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时代 7.6分
读书笔记 第1页
桃夭

《启蒙时代》——王安忆(摘录)

1、这些书非常杂,除去他热衷阅读的文学、哲学、政经类的书籍外,还有物理、化学、工程、电气、医学……总之,拿到什么是什么。他一头扎进杂七杂八的阅读中,说实在的,这让他头脑很混乱。他呢,索性停止思想,吃进什么算什么。所以,这一段乱读书的日子又是一段休憩的日子,思想休憩。不管是什么书,拿出来就从头读到尾,不求甚解,只是一行行的字进入眼帘。这些孤立的字由句法的逻辑关系联络起来,自然传达出某一种意义。究竟是什么意义呢?字面上的,陈卓然都懂,底下的,似乎全不懂,可这 并无大碍。他就像一台阅读机器,只是机械地运作着。

有时候,他读过的东西就像是没有读,所有的东西都漏走了。可有时候,甚至有几次是在睡梦里,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一行字句,简直可以用“敲”这个动作,敲响了他的记忆。而且,那些杂七杂八的字句忽然由于某一个共同点,并列在了一起。

2、他的头脑被壅塞和挤压,忽而辽阔旷远,忽而又进入极狭小的一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休憩的思想又渐渐复苏,蠢蠢欲动,就在这些大和小、远和近中 ,因为没有受过训练,反而自由无节度,显得很有弹性,然而,却也迷失了方向。他陷入茫然。

原本,陈卓然是个对事物有着稳定看法的人,他读书,学习,认识各种人和社会,都在顺利地加固着他的稳定性,包括他曾在拘留所里读过的数十日时间,全是依着顺时针方向发展。就这样,他长成了一个有信念的青年。可是,如今,这些无系统无章法的阅读,将他的思想的完整性打碎了,他甚至感到了虚无。曾有一次,他随大朋友们去到图书馆在近郊的一个大书库。林立的书架将光线遮暗,空气中布着一层氤氲,是由潮气、灰尘、纸张的碎屑,还有囊虫混合而成,它使暗沉的光具有流动的性质,产生轻微的悸动。假如你去过原始森林,就会有一些些联想。陈卓然在书的夹缝中走动,阅读和思想物化成具体可触摸的存在,可事情却更抽象了。如此庞杂、繁复、莫衷一是的世界,全归为一种符号——文字,文字几乎成为密码。陈卓然怀疑自己能否真正了解这些文字,或者说他了解的是否是文字的本义。他感觉到,有另一个世界,在他的认识之外存在,咫尺天涯,他走不进它。它是那样一个庞然大物,他找不到一点点接近它的路径。他像阿拉伯神话里的四十大盗,对了山壁喊:大豆,开门!燕麦。开门!玉米,开门!葫芦,开门!喊遍天下粮仓,大山岿然不动。其实呢,那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物种:芝麻。芝麻。开门!山壁应声开门,只有阿里巴巴知道。

就这样,世界在变形——就像数学里的拓扑,无限维空间,加入陈卓然理解得对头。还是物理中流变的软物质概念,“不可见的光线”。《圣经》说上帝七日之内创造世界,达尔文进化论则将此过程描绘得无比漫长;天文学称地球只是浩瀚宇宙太阳系中的一颗行星,马克思又把这行星上的人群分解为各阶级社会。唯物主义讲存在决定意识。亚里士多德以为艺术创造可存在亦可不存在。生物考古学家发现,人原来有第三只眼睛,缩入脑腔后形成“松果体”,这岂不暗合上民间诡秘的关于“慧眼”的传说?真是令人迷乱。陈卓然几乎闭门不出,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孤独地对付着这裂变。

3、说来也奇怪,人有时认识事物,不是看事物的本身,而是看它投射在别处的影像。

4、要说,他们的天地真是大,浩浩荡荡,他们穷尽目力,还是看不到边。可正因为此,他们看见了天地的大——这就是理性,自生自长,自己找食,自己巴拉自己。这样养成的理性,只需有那么一点点,空茫的天地就约略画出了分界,有了立足之地。他们还没有踩实,摇摇摆摆,就像古代人的居住在鲸背上的说法。他们在懵懂中遭受的际遇,以及断章取义得来的知识,七拼八凑,组合成世界观,企图给无名以有名,给无从规定的以规定。不晓得出了百错还是千错,在错误中犁开一条路径,危险是有些危险,可在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更为巨大、更为无知的命运,那就是向善。那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自然中来。万幸,万幸,他们还保持着自然的天性,对强力的逼迫起反感,对侮辱起反抗,对伤及他人起忏悔之心;对了,“他者”与“ 一己”的概念也被他们反反复复地讨论过了。他们所受的那一些可怜的教化,总算顺应着自然的驱使,自然总是劣退优长,这个命运笼罩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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