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影像 7.9分
读书笔记 第62页
猫吃Mango

火锅里的小白

动词变位是法语学习的一部分,德语、俄语里有变格,形式差不多,但更复杂。法语里动词有30多个时态或形态,常用动词根据人称不同还有变化,背诵起来很烦人。

动词变位很模糊。它是个行动、还是段话语,都搞不清。它是个练习。变化本来是用来找到某个东西,比如自己的位置。但动词变位作为练习的意义在于没完没了地变化、永远没有目的。与1980年代末的大学生状况太相像。

“我是,你是,他是,她是;我们是,你们是,他们是,她们是。”

动词变位作为话语没有意义。更没有动作。我是什么?这个问题跟动词变位没有关系。

看《动词变位》的第一印象是唐小白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虽然她大学毕业已经十年了。

动词变位是个小众举动。少部分人在少部分时间才做这事。大众行为中与动词变位相似永远只以变化和含混为目的的,我只找到了火锅。火锅是一种异常糊涂的吃法。什么东西都有,随时可以加菜,煮在汤里什么都看不清,一筷子下去不知道捞上来的是什么,等放到麻酱香油料碗里,也模糊一团不知道是什么。

最关键的是火锅与选择的关系。选择火锅是保留选择的权力,把选择推后到下一步。点菜必须马上有决断,火锅不是的。火锅的决断是把菜从锅里夹到碗里的瞬间。这一瞬间经常不讲究明确知道夹的到底是什么,一个食客如果夹起某物,并非所愿又放回去,不太礼貌。点菜还有可能分餐,但火锅是大家围一圈。火锅还意味着对厨子的不放心,宁愿自己掌握火候。

唐小白作为食客,与火锅的关系如何?她是成都人,大部分时间在北京,小部分时间在香港。成都和北京的火锅是大锅,香港是小锅。成都是麻辣锅,北京是羊肉锅。我与小白第一次见面是2001年冬,也是她的处女电影完成的一年多以后。我在郭林家常菜等她,她却非叫我去东来顺吃涮羊肉。

火锅还有点老式词汇中引申意义的煎熬。唐小白无法在一个地方久住,她或许看作是无奈,我却看作是她的选择;唐小白不能不拍电影,却又不做个拍电影的,她或许看作无奈,我却只能看作无为;唐小白这么多年之后,还只能拍当时的变幻、含混和无意义,对于她是个完成、卸下心中的包袱,我却只能看作是再生。

火锅吃到后来,锅里已经没有原汤,大部分汤是后来加进去的。我这样,1980年代末在国外晃荡、恋爱、学习、胡说、旅游、动词变位,而直到今天才写下我那个年代看法的第一行字。大部分原汤早被消化掉了。而小白是原汤,还在受煎熬。东来顺的蒙古式火锅边壁非常窄。火锅终有吃完的那个时刻。我与唐小白的第一顿火锅吃了接近三个小时。如果小白到最后还在汤里翻腾,有可能随最后的波澜翻出窄边来在黄铜的炉边烤焦,形同炮烙;更有可能随着汤的整体被食客们忘掉,逐渐冷却、凝固。

这就是我和唐小白面对火锅的两难。吃掉,恐非任何一方的意愿;但木炭尽了,任它/她凉下去,就只有一块冰。

面对《动词变位》影片时,没有两难。这部影片不是它的结尾,失意的大学生在寒风中叫卖两块钱的围巾;这部影片是它的开头,恋人在零下的公共汽车后座上做爱。

在所有结冰的液体中,体液是最后一种。

我们都有体温。体温阻止我们的体液凝固。

体液流动就有性爱。

性爱与1990年初的北京之冬,与动词变位、与火锅是一样的,把选择推迟到最后一刻,不断加菜,不断变化,只有主语谓语没有宾语,没有条理方向,没有快感之外的目的,没有形式之外的内容,只有事实,没有原因和结果,既是行动,也是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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