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驯鹿的九叉犄角 8.6分
读书笔记 序言
联合低音

我记得,我的祖先带来过九万头驯鹿

它们的犄角高高扬起,一边挂着太阳,一边挂着月亮

我的那些驯鹿呢,大兴安?

我记得,我的祖先支起九千顶撮罗子

它们矗立在激流河两岸,一边是日出,一边是日落

我的那些撮罗子呢,大兴安?

我记得,我的祖先划起九百个桦皮船

它们在天空中飞行,一边是黑夜,一边是白天

我的那些桦皮船呢,大兴安?

我记得,我的祖先背着九十杆猎枪

它们的硝烟飘荡在森林里,一边是乌云,一边是阳光

我的那些猎枪呢,大兴安?

我记得,我的祖先中有九位大萨满

他们敲响两面神鼓,一面呼唤死亡,一面带来新生

我的那些萨满呢,大兴安?

我记得,这里曾经有一个部落

他们叫自己使鹿人,他们用灵魂与自然交谈

人群里一半是父亲,一半是母亲

我的那些族人呢,大兴安?

—使鹿人歌谣

棺中手

“人最稀罕的是什么,知道不?”老警察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抹了一把鼻涕问。

天太冷了,桦树林冻得嘎嘎作响,风卷着雪打过来,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只余茫茫黑暗。

“生命?”小警察哆哆嗦嗦,一脚插进坑里,差点儿跌倒。

“生命个屁!这破地方,最不稀罕的就是命。树倒了砸死,喝酒他娘的喝死,干架被人干死,心情不好去林子里溜达,背后来一头熊冷不丁把你拍死,出去撒泡尿,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把你冻死!”老警察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质小酒壶喝了一口,“最稀罕

的是钱,知道不?”

“老郝,这么说话可不像你。”小警察笑起来。

“小军,钱是好东西呀,有了钱,我头也不回就离开这鬼地方!挑个暖和的地儿盖两层小楼,再找个娘们天天生崽子玩!”

“待了几十年了,也没见你想走出去呀?”

“想呀!怎么不想?我做梦都想抱挺机关枪把这帮浑蛋都突突了,全突突了,一了百了。那时候我就能走了!妈的!”

“人民警察为人民,可不能这么说。”

“别跟我扯犊子,你才来几天?待个一年半载你就知道了,生瓜蛋子!”

大兴安秋冬的森林如同幽深的海底,静寂得让人发慌,经年生长的高大树木矗立着,落光叶子的枝杈交织着,晃动着,像海底漂浮的海藻。

如果不是身上那套制服,郝仁和三道河的老百姓也没什么区别。他年近五十,身形高壮,形容邋遢,皮肤黝黑,满脸胡楂子,说话嗓门巨大,声音极有穿透力。

跟在他身后的岳小军则是个细皮嫩肉的漂亮小伙,睫毛长而卷曲,双目闪烁明亮,嘴角总是稍稍上扬。

“已经两天了,今晚再找不到,就回去。”郝仁坐在一棵倒下的桦树旁,点燃一根烟,眯起眼睛道。

“不太好吧,毕竟人命关天。”岳小军有些喘。

“这种事情在咱们这儿太正常了。”郝仁笑了一声,脸有些皲裂。

“居民莫名失踪,正常?”

“又不止他林二一个。这两三年,前前后后已经没了三个人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么大的林子,谁他娘知道是怎么回事?”

郝仁看着面前的深林,“这鬼地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那我看你每次出去几天就着急忙慌地回来了。”

“犯贱呗。”郝仁冷哼一声,笑道,“人就是贱,我在这里待了近三十年,烦透了,可每次离开,就想得要命,不知道想这里的什么,森林?河流?林地上的天空?还是这里的乌烟瘴气?”

岳小军嘿嘿笑。

“不知道哪天,突然也就老了。”郝仁扔掉烟头,“然后你就会发现这地方成了你心头的一根刺,不拔,疼,拔掉了,更疼!”

雪渐渐停了,月亮露出了脸。明亮的月光从高空倾泻而下,星斗满天,透过斑驳的层林,浸染出明与暗。

“见识了吧,这天气变化比老娘们儿翻脸都快。”郝仁冻得受不了,站起来跺了跺脚,示意赶紧赶路。

两人踩着吱嘎作响的落叶往前走着。突然有清脆的铃声传来,悦耳动听,令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前方几百米的高地上,一对美丽的犄角露出荆棘丛,它们的弧线优美,在很高的地方分出枝杈,仿若美丽的珊瑚树。

“使鹿人的驯鹿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老郝愣了愣。

说话间,那头驯鹿穿过荆棘,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头健壮的公鹿,它迈着轻盈的步子,纤腿高挑而优雅,大眼睛闪动着,映出星斗、丛林和幽幽树影。

“真美呀。”岳小军低声道。

“傻东西。”老郝叫了一声,公鹿跳跃着飞奔而去。

“这里也有使鹿人?”岳小军看了看周围问,“不是都住在山下定居点吗?”

“那只是大部分。”老郝抓起一把雪塞到嘴里,“分配到咱们三道河之前,你知道使鹿人吗?”

“知道一点儿。”

“哦?说说看。”

岳小军想了想,背书一样道:“咱们国家唯一一个驯鹿民族,世世代代居住在山林里,靠饲养驯鹿和打猎为生,与世隔绝,淳朴勇敢。”

“就这些?”

“就这些。”

老郝咯咯笑起来:“真你娘的装大尾巴狼,还以为你们大学生一个个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呢。你说的这些,连个毛也算不上。”

“那还要请教了。”

“请教谈不上,有些事我也是听说的,但有些事,却我是亲眼见到的。”老郝打了个哈欠接着说,“很久很久以前,使鹿人的祖先生活在拉穆湖一带,就是现在的贝加尔湖。部族沿着勒拿河分布,自由自在,快活得很。他们放牧、狩猎、捕鱼、饲养驯鹿,按时向朝廷进贡,一直都是这样。再后来,大概三百多年前吧,老毛子过来了。”

老郝一边走一边抽出腰里的砍刀开出一条路:“就是俄国人。那帮瘪犊子占了使鹿人世世代代的土地,抢走他们的貂皮和驯鹿,杀死男人,奸污女人,使鹿人被迫迁徙,穿过森林,越过额尔古纳河,到达了河右岸,开始新的生活。”

岳小军一边听一边点头。

“咱们大兴安是个好地方呀!那时交通还不便利,很多都是没有砍伐开发过的原始森林,有着数不清的沼泽、河流、草地,驯鹿有吃有喝,使鹿人也能猎取到野兽野禽,捕到又肥又大的鲜鱼,捡拾松子、蘑菇,活得有滋有味。”老郝唏嘘一声,“他们住在‘撮罗子’里,共同狩猎,平均分配,和大自然和谐共处,仅从森林中获得够生存的东西。”

“后来呢?”岳小军问。

“几乎一直是这样。”老郝挠了挠头,接着道,“那是个弱小的民族,人并不多,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大森林里,很少受到干扰。

他们好客热情,也勇敢彪悍,日本鬼子进来时,他们就曾端起猎枪和鬼子干过!”

“这么生活挺好的呀。”岳小军道。

“是挺好。”老郝赞同道,“新中国成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也是这样。后来,国家大建设,开垦队浩浩荡荡地进来了,建了林场,采伐木材,沉寂的大兴安一时间人仰马翻热闹无比,咱们三道河原本也是片林地,是使鹿人热情地带着开垦大军扎到了这里,才有了现在的模样。”

老郝又点了一根烟,咂吧着嘴道:“大概是60年代吧,国家开始扶持使鹿人,收购他们的鹿茸,也算给他们增加了收入。再后来,国家兴建了定居点,有计划地组织他们搬下山来。”

“这是好事。”岳小军插话,“定居点的房子又大又宽敞,比撮罗子好多了。”

“是呀,当时谁都这么想。”老郝笑起来,“大批的使鹿人带着驯鹿搬下来。当然了,也有人不愿搬入定居点,比如穆鲁那个倔老头。”

“穆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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