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之源 8.2分
读书笔记 第六章 杀猫;或,过去是异邦吗?
沉意

第六章 杀猫;或,过去是异邦吗?(过去的人和我们一样吗?)

过去的人和我们一样吗?

有一种实质性区别将所有历史学家分成了两大群体:一些人相信过去的人们在本质上是和我们一样的,另一些人则相信他们在本质上不同于我们。大卫·休谟认为所有“人”在任何时代都是完全一样的,L.P.哈特利则提出过去是一个异邦,人们在那里做着和我们不同的事情。

文献可以向我们展现超出“实际发生之事”以外的“真相”:它们可以说明人们如何思考,说明他们在其文化中能利用的形象、语言和联想。

我们可以假定一种独特的“18世纪的思维方式”,它将猫与特权、杀猫与反抗联系在一起。我们还能看到一种“思维方式”——它以在模拟法庭上屠猫为乐——与18世纪法国后来发生的事件之间的关联。例如,在法国大革命期间, sans-culottes(字面意思是“无套裤汉”,比喻“穷人”)于1792年9月草草审判并随即残杀了一千多名“反革命”囚犯。

心态这个概念

认为过去存在不同的“思维方式”,这样的看法有许多种标签:“时代精神”(或zeitgeist),“文化意识”,特定时代的mentalité(或“心态”)。

心态产生于认为过去与现在大不相同的一种感觉,以及要找到方法来分析这些不同(而不是嘲笑它们)的一种尝试。

心态一词是在20世纪前半期由法国历史学家吕西安·费弗尔最早使用的,他和他的朋友马克·布洛赫一道,开创了一种以“年鉴派”方法(根据他们创办的《年鉴》杂志而得名)而著称的新史学类型。

年鉴派有几个目标。一个是将历史研究从政治事件(实现了对修昔底德之塔的又一次逃离)转向经济、社会和文化问题。另一个是试图探讨更加宽广的历史领域——他们称之为。longue durée(长时段),寻找过去的深层趋势。与此相关的是一种愿望,想要将气候变化、地理位置、长期经济变迁等知识纳入自己对历史原因的理解之中。

该计划在费尔南德·布罗代尔[5]的《地中海》一书中达到了顶点,这本宏伟著作试图跨越若干世纪探讨这个巨大的地理区域,它将考察的焦点从国王和政府转向了土地、人民和海洋。年鉴派彻底改变了欧洲大陆历史编纂的面貌,虽然英美历史学界并没有明确地采纳它的宏伟目标。然而心态的概念对所有的现代历史学家都产生了巨大影响。

马克·布洛赫分析了“国王的触摸”现象——中世纪君主据称拥有通过身体接触治愈疾病的能力。他坚持认为,不能把这种行为当作与严肃的统治活动无关的历史癖好而加以抛弃,它是国王权威的一个必要部分——从而提醒我们,中世纪的权力观念与我们自己的有多么不同。

使用心态这个词意味着:认为过去的人们和这个时代的我们在本质上有所不同。还意味着另外两种认知实践:将人类历史的时间跨度划分为不同的时期,以其创造者从未采用过的方式来解读历史证据。

划分时间

最主要、最普遍的划分是古代、中世纪和现代(容许古代晚期,中世纪早期、盛期、晚期,现代早期等细微的差别)。显而易见但不可忽略的一点是:这些划分是由人类做出的,因而是武断的。生活于“中世纪早期”的人们不会——不能——给自己贴上这个标签。对他们来说,他们生活于“现在”,正如我们一样。他们对自己的“现在”将去向何方可能有不同的看法——这是通向世界末日和上帝审判之旅的最后一步,但它仍然是“现在”。我们回头观望,在沙地上随意划线,从中切下这个时期,将纷繁复杂的两千余年裁剪成种种形状,使之更易于理解。将时间划分为更小的单位可能会将我们引向错误的思考模式,但它作为一种审视过去的方式或许是不可避免的,并能帮助我们了解人们是怎样因时而变的。

解读史料:反对谷物的解读

以其创造者从未采用过的方式来解读资料,寻找他们从未考虑过的意义。这通常被现代历史学家称为“反对谷物的解读”(reading against the grain,指在文字的本义之外解读出新的意义),“谷物”指的是资料想要采纳的方向和主张。

历史学家可以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来解读《政治制度》:注意到索尔兹伯里的约翰以“身体”来象征社会(国王是头,国事顾问是心脏,农民是脚等等),他们可以坚持这一象征是为了提供一幅“自然”而静态的中世纪社会图景,并将其与中世纪文化中“身体”的其他常见用途联系起来,或许可以由此辨识出一种中世纪的心态。索尔兹伯里的约翰并不“知道”自己在书写象征化的身体——他认为自己写的是政治。但历史学家可以在他的文本中发现其他的意义。这会不会让我们产生片刻的疑虑呢?要是未来某个傲慢的学者阅读我们的书信、日记、电子邮件,声称我们在写作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揭示什么,我们会做何感想呢?

我们会感到愤慨(当然,尽管我们已经死去)。但是应该注意到,不管我们喜不喜欢,文本是有生命的,在作者死去之后文本会继续变化和改动,而无论历史学家是否在场。

写出、唱出、说出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用来表示不同的东西。它也能告诉读者一些关于作者的事情,它们是作者本人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

如何理解过去人的语言、概念

过去二十年间,在文献中发现的语言、形象、象征越来越引起历史学家的兴趣,部分原因在于文学理论家对历史学界的影响。例如,不同时代和地方所使用的侮辱性语言,可以展现文化中的迷人变化:在中世纪人可能被称为“狗”或“山羊”,在现代早期更可能是“老马”[10]或“杂种”。前者来自乡下的环境和动物的象征意义,后者来自关于性和社会幽默的观念。

“像过去的人们所理解的那样”描述一件事,实际上意味着以特定的历史人物所理解或希望它被理解的方式去描述事件。记录英国1381年起义的中世纪编年史家,将该起义描述为一场“动物”般的人们所发动的盲目叛乱,但起义者对此并不这么看(他们认为自己是在像良好的英国臣民那样行事,是在向国王发出呼吁)。当时英国对法国大革命的报道,也为“无套裤汉”们描绘了一幅近乎野蛮的画面,因为害怕“暴徒”会出现在海峡的这一边,但是同时,革命者认为他们是在为自由、平等、博爱而战斗。

以当代概念理解过去语言

历史学家需要意识到过去语言的微妙之处,但是历史学家绝不能变成古代词汇的奴隶。比如说,要理解“权利”之类的微妙概念在不同时代、不同地方变化着的焦点和意义。“民主”产生于古代雅典,或者我们愿意相信是这样,但没有一个古代史学家会将这个城邦的统治等同于20世纪的代议政治。

使用现代标签来描述过去,可能会导致危险的时代错置,尤其是当那些标签指向一些新近才发明、却声称具有超越时代和文化之普遍适用性的概念时。因为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城邦允许特定的公民选举特定的官员而将该城邦描述为“民主的”城邦,就是在把关于什么是正确和公正——另外两个棘手的词语的现代联想运用到遥远的情境。

还有一些词可能更棘手:对我们来说,“爱上”某人也许意味着流星、灵魂的伴侣、眼神的交流、一致的心跳等形象。这种“爱”的概念是19世纪的发明;此前时代的人们也会“爱”,但其爱的观念所涉及和意指的内容是不同的,比如说,较少涉及两个个体之间的联系,而更多意指不同的家庭如何通过婚姻被连在一起。这不是要否认过去人们的情感,而是要允许他们有他们的情感,而不是将他们的情感转换为我们自己的。

有时候,运用特定的词汇回溯过去无疑是有用的,它使历史学家能够总结出当代人并不完全了解的某种过程或状态。不过这里的危险在于,创造一个术语的原因被忘记,一次次的使用让它僵化成某种想当然的、未经审查的东西。历史时期和事件特别容易陷入这一过程:例如,“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可以通过其用法的熟悉性,获得一种虚假的连贯性和完整性。另一个棘手的词是“封建主义”,它用来描述中世纪的社会等级制,人们被土地所有权和相应的义务所束缚。这个词是一个更晚的发明,如同许多人所争论的,它混淆了中世纪的土地与义务、工资、习俗、法律之间各种神秘而异质的联系。尽管如此,它仍在被使用,也许仅仅是因为它是一个有用的简单说法。

这将我们带回到心态的概念上来,心态是一个有关时代文化及其如何影响人们的思想和行为的简单说法。

在使用心态这样的词语时,历史学家是否认为特定时期的思想存在一个整体模式?16世纪的人是否不同于我们?过去的人是否以相同的方式不同于我们?

过去的人与现在的人一样吗?

有人说,虽然时间的流逝会引起变化,但某些事情是历史上的所有人都会经历的,这些事情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出生、性和死亡。有人声称,通过人类的这些关键时刻,能够获得对过去生命的真正理解,再次走进他们的大脑,考虑他们的想法。

问题在于,这三个关键时刻中有两个是我们自己都没有经历的,至少不是以我们所能叙述的方式(我从未听到任何人用令人信服的语言描述过被生下来的感觉或者死亡的感觉)。我们仅拥有别人观察这些时刻或者与之互动的经验。

小结

我们个人的想象也许没有那么丰富。但在整体意义上,我们是多元的、复杂的和不寻常的。

心态的问题(或许也是解决之道)在于,过去的人们不同于我们,正如我们不同于我们自己。在特定的时刻,他们(我们)保持着不同的行为模式,历史学家当然可以找出这些模式,但他们既不和我们完全相同,也不和我们完全不同。也许历史学家所能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帮助我们反思这一整句话,回顾过去以重新审视现在。

0
《历史之源》的全部笔记 22篇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