头顶隐隐约约的路的声音。

>> 张金手摸着洞壁,按亮打火机照了照,洞壁上的密密挖痕使他看到父亲数十年的劳累。他就这样一个人在地下,干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他多了不起,他在下面给我们挖了一个家,又挖了一个长长的洞通到村里的家。

>> 他想把自己的生活全挪到地下,他在地上太孤独了。

>> 张金想:要是自己和父亲一样,一辈子住在河边,会不会也挖一个洞?这个洞通到哪儿说不上,也许挖着挖着就清楚了。他父亲在河岸下挖了几十年洞,最后清楚了,挖向村子。

那个跑掉的玉素甫挖着挖着也清楚了,他把地洞挖到麻扎下面。要是自己是玉素甫,是亚生、艾布、买买提这些人呢,我会干出些什么?在这个一人不足一亩耕地的村庄里,我能做些什么?甘心种那一点地,半饥半饱地过一辈子?让儿女们也这样活一辈子?这种生活,几乎能望到几辈子以后,不会有什么改变。地不会变多,家里的羊不会变多,口袋里的粮食和钱不会变多,只有人会变老,房子变旧。

◆ 点评

点评:★★★★★

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迷失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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