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义的根源 9.3分
读书笔记 浪漫主义的父辈
胡如隐

金字塔的门(三)

在伯林看来,有一个人给了启蒙运动最沉重的打击,启动了浪漫主义进程,穹顶了整个反叛启蒙理念——约翰·格奥尔格·哈曼(p45),和其对赫尔德、歌德、克尔凯郭尔的影响,并提及了威廉·布莱克、狄德罗、卢梭等戏剧家来烘托哈曼的观点。

1、哈曼(神秘的生机论):

哈曼从休谟开始谈起,认为休谟是正确的——休谟对鸡蛋和那杯水的信仰的论述,同样可以支持他对上帝和造物主的信仰(p46),认为概念从来抓不住实际的生活过程,跳动的生活现实。以人为例,唯一能够了解人的方式是与他们谈话、交流,面对面看着对方的脸,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于是那种想用科学的、一般的概念来分析交流活动的企图必定失败,它们是概念和范畴,用来甄别那些共性,即许多事物的共同点,许多人的共同点。因为概念与范畴并不能涵盖那些非常之物,那些特殊之人的特别之处(p47)。

结论(伯林称这种结论是伯格森式的):即生活是一道水流,若试图截断它,必定会毁了它。科学足以应对的问题是:人想知道一些一般性原理,从物理或化学的层面来了解它们的一般机理。但人们真正想要的并非如伏尔泰想象的那样,不是幸福、安宁、满足,但事实并非如此,人们想要的是自己的才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是创新和創造(p47)。

在哈曼看来,创造是一种难以形容,不可言传,无法分析的个人行为,通过这种行为,人们在自然界印上自己的痕迹。创造是任凭自己的意志驰骋,说自己想说的话,诉说自己内心的想法以及冲破任何障碍的冲动。因此,在他看来,启蒙的整套学说正在扼杀人们的活力,以一种苍白的东西替代了人们创造的热情,替代了整体丰富的感官世界(p48)。

十八世纪初的迪博神父说过:“凡能被一种语言优雅表达出来的感受和思考亦能被其他任何一种语言优雅的表达。”奥登曾提到:“在一门语言被翻译成另一门语言的过程中,美感的损失总是巨大的。甚至可以说,被翻译成英语的希腊诗歌译的越好,它就越不像希腊诗。(《序跋集》p4)”哈曼在这里显然也不同赞同这种观点,我们依靠语言来表达自我,不可能语言是语言,思想是思想,语言不是我们套在思想上的手套。我们的思考需要借助符号和词语,而这些又深刻作用于人们的感觉和想象。用其他语言或许能够达到相似的效果,但如果你真正希望与人们交流,那么你必须理解各种手势、各种细微的差别,你必须看着他们的眼睛,必须观察他们嘴唇的一张一合,听他们说话,了解他们的笔迹,你才能逐渐接触到实际的生命之源(p49)。

哈曼并不是孤身作战。十八世纪是科学取得重大胜利的年代,人类情感最深刻的变革即是旧秩序被破坏,而这种破坏正是自然科学的进步对宗教的攻击。过分的理性主义使人类的情感受到了阻碍(p51)。在这种情形之下,人类的情感总要以某种别的方式爆发出来,当奥林匹亚诸神过于正常的时候,人们会倾向于那些较为黑暗的冥府之神(p51)。伯林认为,这种情况曾经发生于公元前三世纪的希腊,到十八世纪又开始出现。这时期,共济会和玫瑰十字军大行其道,各种骗子和江湖术士大逞其能。到十八世纪下半叶,卡缪斯特罗进入巴黎,梅斯梅尔开始讨论动物本能,巫师、神婆与秘教试验层出不穷(p52)。这就是十八世纪的社会氛围,伯林认为,哈曼的基本观念是:上帝并非是几何学家,不是数学家,而是诗人。

哈曼对历史、神话和词语做了另一步延伸(p54):

(1)他认为历史也可以传递上帝的声音。纷纭的历史事件其实是上帝言说的方式,都具有玄秘或神奇的意义,明眼之人能够感知到它们的重要性(p53)。

(2)神话是人类用来表达它们对于不可言喻的大自然之神秘的感受的,他们无法用其他方法表达他们的感受。

(3)使用词语,总会言不及义,词语破坏了对象本身,破坏了对象本身,也就是说,破坏了你所面对的生命和世界的统一性、连续性和生机。

2、威廉·布莱克

在布莱克看来,洛克和牛顿是整个现代时期的首恶,他们把现实切割成数学一般对称的碎片,他们杀死了精神。伯林称布莱克是典型的斯威登堡(瑞典科学家、神秘主义者和宗教哲学家)主义者(p54)。他的许多诗句都指向这一点:

“一只知更鸟身在樊笼,
整个天堂陷入狂怒之中。”

“樊笼”指的是启蒙运动,对于布莱克来说,爱就等同于艺术——“艺术是生命之树......科学是死亡之树。”“让人性的活力得到自由,这是所有受制于严整的科学秩序、快要闷死的人们发出呼声。严整的科学秩序是毫不理会人类灵魂深处的难题的。(p55)”

2、狄德罗

伯林称狄德罗是最早宣扬人具有两种人格的人之一(p56)。一种是人工的,属于社会,遵从社会习俗,极力八面玲珑(伯林称这种人通常是十八世纪讽刺家笔下的小人物,但显然二十世纪对他们有更多宽容)。狄德罗的见解非常肯定,他认为这种人的内心还囚禁这另一种人格,具有狂暴、大胆、犯罪的特性。具有这种这种人格的人,如果控制得当,将能够成为伟大天才作品的创造者。

尽管这一时期的德国人倾向于认为:在法国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这些深层的问题是什么(p55)。但这种看法并不完全正确,例如狄德罗,他们对他的评价未免有失偏颇。然而狄德罗与德国人颇有同调之处:他清楚人类具有非理性的因素,存在着潜意识的深层,他们的内心涌动着各种黑暗的东西;也明白天才的孕育有赖于这些潜意识和黑暗的东西;他所推崇的光明,其力量本身不足以产生神圣的艺术作品(p56)。

在1756年的艺术批评文章《沙龙》中,有一段话能够说明狄德罗的观点(p56),从乔治·桑的话可以看到狄德罗的观点影响之深,在她的自传里,乔治·桑讲到狄德罗的《沙龙》的时候说:"只有那些着眼于增进读者对伟大事物的感觉,从而提高和恢弘读者的情感的评论艺术著作,才是值得我们重视的。(《塞纳河畔的沙龙:狄德罗论绘画》)"

如果要理解早期的潜意识和狂乱,布鲁姆的话或许有所帮助:希伯来语中的“里面”最好看作是“最深处的内在”,我想或许可以理解为狄德罗所说的“潜意识的深层”。耶利米对于外在不公和内在救赎之间可能性的强调,让我们想到狂乱的自我宣告者那最为一贯的东西(《神圣真理的毁灭》p20)。

3、卢梭

伯林认为,如果我们拿卢梭真正所要说的与他的表达方式做个对照阅读,就会发现他所说的还是原汁原味的理性主义语言。卢梭说的是:我们生活在一个堕落的社会,我们生活在一个虚伪的坏社会,人们互相欺骗,互相谋杀,互相撒谎,我们可能发现真理。真理不是通过深思熟虑或笛卡尔式的逻辑获得的,而是通过洞察人类之中那些单纯而未受腐蚀之人、高贵的野蛮人或者说孩子的心灵而获得的(p57)。《爱弥儿》中卢梭一再强调了这一点。

如果说他与十八世纪启蒙主义的普遍信念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言说的态度。启蒙运动认为真理是对那些没有受到不必要的情感和不必要的无知迷惑的理智之人敞开的。而卢梭把羞愧的、欢喜的、悲惨的眼泪,或者把绝望、爱、精神的痛苦和狂喜的幻觉,把这一股脑的东西和冰冷的逻辑、冷静的逻辑做个对照(p58)。

伯林之所以称卢梭是个“诡辩家”,是因为他认为卢梭依然寄希望于一点,即世上存在一些规则、好的人类生活。只要这些人能够清除多少世纪以来累加在他们身上的谬误,清理败坏了他们的不良社会,他们从此就能够永远过上幸福的生活,应和永恒的法则。而这些正是德国人不相信的(p59),也是他之所以判断卢梭对于浪漫主义的作用被夸大了的原因。回到虔敬运动(p42),这时期的伦茨曾说:“行动,唯有行动是世界的灵魂。”伯林认为这里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态度——对于行动突发性的热情,对于任何已有秩序的憎恨,对于任何认为宇宙拥有一个能够被平静的知觉所理解、沉思、分类、描述乃至使用的结构观点的憎恨。而这是德国人所独有的东西(p60)。

伯林说明了这一时期的哈曼并不是在“孤军奋战”,并称他将提到两个真正称得上是浪漫主义之父的人,他们一个把这场运动引为同调,一个则大唱反调。一个是赫尔德,一个是康德。对于后者我没有能力进行观点的转述,于是决定把重点放在赫尔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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