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个陌生人的生与死 8.0分
读书笔记 致死的西蓝花
儒意图书

调度员真是个话痨,跟我们聊、跟其他同事聊,跟主管聊——偶尔还会自言自语。她的声音简直就是工作中固定不变的东西之一,尽管我们听到她一直在说,但是除了心脏衰竭,其他词没有一个能引起我们的注意。在所有的求助电话里,这个是最重要的。病人要是心脏衰竭的话就几乎等于死亡了——他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如果我们能及时赶到,就能改变些什么。急救心脏衰竭不只是救命的机会,更是起死回生的机会。

直到感恩节前我都没有遇上一个心脏衰竭的急救。我是个新人,非常渴望能够把自己的技术用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我真的希望某个陌生人能发生这样的事让我来急救。很变态吧?也许有点。但是这些事总是避免不了会发生,发生的时候我希望我能在那里。所以我等待着,向往着,都有点不耐烦了。

克里斯知道得更清楚,节日将至,总会有人在节日里死亡。他说在他超过十年的急救经历中,几乎所有的重大节日里都有心脏衰竭的任务需要抢救。“别担心,”他说,“我们会遇上的。”

感恩节开始得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广播也很安静,我们看了游行直播,看了足球赛,做了晚餐。

几公里之外的一个家庭也做着同样的事情。他们是个大家庭,兄弟、姐妹、阿姨、叔叔、表兄妹、父亲、母亲,甚至还有父亲现在的女朋友。奶奶穿着浅色的穆穆袍在厨房里忙碌着,尽量避免想起睡在后面卧室里的爷爷,爷爷中了风,穿着纸尿裤,现在正躺在床上不停地抱怨。她的两个孩子向来处不拢。过去,爷爷——酗酒且专横——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压抑。这些年,爷爷不能动了,大家胆子都大了起来,两兄弟就开始争吵个不停。

两个人因为各种事情吵架,为了火鸡、填充的食材、红薯、甘蓝和便宜的红酒。现在是奶奶坐在了主座上,她把手里的叉子戳进一块西兰花里,然后让他们别再吵了,这可是感恩节,友好一点,有点感恩的心。他们只是在奶奶把整块西兰花塞到嘴里的这段时间停止了一下争吵,紧接着,又开始了。弟弟非常愤怒,吼了回来。两个男人都站了起来,奶奶把叉子使劲扔在了地上。她满嘴的西兰花,在她再次想阻止他们争吵之前,她急促地呼吸了一口。这个时候,全家人都在等待着——奶奶,年龄虽然大了,但仍然精神矍铄,身体胖但却灵活,还可以教训她两个喝醉了的儿子。

然而没有声音发出来,桌子的那一头很安静。很突然,这种短暂的安静就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静寂。当然,那里没有暴风雨,只有绝望的嘟囔声,最后一丝空气从奶奶被堵住的气管里偷偷溜走了,她急促地用手拍打着桌子,在她的脑海里,绿色的泥状西兰花会要人命是极有可能的了。兄弟的争吵声停止了,但也只是暂时的。接着就是困惑、辨别、震惊、恐惧。尖叫声四起,盘子被打碎,椅子被撞倒。奶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大开着,她把手卡在脖子上,像一个溺水的人,胡乱拍打着,挣扎着想要抓住任何可以抓到的东西。

有人拍打她的背部,用手指试图伸进她的嘴里——迫切地想要把西兰花抠出来,但却把奶奶的假牙弄掉了,反而又增加了一个障碍物。奶奶的头一直往前伸,她的假发从脸上滑落下来。她死了——高声地、隆重地——在感恩节晚餐的桌子下面。

有人拨打了 911。

没有人提到西兰花的事情,我们只知道有人死在餐桌下面了,请我们快一点赶到。我们的确这么做了,同行的还有一辆消防车和 4 个消防队员。救护车疾驰在马路上,一点戏剧性都没有。救护车本身一点儿也不威风和吓人,还有警报,除非拉响它,不然也不会让人震耳欲聋。但是加足马力的消防车就完全不同了,它的声音很大,令人感到不安,4.5吨的车身有超速的危险,还有女巫般的嚎叫声,这是涂了红漆的钢板,里面装着几吨晃动着的水,在路上很难停下来,路上的车都赶快都离开,生怕它会撞过来。一旦这车鲁莽起来就很危险——就像是手上拿着枪的犯罪嫌疑人——如果从后视镜看到它的话就赶快让路。

我们开着车。警报响着,驶过一个个十字路口,我使劲踩油门,像是有大猩猩追在我们后面。克里斯看着地图指路,还没有 GPS 的那个年代,在救护车上掌握这个技能是十分重要和必须的。很多人就是不会看地图,慌里慌张把事情搞砸了。但是克里斯看地图很厉害。

我们继续开车。

一路上有些对话——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一旦我们到了地方,我们会十分严肃直到清楚掌握情况。快速的讯问很重要,就算是情形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至少我们知道了。了解情况就是一种安抚。一旦了解完,我就会觉得全身发热。来的这一路上,我开着车,感觉越来越冷,几乎要到发抖的程度了。这就是我的特点,每次接到严重的急救任务时,这就是我一种隐形的标志,我会觉得冷,而且一直发冷到到达目的地后,忽然的,就在一瞬间,我就会暖和起来。

我们跳下车,在我拿出担架之前,克里斯让我先拿一块硬板子。你不可能在床垫上做心肺复苏,每一次按压都会让病人陷下去。我们需要一个坚硬的东西来支撑心肺复苏。我把硬板从凹槽里抽出来,放在担架上,克里斯把心脏监控仪、急救包和氧气罐也放在了担架上,我把条凳上的急救包拽了下来,一起带走。

这个时候,消防员们也到齐了和我们汇合,他们帮助我们把担架拉出来,放在车道上,朝大门的方向推去。整个过程,家属都不停地在催促我们,说病人快不行了,但是我们还是不能跑,跑就意味着图快,图快就会造成粗心,而在这样的状况下每一个人都希望毫无差错。

进入大门的时候就进入了这一家子最糟糕的时刻。死亡通常都不曾平静,喧嚣而疯狂,充斥着泪水和颤抖,还有各种体液,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令人晕眩的恐慌所笼罩。无助地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去是一种可怕的经验,但是当这个死去的人是你的母亲,整个世界旋转的速度就完全不同了。我们穿过客厅,经历了这一家人不同阶段的悲伤——有些在哭泣,有些在尖叫,有些在喃喃自语——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紧张地转着圈走路。厕所传来冲水的声音。

奶奶还躺在餐桌下面,克里斯和一个消防员抓住她四肢的关节,把她抬了出来。当初那两个争吵的兄弟,忽然之间有了愧疚感,忽然之间充满了关心,其中一个对我们吼道,小心点,那是他妈妈,我们至少应该对她尊重一点。这迟来的关心是这个母亲能承受的最后一点点的侮辱了吧。她恐怕会高兴地翻过身来,拍打着朝他爬去,然后被他扶起来送到外面去吧。克里斯用手指按压了奶奶的胸部,想找到一点反应,一种生命的迹象,但是她那大睁着而混浊的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

看看穆穆袍。

我们需要脱掉她的衣服才能对她进行电击,但是把这么巨大的一件袍子脱掉是很不容易的。那就像一个潮湿的降落伞缠绕在一起,我们对着穆穆袍发愁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在衣服中间剪开了一个大约 10厘米的口子,克里斯拽着一边,我拽着另一边,我们一起使劲,衣服的口子开到了她的肚脐眼下面,我们刚好看到了奶奶并没有穿内裤。克里斯打开监控仪,拿着电击板放到她的胸上——左手的那块板放在她的胸罩上,右手的放在心脏下方的肋骨上。我们转过头,盯着监控仪屏幕上的波浪线,V 型的线条振动着,但依然显示没有心跳。克里斯给监控仪充上了电。

这个声音很特别,高音的一个叮然后变为圆润的高低音交叉——滴嘟滴嘟滴嘟,笃笃——意味着充电已经准备好。克里斯发出口令,我们全都把手让开,然后嘭的一声。她的身体弹起来离开了地面,背部呈弓形,头部往后仰,监控仪显示了一小条长线,一条直线说明心脏不再跳动,连微微的震动都没有。然后,渐渐的,V型线又回来了,他提高了电流的强度,重新充电,清晰地喊着口号。又一次电击,又是一条直线,然后 V型线又出现。他再次提高电流强度,再次充电,再次喊着口号电击她,依然毫无变化。

一名消防员干脆跪了下来开始给奶奶做心肺复苏——很用力,用几乎可以伤害到身体的力气。双手压在胸罩上,双臂紧锁,用尽一个成年男人所有的力气不停地按压。胸罩从肋骨的地方崩开了,胸甲的连接处随着每一次按压都崩开了,造成的崩裂声就像是厚厚的冰块在深处破裂一样。克里斯抓过急救包把通气管的工具拿出来。我跪在地上挪到奶奶身边,拉住她的手,是时候静脉注射了。

从来没有证据证实药物能够在心脏衰竭救治中起到实际的作用,但是我们还是要给药,说是在药物的作用下死去会好受一些。注射肾上腺素,给心脏强烈的刺激,就像是冲锋队员,尖叫、疯狂、歇斯底里地让心脏有所反应。在那之后,注射胺碘酮,就像是警察的角色。那就像洗澡水一样温柔,一个使人安静的声音在低语着万事都会好起来的。这样的组合同时起到警示和安抚心脏的作用。跟随我们,都会没事的。

我把奶奶的手臂拉直,但是找不到血管,这样的情况在心衰的病人当中是常见的,从根本上说,他们已经死了,没有血流,血管当然会变得扁平而难以找到。我在她的上臂缠上了压血带,用酒精消毒了要扎针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我还是把针扎了进去。和培乐多一样的组织没有一点点血。毕竟,从病人到尸体,只相差一个官方宣布的死亡时间而已。我还在拼命寻找血管,克里斯朝我挥了挥手。

他有通气管的工具,一半的工具都在外面——注射器、管子、胶带、刀片——杂乱的堆放在他的周围,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说,有些不对头。他在检查奶奶气管的时候遇到了麻烦,有东西堵在那里。我问他需不需要吸引器,他点点头,“是的,来吸一下。”

这就是在救护车上救人比不上在医院救人的几个尴尬时刻之一了。我们没有像在医院里那样强劲有力的吸引设备。我们有的只是一个中空的塑料——一头是又细又长的尖头,中间是可折叠的部分,触发器在手柄这里。如果克里斯挤压得够快够长,也许最终会有足够的吸力。我们都有些怀疑,克里斯开始挤压触发器,可折叠的部分一收一缩——吠呋吠呋。什么也没有吸出来,他继续尝试——吠呋吠呋吠呋。全家人都围着看,小声讨论着——那到底是什么鬼声音?吠呋吠呋吠呋。

克里斯全身湿透了,终于,见效了。他震惊了,我震惊了。他把吸引器拿出来,一整块西兰花吸在尖头上被拉了出来,茎干上还留着一排的牙齿印。“简直是在开玩笑。”克里斯低语道。我们看了看西兰花,再看看彼此,再看看西兰花。

障碍物清除,他把管子通过她的喉咙伸到气管里,然后用胶带把管子固定住。到时间该走了,还有很多电击要做,还有很多心肺复苏要做,药物要跟上。但是事实上已经结束了,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我们所做的努力都完全是白费的,通常意义上来说,没有一个有好的迹象。我们带着病人和所有的设备快速到了外面。两名消防员钻进车后厢帮克里斯的忙——在他喘气和打针的时候帮着做按压。

我们就要准备离开的时候,奶奶的一个侄女问她能不能跟着我们去。这是个艰难的要求,救护车的空间那么小,如果她情绪失控的话,我只能迅速地一脚把她踹到高速路上。但她看起来还算冷静,我帮她把车门打开了,她爬了上来,扣好安全带之后,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然后用高低起伏的声音一直哭到了医院。

里面有一群医生和护士在等待着我们,克里斯提供了报告,医生们检查着我们发现的情况,我们所做的没有给他们提供什么帮助,他们立刻着手他们的工作。很快他们也结束了,她的死亡时间是 19点 23分。

西兰花又害死了一个人。

我走到外面打扫和整理救护车,我一边扫地一边陷入了沉思,直到踩碎了奶奶的假牙。救护车的地板是铁皮,在我的重量之下,假牙碎裂的声音很大,陶瓷裂开了。我走了进去,手里拿着碎成两半的假牙,找到奶奶的侄女。她现在安静了下来,比刚刚在救护车上平静多了。我伸出手,诚恳地看着她的眼睛,向她解释我刚刚把奶奶的假牙弄坏了。她点点头,把假牙放到自己的手上,简单地对我所提供的帮助表示感谢。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被原谅,更不用说是表扬了,但我告诉她不用谢。我想要流泪,想要给她一个拥抱,我想这一辈子都待在救护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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