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8.5分
读书笔记 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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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是奇妙。内心深处似乎都认为别人或许躲不掉,只有自己无论多么危险,一定能化险为夷。就像雨天时,心中描绘着远处微阳照射的山丘,从未想过自己被日本人逮捕的那一瞬间会是什么样子?

为美丽的、善良的东西而死是很容易的;为悲惨的、腐败的东西而死才是困难的。

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到底想说什么呢?只是,我对茂吉和一藏为了主的荣光呻吟 、痛苦、以至于死亡的今天,海仍然发出阴沈而单调的声音啃蚀着海滩,我无法忍受。我在海可怕的寂静背后,感受到天主的沉默--天主对人们的悲叹声仍然无动于衷……

我不知海延伸到哪里,也不知夜的黑暗从哪里开始,也看不清岛屿在哪里。只有在背后划船的年轻人粗重的鼻息声;咿唔响的桨声;波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让我感觉到自己现在还在海上。

偶而晚上听到的海啸声,会突然在心中苏醒过来。黑暗中波浪声低沈如大鼓声;整晚,发出毫无意义的冲击、退下,退下又撞击的声音。海浪无动于衷地冲洗、吞噬茂吉和一藏的尸体,他们死后,同样的表情会在海中扩大,而天主和海仍然沉默着,继续沉默着。

不要因看不到尖塔的建筑物就以为没有教会。或许教会就在用泥土和木块搭成的简陋小屋里。

我不是圣人,我害怕死亡。

不!主只寻找如褴褛般肮脏的人,司祭躺在床上这么想。出现在圣经里的人物当中,基督寻找的是患血漏的女人;是被众人丢石头,如娼妇般毫无吸引力,一点也不美的人。喜欢有吸引力的,美丽的人,这是谁都办得到的。那不是爱。对容颜衰老、如褴褛般的人和人生,不会抛弃的才是真正的爱,司祭虽然知晓这道理,但是还是宽恕不了吉次郎。当基督的脸再次靠近自己,以含泪的、体贴的眼光一直凝视着这边时,司祭对今天的自己感到可耻。

怜悯不是行为,也不是爱。怜悯和情欲一样不过是一种本能。。。把这自私的梦想比作丑女的深情。对于一个男人而言丑女的深情是难耐的重担。。。

你说,要为他们牺牲才来这个国家。但是,事实却是他们因为你而死了。

“幸福吗……”

“谁”

“你”

“幸福,”费雷拉眼中又闪过挑衅似的锐利的眼光。“因个人的想法而不同”

这个国家是沼泽。不久你也会明白的。这个国家是比想象中更可怕的沼泽地。无论那一种苗,只要种在那沼泽,根就开始腐烂,叶变黄而枯萎。我们在这沼泽地种植了名为天主教的树苗上「那树苗也有过生长、枝叶茂盛的时期。」

“不是。这个国家的人,那时候信奉的并不是我们的神,是他们的神。在好长、好长的时间里,我们都不知道这事实,误以为日本人变成了天主教徒。」费雷拉疲倦地坐到地板上。和服的下摆散开,露出瘦如柴的赤脚,「我并不是要向你辩解或想说服你才这么说的。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这句话。不只是你,在摩亚和澳门的传教士们,西欧教会的所有司祭们都不会相信。而我是在传教二十年之后才了解日本人,才知道我们所种植的树苗的根部,在不知不觉中已逐渐腐烂。”

“不!那不是神。是和挂在蜘蛛网上的蝶一模一样。起初,那只蝶的确是蝶!但是翌日,外表上虽有蝶的翅膀和胴体,其实是已失去实体的尸骸。我们的神,在日本就和挂在蜘蛛网上的蝶一模一样,只有外形和形式像神,其实是已无实体的尸骸。”

他们信仰的不是天主教的神。日本人以前。。没有神的概念,今后也不会有。日本人并未具备有能思考和人类完全隔绝的神的能力。日本人也没有思考超越人类存在的能力。日本人把经过美化、渲染的人称为神。把跟人同样存在的东西叫做神;但是,那并不是教会的神。

在黑暗中,司祭想着:今晚,现在费雷拉已睡着了吗?不!他一定还没睡,那个老人,现在一定跟自己一样在这个城市的某处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咀嚼着深深的孤独吧!那孤独比起现在自己在这牢房里体验到的寂寞更冷淡、更可怕。他不只背叛了自己,而且为了把软弱重迭到自己的软弱上,他企图把别人也拉下去。主啊!您不拯救他吗?你朝着犹大说:去吧!去做你所想做的。难道你要把那个男的赶到被称舍弃的人群里头吗?

我弃教是因为,请你注意听!后来被关入这里,耳中听到那呻吟声,神却一点表示都没有。我拼命地祈祷,但是神没有任何表示。

他们已经说过几次要弃教,但是只要你不弃教,那些百姓就不能得救。。。如果基督在这里的话,基督一定会为他们而弃教的!

教会的神职人员会裁制你,入裁制我一样,你也会被他们赶出去。可是比起教会、传教,还有更重要的事。

现在自己要踏下去的是,在自己的生涯中认为最美丽的东西;相信是最圣洁的东西;是充满着人类的理想和美梦的东西!我的脚好疼呀!这时,铜版的那个人对司祭说;踏下去吧!踏下去吧!你脚上的疼痛我最清楚了。踏下去吧!我是为了要让你们践踏,才出生到这世上,为了分担你们的痛苦才背负十字架的。

可是,或许只是以爱德行为作为借口,把自己的软弱正常化罢了。这些,我都承认。我已不在掩饰自己的一切软弱。那个吉次郎和自己,到底有何不同呢?更要紧的是,我知道神职人员在教会所说的神,跟我的主不一样。

踏圣像的记忆,深深烙在司祭的脑海里,通译丢在自己脚边的木板,木板上嵌着铜版,铜版上雕刻着日本工艺师模仿做出的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跟以往司祭在葡萄牙、在罗马、在摩亚、在澳门看过不知多少次的基督的脸都不一样。那不是充满威严和荣耀的基督的脸;也不是忍受着痛苦的美丽的脸;也不是抗拒诱惑,洋溢着坚强意志的脸。他脚边的那个人的脸,瘦巴巴而且疲惫不堪!

因为许多日本人踩过,镶着铜版的木板上留下黑黑的大拇指痕迹。而那张脸也被踩得凹下、模糊不清。凹下的那张脸难过似地仰望司祭。那双难过似地仰望自己的眼睛诉说着:踏下去吧!踏下去没关系,我是为了让你们践踏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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