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牧石诗词集三种 评价人数不足
读书笔记 序
联合低音

乡先贤张牧石先生《梦边词》一卷,《梦边词续》手稿一卷,《梦边诗词外编》一卷,附《沽上联吟集》(与张伯驹、寇梦碧、陈中枢诸老)一卷,编者杀青受梓,来京索为序言,拜诵粗得其绪,谨题数语报命。

大概叙来,词体成于北宋,词法精于南宋,词品败于元明,词学振于清季。清季词学,始祧南宋以窥北宋,终假北宋而廓南宋;南宋推一人,即尊吴梦窗,梦窗之功臣,就是朱彊邨。

彊邨感召的风会,一是选声斠律,二是琢字炼句,三是幽潜蓄气,四是沉博异笔;故尚回旋往复,以为涵淯窈渺;露使之藏,直使之曲,粗使之密,枯使之荣。其影响及后果之重大,不限于一人家数之表现,而悄然于词体本质之发明:词与曲的界划,词与诗的区分;其运思与写作方式的不同,就由此有了约定规定,亦几乎形成共识共享。龙沐勋传彊邨衣钵,后来讲"词内求词",他的逻辑起点,当即从此出发。

彊邨固有功于梦窗,但风调并不是梦窗,而涵演于东坡为多;龙沐勋固亦然,《忍寒词》直胜曲,都不现或不都现梦窗面目。

都现梦窗面目、或探梦窗神髓者,郑大鹤陈海绡之外,近人中尚有一大家,以印学声华照耀,词名仿佛被埋没了,即山阴寿石工先生,所为《枯桐怨语》,直以梦窗自见,彊邨曾为把酒数四,叹其"火传四明",赞为"神骨秾远"。

张牧石先生即寿石工高徒,故其印学词学,家数源流均正,乃后脱略形骸,得以波澜老成,故"神骨秾远"四字,即能以迻用为评,也许还不全面,可加整栗绮密;再不然寥落哀艳,益之以婉转风华。

这个"脱略形骸"所表见,亦指师法梦窗之艰难,难于化人为我,易于步趋陷落。只要看光宣之际的词坛,梦窗词几于人手一编,七宝台更五里雾,刻画多而正色少,此谭复堂所以有皮附喘腻之讥。但是寿石工不一样,他下笔更加稳健柔厚;张牧石也不同,他写来相对深透灵动。

"脱略形骸"和"深透灵动",都可征张伯驹先生的表彰:"《梦边词》能入于情境,学梦窗而得自树";或者寇梦碧先生的评价:"牧石师法觉翁,衍彊邨大鹤余绪,情真意新词美律严"。这是真内行的真见解,亦皆荦荦大端,可以总其成就。

寇梦碧先生亦学梦窗,但加入碧山稼轩,显得深远高阔;张伯驹先生取径北宋,却极赏梦窗,有所谓"梦窗七宝楼台,碎拆仍是七宝"的辩护,人皆以为名隽;还有周汝昌先生,下笔极爽利流美,位置在晏秦之间,而开谈独许梦窗,屡言更不一言。另外是陈中枢先生,他诗词曲都能写,五七言为深至,同光体合唐音宋骨,老先生即踵武发挥,而照样同例,仰企梦窗。

这几位老先生,都对我有化育,却不是由梦窗。我性粗浮,难近梦窗,而自感豪迈,乃厌其雕镌,曾质之周先生,当然是遭痛斥……

现在想起来,这些老先生,他们之所化育,就是肩负"斯文",泛滥经史以此,承担文运以此,抗拒野蛮以此,照亮黑暗以此。如果我的记忆不误,《沽上联吟集》写于文革,当时叫《大河集》,主作即寇陈张。那个时期有此一集,查出来等于"反动材料",而那个时期有此三人,词章事业就不绝一线。以其风哀骚怨刚肠艳骨,以其沿流增波登高标树,以其托体殊声各得典要;心蕴风流文采,笔成玉动珠摇:

雁路冥冥响弋风,劫云一霎幻千重。惊天血影埋心碧,欺梦窗痕压眼红。休寄远,漫书空,只应㥄遽病愁中。烛边纵有回肠地,奈此秋寒几倍浓。

这就是《梦边词》,开卷的第一首,不需要赞美,它必能寿世。能安静接对,即独洗心光。敬为序。

戊戌立夏日,寒碧于北京。

0
《张牧石诗词集三种》的全部笔记 1篇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