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蔷薇 9.1分
读书笔记 似乎无足轻重
Atomic Frank
我曾目睹盖达尔是怎么写作的。跟作家通常的写作方法截然不同。
当时我跟他住在麦谢拉森林区的一个村子里。盖达尔住的是临街的一幢大房子,我住的是果园深处的一间废弃的澡堂。盖达尔那时正在写《鼓手的命运》。我们俩讲好从早上到午饭前的这段时间内,大家老老实实地工作,决不以钓鱼引诱对方。
有一天,我在澡堂里洞开着的窗户下写作。我还没有写完四分之一页,盖达尔就从大房子里出来了,走过我窗下,脸上一副无所事事、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装作没看见他。他在果园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后来,他又走过我的窗旁,但这一回他已明显地竭力想挑动我。他吹着口哨,又故意咳嗽了几声。
我没理他。于是盖达尔第三次走到我窗下,气呼呼地望了我一眼。我仍然没理他。
盖达尔沉不住气了。
“你听着,”他说道,“别装蒜啦!你写东西反正快得很,撂下一会儿,补上一点也不费劲。别自以为了不起,摆出一副博博雷金的架势!要是我也像你这样写得快,我早能出版一套一百八十卷的全集了。”
他非常喜欢这个数字,又得意地重复了一遍:
“一百八十卷!一卷也不少!”
“好了,”我说道,“有话直说吧,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听听,我想出了一句多么妙的句子。”
“什么句子?”
“你听着:‘“受苦啦,老人家,你受苦啦!”乘客们纷纷说道。’好吗?”
“我打哪儿知道!”我回答说。“得看上下文,看搁在什么地方。
这下盖达尔恼火了。
“‘搁在什么地方’,“搁在什么地方’!”他学我的腔调说。“搁在该搁的地方!得啦,得啦!你坐着,写你的全集去吧。我可要去把这个句子记下来。”
可他没能坚持多久,过了二十分钟,他又跑到我窗前转来转去。
“怎么,又想出了什么使人拍案叫绝的妙句了?”
“你听着,”盖达尔说,“过去我还只是隐隐约约怀疑你是个缺乏自制力的知识分子,是个爱嘲笑人的人。这下我可拿准了你的确是这种人。这使我伤心。”
“好啦,好啦,你走吧,你知道你该上哪儿去!”我说。
“我客客气气地求你别打扰我!”
“别自以为了不起,摆出一副拉热奇尼科夫的架势!”盖达尔说道,但还是走了。
可是才过了五分钟,他又回来了,隔着老远就朝我大声念了一个句子。这句子的确好得出乎意料。我称赞了这个句子。盖达尔需要的正是这个。
“这就对啦!”他说道。“现在我不再来麻烦你了。决不再来了!没有你帮助我,我好歹也能写出来的。”
突然,他用半吊子的法语加补说:
“再见啦,苏俄作家先生!”
当时,他刚刚开始学法语,对法语入了迷。
盖达尔又上果园来了几次,不过并没有打扰我,而是在远处一条小径上,一边踱方步,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
他就是这样写作的:一边踱方步,一边想句子,想好后就去写下来,然后再想。他整天在屋子和果园之间进进出出。我觉得很奇怪,并且深信,盖达尔的那部中篇小说一定写得很慢。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他这是在耍滑头,他写得远比走一句想一句要多得多。
两个星期后,他写完了《鼓手的命运》,喜气洋洋地跑到我住的澡堂里来,面有得色地问我。
“你想听我给你朗诵这部中篇小说吗?”
我当然非常想听。
好,你听着!”盖达尔在屋中站住,把两只手插在兜里,说道。
稿子呢?”我问。
只有蹩脚的乐队指挥才把总谱放在面前的乐谱架上,”盖达尔用一种教训我的口吻回答说。“我要稿子有什么用!稿子躺在写字台上休息呢。你到底想听还是不想听?”
他把这部中篇小说从第一句背诵到最后一句。
你准有背错的地方,而且不止错一点儿,”我将信将疑地说。
“咱们打赌!”盖达尔叫了起来。“背错的地方绝不会超过十处!要是你输了,明儿就上梁赞去,到旧货市场买一只旧的晴雨表送给我。我早已看中了一只。在那个老太婆的旧货摊上,你记得那老太婆吗?就是下雨的时候把灯罩戴在头上的那个。我这就去把稿子拿来。”
他把稿子拿了来,又背诵了一遍。我对着稿子听他背。他只背错了几个地方,而且都不是重要的。为了这事,我们俩争了好几天—盖达尔算是赢了还是没赢
不过,我还是把那只晴雨表买了回来,这使盖达尔高兴得手舞足蹈。我们决定根据这台笨重的铜制仪表来安排我们的垂钓生活。可是很快就大上其当,晴雨表上预报“大旱”,可是实际上却下了三天大雨,把我们俩淋成了落汤鸡。
那可真是黄金时期:终日开玩笑、“打赌”、争论文学问题、上湖边或旧河床去钓鱼。所有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帮助了我们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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