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鼠疫 8.9分
读书笔记 全书
动物园放假了

1、局外人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我甚至跟他说:“这可不是我的错儿。”他没有理我,我想我不该跟他说这句话。

我有点儿烦,因为我还得到艾玛努埃尔那里去借黑领带和黑纱。

我不想说话,只应了声“是。”

她刚进养老院时,常常哭。那是因为不习惯。几个月之后,如果再让她出来,她还会哭的。这又是因为不习惯。

他走近棺材,我叫住他。他问我:“您不想?”我回答说:“不想。”他站住了,我很难为情,因为我觉得我不该那样说。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我,问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好像只是想问问。我说:“不知道。”

我头也没回,对门房说:“您在这里很久了吗?”他立即回答道:“五年了,”好像就等着我问他似的。

老头子脸红了,连连道歉。我就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觉得他说得对,很有意思。

我喜欢牛奶咖啡,就接受了。

我喝了咖啡,想抽烟。可是我犹豫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在妈妈面前这样做。我想了想,认为不要紧。我给了门房一支烟,我们抽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出去时竟都同我握了手,好像过了彼此不说一句话的黑夜,我们的亲切感倒增加了。

我很久没下乡,要不是因为妈妈,这会儿散散步该多好啊。

“她年纪大吗?”我回答:“还好,”因为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多少岁。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我也看了看院长。他庄严地走着,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她对我说:“走得太快,又要出汗,到了教堂就会着凉。”她说的对。进退两难,出路是没有的。

她吓得倒退了一步,但没表示什么。我对她说这不是我的错,但是我收住了口,因为我想起来我已经跟老板说过了。这是毫无意义的。反正,人总是有点什么过错。

我不想跟平时那样去赛莱斯特的饭馆吃饭,因为他们肯定要问我,我可不喜欢这样。

我想星期天总是忙忙碌碌的,妈妈已经安葬了,我又该上班了,总之,没有任何变化。

我被包围在一片嘈杂声和灰尘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感到这种混乱的冲动,拼命在绞车、机器、半空中晃动的桅杆和我们身边的轮船之间奔跑。

我们喘不过气来,汽车在尘土和阳光中,在码头上高低不平的路上颠簸着。艾玛努埃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般地说,大家都不大喜欢他。但是他常跟我说话,有时还到我那儿坐坐,因为我听他说话。再说,我没有任何理由不跟他说话。他叫莱蒙·散太斯。他长得相当矮,肩膀去却很宽,长着一个拳击手的鼻子。

我想这样我不用做饭了,就接受了。

我什么也没说,他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朋友。我说怎么都行,他好像很满意。

在得到我的指点之前,他想知道我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我说我什么也没想,但是我觉得这很有意思。

我没关窗户,我们感到夏夜在我们棕色的身体上流动,真舒服。

我请他进来,但他不肯,他望着他的鞋尖儿,长满硬痂的手哆嗦着。

他关上门,我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的床咯吱咯吱响。我听见透过墙壁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原来他在哭呢。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妈妈。

我回答说生活是无法改变的,什么样的生活都一样,我在这儿的生活并不使我不高兴。

我上大学的时候,有过不少这一类的雄心大志。但是当我不得不辍学的时候,我很快明白了,这一切实际上并不重要。

晚上,玛丽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跟她结婚。我说怎么样都行,如果她愿意,我们可以结。

到处依然是一片火爆的阳光。大海憋得急速地喘气,把它细小的浪头吹到沙滩上。

从沙砾上、雪白的贝壳或一片碎玻璃上反射出来的光亮,像一把把利剑劈过来,剑光一闪,我的牙关就收紧一下。

就在这时,一切都摇晃了。大海呼出一口沉闷而炽热的气息。我觉得天门洞开,向下倾泻着大火。

这时,我对准那具尸体开了四枪,子弹打进去,也看不出什么来。然而,那却好像是我在苦难之门上短促地扣了四下。

他是在一间挂着窗帘的房子里接待我的,他的桌子上只有一盏灯,照亮了他让我坐的那把椅子,而他自己却坐在黑暗中。

毫无疑问,我很爱妈妈,但是这不说明任何问题。所有健康的人或多或少盼望过他们所爱的人死去。

他不理解我。他有点怨恨我。我想对他说,我和大家一样,绝对地和大家一样。可是,这一切实际上并没有多大用处,而且我也懒得去说。

因为我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我就不说话。

跟平时一样,当我想摆脱一个我不愿意听他说话的人时,我就作出赞同的样子。

低语声,喊叫声,谈话声交织成一片。唯有我身边那个矮小的年轻人和那个老太太之间是一个寂静的小孤岛,他们只是互相望着。

他说:“再见,妈妈。”她把手从两根铁栏杆间伸出来,慢慢地,持续地摆了摆。

我出去之前又回了回头。她站着不动,脸紧紧地贴在铁栅栏上,还带着为难的、不自然的微笑。

我常常想,如果让我住在一颗枯树干里,除了抬头看看天上的流云之外无事可干,久而久之,我也会习惯的。我会等待着鸟儿飞过或白云相会。

这是妈妈的一个想法,她常常说,到头来,人什么都能习惯。

从我学会了回忆的那个时刻起,我一点儿也不感到烦闷了。

于是我明白了,一个人哪怕只生活过一天,也可以毫无困难地在监狱里过上一百年。

无论如何,我觉得那个旅客有点自作自受,永远也不应该演戏。

我们坐在门旁等着,隔着门,听见一片说话声、叫人的声音和挪动椅子的声音,吵吵嚷嚷地让我想到那些群众性的节日,音乐会之后,大家收拾场地准备跳舞。

我只有一个印象,仿佛我在电车上,对面一排座位上的旅客盯着新上来的人,想发现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我这时注意到大家都在握手,打招呼,谈话,好像在俱乐部里碰到同一个圈子里的人那样高兴。我明白了为什么我刚才会有那么奇怪的感觉,仿佛我是个多余的人,是个擅自闯入的家伙。

他的声音这样响亮,他带着这样一种得意洋洋的目光望着我,使我多年来第一次产生了愚蠢的想哭的愿望,因为我感到这些人是那么地憎恨我。

这时,门房既有点儿惊奇又怀着某种感激的心情看了看我。

我的律师卷起一只袖子,以一种不容争辩的口吻说道:“请看,这就是这场官司的形象。一切都是真的,又没什么是真的!”

我觉得他的眼睛发亮,嘴唇哆嗦着。他好像是问我他还能做些什么。我呢,我什么也没说,我没有任何表示,但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拥抱一个男人。

检察官以一种漠不关心的神气指出,那似乎是妈妈死后的第二天。然后,他又颇含讥讽地说他不想强调一种微妙的处境,他很理解玛丽的顾虑,但是,他的职责使他不能不越过通常的礼仪。

这时,检察官站起来,神情非常庄重,伸出手指着我,用一种我认为的确是很激动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

检察官反驳说偶然在这宗案子里对人的良心所产生的坏作用已经不少了。

但检察官又站了起来,披了披法衣,说道需要有这位可敬的辩护人那样的聪明才智才能不感到这两件事之间有一种深刻的、感人的、本质的关系。他用力地喊道:“是的,我控告这个人怀着一颗杀人犯的心理埋葬了一位母亲。”

我的命运被决定,而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见。

最后,我只记得,正当我的律师继续发言时,一个卖冰的小贩吹响了喇叭,从街上穿过所有的大厅和法庭传到我的耳畔。对于某种生活的种种回忆突然涌上了我的脑海,这种生活虽已不属于我,但我曾经在那里发现了我最可怜最深刻难忘的快乐:夏天的气味,我热爱的街区,某一种夜空,玛丽的笑容和裙子。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毫无用处的想法涌上了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只想赶紧让他们结束,赶紧回牢房去睡觉。

一个人对他所不熟悉的东西总是有些夸大失实的想法。

我以某种方式生活过,我也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生活。我做过这件事,没有做过那件事。我干了某一件事而没有干另一件事。而以后呢?

什么都不重要,我很知道为什么。

在我所度过的整个这段荒诞的生活里,一种阴暗的气息穿越尚未到来的岁月,从遥远的未来向我扑来,这股气息所过之处,使别人向我建议的一切都变得毫无差别,未来的生活并不比我以往的生活更真实。

他人的死,对母亲的爱,与我何干?既然一种命运选中了我,而成千上万的幸运的人却同他一样自称是我的兄弟,那么他所说的上帝,他们选择的生活,他们选中的命运,又都与我何干?

这沉睡的夏夜的奇妙安静,像潮水一般浸透了我的全身。

好像这巨大的愤怒清除了我精神上的痛苦,也使我失去希望。面对着充满信息和星斗的夜,我第一次向这个世界的动人的冷漠敞开了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我觉得我过去曾经是幸福的,我现在仍然是幸福的。

2、鼠疫

要了解一个城市,比较方便的途径是不外乎打听那里的人们怎么干活,怎么相爱,又怎么死去。

不错,在今天的社会里,我们看到人们从早到晚地工作,而后却把业余生活的时间浪费在赌牌、上咖啡馆和闲聊上。

值得提出的是该城的市容和生活一样平庸。但是一旦过惯了也不难打发日子。

月台上人群熙熙攘攘,你推我搡。火车的排气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他叫一下妻子的名字,她回过身来,他见到她脸上挂满了眼泪。他轻声说:“不要这样。”她含着泪,重又露出笑容,但笑得有点儿勉强。

奥东先生是个高个儿,黑头发,相貌一半像过去上流社会的人物,一半像一个阴郁的运尸人。

这是一个身材不高,宽肩膀,神色果断,双目明亮而聪明的人。朗贝尔身穿运动式样的服装,看来生活宽裕。

此人外形厚实,肥头大耳,凹陷的脸上,横着两条浓密的眉毛。

他神情沮丧,显得心事重重,漫不经心地用手擦着脖子。

她身材矮小,一头银发,一双黑眼睛很和善。

医生同意母亲的话;真的,跟她在一起,什么事情总好像很容易解决似的。

它们从藏匿的屋角里、地下室、地窖、阴沟等处成群地爬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光亮处踌躇不前,在原地打上几个转,最后死在人的脚旁。到了夜里,在过道中或巷子里都可以清晰地听到它们垂死挣扎的惨叫声。在郊区的早晨,人们看见它们躺在下水道里,尖嘴上带着一小块血迹。有些已肿胀腐烂,有些直挺挺地伸着四肢,须毛还直竖着。

就仿佛负载我们房屋的大地正在清洗它的体液,让直到现在为止在它内部作祟的疮疖和脓血,升到表面来发作。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人,黄色的短髭,高个儿,背有点驼,狭肩膀,四肢瘦长。

他虽然用的是最普通的言语,但似乎老在斟酌字句。

每天吃完午饭,全城正在炎热的天气里打瞌睡的时候,马路对面的阳台上就出现一个矮老头,他长着一头梳得整整齐齐的白发,穿着军人式的服装,显得笔挺而庄重。

问题:要不浪费时间,怎么办?答案:到漫长的时间里去体验。方法:在牙医生的候诊室里,坐在不舒服的椅子上,过上几整天;在自己家的阳台上度过星期日的下午;去听别人用听不懂的语言作报告;选定一条路程最远又最不方便的铁路线去旅行,当然还得站着;去剧院售票处前排队而没有买到票等等。

我只考虑一件事,就是求得内心宁静。

父亲是个瘦高个儿,穿着黑色衣服,硬领子。在他秃顶的左右两边,有两撮灰白的头发。他有一双圆而冷酷的小眼睛,削尖的鼻子,横阔的嘴,活像一头驯服的猫头鹰。

他称呼妻子和孩子都用‘您’字,但对妻子讲的常是彬彬有礼的刻毒话,对孩子用的则是权威的口吻。

看来有三十五岁,中等身材,宽肩膀,近乎长方的脸儿,深褐色的眼睛,目光正直,但是下颌突出。鼻子高而挺,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嘴角微翘,嘴唇厚实,而且几乎总是紧闭着。他的皮肤黝黑,汗毛也呈黑色,他总是穿着深色的服装,但很合适。他的外表有点像西西里的农民。

他走路敏捷。跨下人行道也不改变步伐,但是过了马路踏上对面人行道时,大半是轻轻一跳。他驾驶汽车,常常心不在焉。指示方向的箭头也常不放下,即使车子转了弯也是这样。头上从来不戴帽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整个城市在发烧,这至少是里厄医生当时的印象。所以产生这种印象,他认为原因在于焦躁的情绪和大量的心事在纠缠着他,因此他觉得必须快点使自己的头脑镇定下来。

报纸只在老鼠事件上大事渲染,对这些情况却只字不提,这是因为老鼠死在路上,人却死在屋里,而报纸只管路上的事情。

本来天灾人祸是人间常事,然而一旦落到头上,人们就难以相信是真的。

毫无疑问,战争确是太愚蠢了,但却也不会因此而很快结束。蠢事总是不会绝迹的,假如人们能不专为自己着想,那就会明白的。在这个问题上,市民们和大家一样,他们专为自己着想,也就是说他们都是人道主义者:不相信天灾。

只是因为做了医生,对于病痛有他自己的认识,想象也就丰富一些。医生从窗口眺望这座尚未变样的城市,面对令人疑虑的未来,他所感到还仅仅是一阵轻微的不安。

窗外忽然传来一辆瞧不见的电车的丁当声,一刹那驱走了残忍和痛苦的想象。

里厄振作起精神来。日常工作才是可靠的,而其他一切都不过是系于毫发之上,一个难以觉察的动作就能断送掉它们。

这里短暂的黄昏已近尾声,夜幕即将来临,星星开始出现于昼光未尽的天际。

我在这上面花了好些年工夫,必然有些收获。但也可以说并无多大进展。

初看上去,约瑟夫·格朗确实是个恰如其分的市府小职员,他的外貌和风度充分说明他的身份。他的身材又长又瘦,穿的衣服晃晃荡荡。他的下牙床还有着大部分的牙齿,但是上面的牙齿却全掉光了。如果再加上修士般走路的姿势,贴着墙根悄悄进门的习惯,以及他身上的一股烟酒气味和毫无气派的神情,那么只能设想这是一个趴在办公桌上的人物,一心一意核对着城里浴室的收费标准,或为编制税收的年轻工作人员收集清除垃圾的新税率的参考资料。

他好像生来就是当一名市府临时辅助工的人,每天收入六十二法郎三十分,干着那些默默无闻而又必不可少的工作。

但在码头上,闲着的大吊车,车斗倾斜在一边的翻斗车,孤零零的成堆的酒桶和袋子,这一切都说明贸易也被鼠疫夺走了生命。

让娜的父母看见那位沉默寡言、举止笨拙的追求者感到到有点好笑。

劳累的工作助长了他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思想,他越来越少说话,他也没有能够继续满足他妻子的希望:仍得到他的爱。一个忙于工作的人,生活在贫困中,前途逐渐渺茫,每晚在餐桌上默默无语,在这样的环境中哪里谈得上爱情?让娜也许已感到痛苦了,但当时她忍着没有离开他;人们长期饮着苦酒而不自知的情况也是有的。

头几天,不少居民还停留在门廊前栽着棕榈树和石榴树的园子里,倾听着一直传到街头、波涛般起伏的祈求和祷告声。不久,这些旁听者在别人的榜样的鼓舞下,也渐渐进入教堂,他们胆怯的声音混杂在教堂内的祈祷声中。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这最后一句话讲出口时,全场鸦雀无声,暴雨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更增加了教堂内肃静的气氛,话音显得分外嘹亮,有几个听道的人,经过片刻的犹豫,从他们的座位上滑下,跪倒在跪凳上。

您知道,医生,我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当我的手稿送到出版者手中的时候,他看后站起身来向他的助手们说:‘先生们,脱帽致敬!’

他决不同意就这样去付印,因为尽管这个句子有时令他感到满意,他也明白它还不能完全同实际情况相吻合,在某种程度上,这个句子流利的笔调使它或多或少近于陈词滥调。

他的职业要求他会周旋,善应付。

暮色像一股灰沉沉的流水漫入室内,玫瑰色的夕阳余晖反射在玻璃窗上,大理石的桌面在薄暮中映出微弱的反光。

两点左右,城中逐渐变得空荡荡的,这是宁静、尘埃、阳光和鼠疫在街上会集的时刻。

只要我知道你是要回来的,等着你也无所谓。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想你在干些什么。

我是处在黑夜里,我试图在黑暗中看得清楚些。好久以来我就已不再觉得这有什么与众不同了。

帕纳卢是个研究学问的人,他对别人的死亡见得不多,所以他是代表一种真理在讲话。但是,任何一个地位低微的乡村教士,只要他为他管辖的教区里的教徒施行圣事,听见过垂死者的呼吸声,那他就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他首先会去照顾受苦的人,然后才会想证明苦难是一件好事。

我并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也不知道在这些事情过后将来会怎样。眼前摆着的是病人,应该治愈他们的病。过后再让他们去思考问题,我自己也要考虑。

总是暂时的,我也明白。但这不是停止斗争的理由。

如果对高尚的行为过于夸张,最后会变成对罪恶的间接而有力的歌颂,因为这样做会使人设想,高尚的行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们是罕见的,而恶毒和冷漠却是人们行动中常见得多的动力,这是作者所不能同意的地方。

世上的罪恶差不多总是由愚昧无知造成的。没有见识的善良愿望会同罪恶带来同样多的损害。人总是好的比坏的多,实际问题并不在这里。但人的无知程度却有高低的差别,这就是所谓美德和邪恶的分野,而最无可救药的邪恶是这样的一种愚昧无知:自认为什么都知道,于是乎就认为有权杀人。杀人凶犯的灵魂是盲目的,如果没有真知灼见,也就没有真正的善良和崇高的仁爱。

教师该受到赞扬的不是因为他教人二加二等于四,而也许是因为他选择了这个高尚的职业。

他埋着头默默地工作的美德推动整个卫生防疫组织的工作。他怀着他那特有的善良愿望不假思索地用“我干”来回答一切。

假如一定要在这篇故事中树立一个英雄形象的话,那么作者就得推荐这位无足轻重和甘居人后的人物。此人有的只是一点好心和一个看来有点可笑的理想。

一个缩在蓝色工作长围裙里的矮个儿从屋子深处走了出来。

被阳光晒黑的脸上五官匀称,一双黑色的小眼睛,一口洁白的牙齿,手上戴着两三只戒指,看样子有三十来岁。

他身材高大而健壮,穿着一身深色双排扣子的服装,头戴一顶卷边的呢帽,面色相当苍白,一双棕色的眼睛,嘴巴经常紧闭着。拉乌尔说话极速而明确。

与拉乌尔同桌的有一个瘦瘦的高个儿,胡髭没有剃净,肩膀宽得异乎寻常,头发稀少,脸长得像马面,从卷起的衬衫袖口中,露出一双长着黑毛的细长手臂。

这一切不是为了搞英雄主义,而是实事求是。

唯有这些石质或金属雕像的模拟的人脸还在试图使人想起这里曾有人类,虽然形象暗淡了。

习惯于绝望的处境比绝望的处境本身还要糟。

城中居民都是些白日做梦的人,只有很少这么几次,在深夜中,表面上已愈合的伤口突然开裂,这时他们才算真正清醒一下。惊醒过来后,迷迷糊糊地触摸了一下又痒又痛的伤口边缘,旧创突然带来一股新的力量复发,随之而来的是爱人的悲哀的面容。

同样的坚韧不拔,同样的逆来顺受,出头无期,不抱幻想。

他们好像大战时那些因构筑工事累得精疲力尽的士兵一样,只致力于使他们的日常工作不出差错,而对决战或者停战再也不抱希望。

每天忙得只有四个小时睡眠的人是不会多愁善感的。

到我这样年岁的人,说话总是真诚的。撒谎太累人了。

但是里厄振作了一下,用有力的声音说,这是愚蠢的,并且说选择幸福,谈不上有什么羞耻。朗贝尔说:“是啊,不过要是只顾一个人自己的幸福,那就会感到羞耻。”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是值得人们为了它而舍弃自己的所爱。然而,不知什么原因,我自己就像您一样,也舍弃了我的所爱。

当医生抬起头时,他的视线刚好与推事的相接,同时他也看到在推事的后面,奥东夫人的那种张苍白的脸。她把手帕捂在嘴上,张大了两只眼睛注视着医生的举动。推事冷静地说:“是这病,对吗?”

孩子母亲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但她仍没有吭声。推事也默默无言,后来他用更低的声调说:“好吧,医生,我们应该按章办事。”

“不需要什么。”他说。然后他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不过请救救我的孩子。”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红肿的眼皮底下涌出,开始沿着铅灰色的脸往下流去。

在他那张土灰色的凹陷下去的脸上,嘴巴张开来了,几乎立即就发出一声拖长的、声调几乎不因呼吸而发生变化的叫喊,整个病房里突然充满了一种单调的、刺耳的抗议声,它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的声音,而像是所有的病人同时发出来的怪叫声。

像往年一样,一阵阵冷风不停地刮起来,大块大块的云从地平线一头奔向另一头,给房屋顶上铺上了阴云,但云块过后,十一月没有暖意的金色阳光又重新照在这些房屋上。

那天天气正好是半阴半晴,贡扎莱斯抬头看了看,颇为遗憾地说这种既不下雨,又不炎热的天气最适于赛球。他竭力回忆了比赛前在更衣室里涂擦松节油的味道,摇摇晃晃的看台,黄褐色球场上颜色鲜艳的运动衫,中场休息时的柠檬或冰凉解渴的汽水。

一路上经过郊区高低不平的马路时,贡扎莱斯见到石子就当足球踢,他力图把石子踢进阴沟里去,而当他踢中的时候,他就说:“一比零。”他把烟蒂向前吐出去,然后就试着用脚在空中把烟蒂接住。在体育场附近,有一些孩子正在玩球,他们把球朝这三个人踢过来,于是,贡扎莱斯就把球准确地踢还给他们。

每个人身上都有鼠疫,因为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的,没有任何人是不受鼠疫侵袭的。

只有细菌是自然产生的。其余的,例如健康、正直和纯洁,可以说是出自意志的作用,一种永远也不该停止的意志的作用。正直的人,也就是几乎不会把疾病传染给任何人的人,这种人总是小心翼翼,尽可能不分心。而为了永远不分心,就要有意志力,就要处于紧张状态!

如今她那充满恋情的清脆的声音又从遥远的过去回到了格朗的耳边。

人们内心深处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但又不敢明说的希望。

在晴朗而寒冷的天空下,居民们又说又笑,闹声不绝,成群地拥向灯火辉煌的大街。

傍晚,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略微挺直身子,两手放得安安稳稳,目光凝视着前方,这样一直坐到暮色苍茫,夜幕渐渐降临到她的房内,把它变成一个黑影,最后把她那静坐不动的轮廓淹没在黑暗里。

她具有一种无须多加思索就能懂得一切的本领,尽管她沉静、谦逊,但她在任何一种“光芒”之前,哪怕是在瘟神的“光芒”之前也毫不逊色。

我的母亲也是这样的人,她也同样谦卑,我很喜欢她的这一品质,我一直想跟她在一起。我不能说她在八年前已经死了,她只是比平时更谦卑地躲人耳目罢了,而当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也知道爱一个人并不是件了不起的事,或者至少可以说,爱是永远无法确切地表达出来的。因此,他母亲和他永远只能默默地相爱。但总有一天会轮到她或他死去,然而在他们的一生中,他们却没有能够进一步地互相倾诉彼此之间的爱。

但是他,里厄,他又赢得了什么呢?他懂得了鼠疫,也懂得了友情,但现在鼠疫和友情对他说来已成为了回忆中的事了;他现在也懂得了柔情,但总有一天,柔情也将成为一种回忆。

一种没有幻想的生活是空虚的。一个人没有希望,心境就不会得到安宁。

别人说:‘这是鼠疫啊!我们是经历了鼠疫的人哪!’他们差点儿就会要求授予勋章了。可是鼠疫是怎么一回事呢?也不过就是生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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