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格曼论电影 8.1分
读书笔记 假面
Mullin

《蛇皮》

我内在的艺术创造力永远在饥渴,我安详满足地承认这项需求。不过我这辈子都未曾扪心自问,这项饥渴为何又如何开始,不断寻求喂哺。这些年来饥渴的程度日减,我觉得亟需探索原因。

我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每当完成什么时,我总有想炫耀的强烈需要,不论是画好一幅画, 把球击向墙壁或头一回学会游泳。

我记得我饥渴引起大人注意我的存在,从不觉得别人对我的注意已够了。当现实不再足以应付所需,我开始幻想,向同辈编造有关秘密探险的疯狂故事。那些讨人厌的谎话,每一回都遭人质疑而无所遁形。最后,我不再搭理同伴,把梦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寻求和人接触,充满幻想的孩子,很快地变成受过伤害,爱做白日梦而且狡猾的人。

然而,除了在梦中,爱做白日梦的人并不是艺术家。

很显然的,拍电影会成为我的表达方法。这种语言超越文字,文字技巧是我所缺乏的。这也超越我很不擅长的音乐,还有令我无动于衷的绘画。我突然有机会能和周遭的世界沟通,这种语言在灵魂之间传递,在感觉上几可逃脱知性的限制。

怀着幼年时期狂热的饥渴,我投身于自己选定的媒介,二十年来昏乱地供应梦想,感官经验,幻想,神智不清的妄念,神经衰弱,受约束的信念和纯粹的谎言,始终不厌倦。饥渴从未 恹足,一再重现,金钱,名气和成功源源不绝而来,但基本上都是我狂乱作为下的无意义产品。我这么说,并不是要否定我可能已完成的事。

因此容我直言不讳,艺术(并不仅限于电影艺术)让我感觉其意义微不足道。

文字,绘画,隐喻,电影和戏剧,都会自顾自的孕育生长。新的变化,新的组合自生自灭,从外表看来动作急促紧张艺术家基于对自己也对日渐冷漠的观众投射这个是的图像;而世界已经不再询问自己在想什么,又有什么感觉。在若干孤立的领域,艺术家受到惩罚,人们认为艺术是危险的,应该压抑或者导正。不过,大体说来,艺术是自由 ,厚颜无耻又不负责任的。诚如我所说:艺术永远在进行紧凑甚至狂热的行动。我个人认为,它就像一张爬满蚂蚁的蛇皮。蛇死亡已久矣,肉被啃食一空,毒液早被吸干,但是它的躯壳仍可移动,充斥喧嚣的生命。

我希望也相信别人会有比较持平切客观的看法,我不厌其烦唠叨这么久,而且还奸臣希望持续传作艺术,原因十分简单(我根本不想提纯粹物质上的动机)。

原因就是:好奇。一股永无止境,永不 恹足,已在复苏,令人难以按捺的好奇心,驱使我向前,从不给我宁日,一直保持强烈的饥渴。

我觉得自己像囚禁已久的犯人,突然摇摇晃晃地闯入绝对的,喧闹的生活中,带着满腔猛烈失控的好奇心。我留神观察,四下注意,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奇幻,骇人而荒诞。我捕捉到飘扬的尘埃,或许是部电影,这又有何意义呢?这一点也不重要,但我觉得有意思,我不断坚持那是部电影,我开始独自应付我捕捉到的物体,或开心,或失意地忙碌着,我和蚁群互相推挤,我正忙于一件浩大的工程,蛇皮在移动了。只有这个才是我的真理。我不求别人认同这一点,而且如果把它当成永恒,也未免太贫弱了。把他当成艺术行动的基础,再持续个几年也就够了,起码对我而言是如此。

为了自己的的缘故而当艺术家,有时并不见得愉快,不过有个很大的好处:艺术家和其他为了自己而活,孤独存在的人一样,有同样的处境。我们合在一起,可能可以组成一个同盟,在清冷虚空的苍穹下。温暖污秽的大地上,各自自私的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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