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 9.1分
读书笔记 笔记
阿依达

“我們一個個都豎起耳朵,好像是虎狼滿布的森林中,一群劫後餘生的麋鹿,異常警覺的聆聽著。風吹草動,每一聲對我們都是一種警告。只要那打著鐵釘的警察皮靴,咯軋咯軋,從那片棕櫚叢中,一旦侵襲到我們的疆域裏,我們便會不約而同,倏地一下,做鳥獸散。有的竄到播音臺前,混入人堆中;有的鑽進廁所裏,撒尿的裝撒尿,拉屎的裝拉屎;有的逃到公園大門,那座古代陵墓般的博物館石階上,躲入那一根根矗立的石柱後面,在石柱的陰影掩蔽下,暫時獲得苟延殘喘的機會。我們那個無政府的王國,並不能給予我們任何的庇護,我們都得仰靠自己的動物本能,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條求存之道。”

“於是他們又互相道出一些我們從來沒有聽過的姓名,追懷起一些令人心折的古老故事來。那些故事的主角,都是若干年前,脫離了我們的國籍,到外面去闖江湖的英雄好漢。有的早已失蹤,音訊俱杳。有的夭折,墓上都爬滿了野草。可是也有的,卻在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後,一個又深又黑的夜裏,突然會出現在蓮花池畔,重返我們黑暗的王國,圍著池子急切焦灼的輪迴著,好像在尋找自己許多年前失去了的那個靈魂似的。於是我們那些白髮蒼蒼的元老們,便點著頭,半閉著眼,滿面悲憫,帶著智慧,而又十分感慨的結論道:   ﹂總是這樣的,你們以為外面的世界很大麼?有一天,總有那麼一天,你們仍舊會乖乖的飛回到咱們自己這個老窩裏來。﹁”

“在幽冥的夜色裏,我們可以看到,這邊浮著一枚殘禿的頭顱,那邊飄著一綹麻白的髮鬢,一雙雙睜得老大、閃著慾念的眼睛,像夜貓的瞳孔,在射著精光,低低的,沙沙的,隱密的私語,在各個角落,嗡嗡嚶嚶的進行著。偶爾,一下孟浪的笑聲,會唐突的迸發到濃熱的夜空裏,向四處滾跳過去。”

“手中擎著一柄兩尺長的大紙折扇,扇一張,便亮出扇面﹁清風徐來﹂,扇底﹁好夢不驚﹂,八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來。楊教頭喘吁吁的叫著、笑著,一走動,身前身後的肉皮球,便顫抖抖,此起彼落的波動起來,很囂張,很有架勢。”

“張先生這個家真舒服,我一輩子能待在這裏,也是願的。﹂吳敏仰起面對我笑道,他一臉緋紅,熱汗淋淋。”

“在我們這個王國裏,我們沒有尊卑、沒有貴賤,不分老少、不分強弱。我們共同有的,是一具具讓慾望焚煉得痛不可當的軀體。一顆顆寂寞得發瘋發狂的心。這一顆顆寂寞得瘋狂的心,到了午夜,如同一群衝破了牢籠的猛獸,張牙舞爪,開始四處狺狺的獵狩起來。在那團昏紅的月亮引照下,我們如同一群夢遊症的患者,一個踏著一個的影子,開始狂熱的追逐,繞著那蓮花池,無休無止,輪迴下去,追逐我們那個巨大無比充滿了愛與慾的夢魘。”

“在黑暗中,我們赤裸的躺在一起,肩靠著肩。在黑暗中,我也感得到他那雙閃灼灼,碧熒熒的眼睛,如同兩團火球,在我身上滾來滾去,迫切的在搜索、在覓求。他仰臥在我的身旁,一身嶙峋的瘦骨,當他翻動身子,他那尖稜稜的手肘不意撞中我的側面,我感到一陣痛楚,喔的叫了一聲。”

“第一次跟我到瑤臺旅社來的,是一個中學體育老師,北方人,兩塊腹肌練得鐵板一樣硬,那晚他喝了許多高粱,嘟嘟噥噥,講了一夜的醉話。他說他那個北平太太是個好女人,對他很體貼,他卻偏偏不能愛她。他心中暗戀的,是他們學校高中籃球校隊的隊長。那個校隊隊長,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跟了他三年,情同父子。可是他卻無法對那個孩子表露他的心意。那種暗戀,使他發狂。他替他提球鞋、拿運動衫,用毛巾給他揩汗。但是他就不敢接近那個孩子。一直等到畢業,他們學校跟外校最後一次球賽,那天比賽激烈,大家情緒緊張。那個隊長卻偏偏因故跟他起了衝突。他一陣暴怒,一巴掌把那個孩子打得坐到地上去。那些年來,他就渴望著撫摸,想擁抱那個孩子一下。然而,他卻不知道為了甚麼,失去控制,將那個孩子臉上打出五道紅指印。那五道指印,像烙痕般,一直深深刻在他的心上,時時隱隱作痛。那個體育老師,說著說著,一個北方彪形大漢,竟嗚鳴哭泣起來,哭得人心驚膽跳。那晚下著大雨,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的流著。對面晚香玉的霓虹燈影,給混得紅綠模糊一片。”

“他突然沉默起來,我側過頭去看他,在黑暗中,他那雙眼睛碧熒熒的浮在那裏。床頭那架風扇軋軋的搧過來一陣陣熱風。我背上濕漉漉的浸在汗水裏。窗外圓環夜市那邊,人語車聲,又沸沸揚揚的湧了過來。兜賣海狗丸的破喇叭,吹得分外起勁,可是不知怎的,那樣瘖啞的一隻喇叭,卻偏不停的在奏那首︿六月茉莉﹀,一支極溫馨的臺灣小調,小時候,我常常聽到的,現在讓這些破喇叭吹得嗚嗚咽咽,聽著又滑稽,又有股說不出的酸楚。”

“有時我們上了床,熄了燈,弟娃還要把口琴掏出來,把被窩蒙起頭來吹,口琴聲從被窩裏透出來,悶得嗚嗚的響。有一次,把父親吵醒了,他氣沖沖跑進來,一把將弟娃被窩掀開,弟娃怕挨揍,趕緊雙手抱住頭,縮成一團。父親看著,竟笑了。那是唯一的一次,我看見父親那張蒼紋滿布嚴峻的臉上,綻開那樣一抹慈藹的笑容。”

“巷子兩側的陰溝,常年都塞滿了腐爛的菜頭、破布、竹篾、發鏽的鐵罐頭,一溝濃濁污黑的積水,太陽一曬,鬱鬱蒸蒸,一般強烈的穢氣便沖了上來,在巷子裏流轉迴盪。巷子中央那個敞口的垃圾箱,內容更是複雜。常常在堆積如山的穢物上,會赫然躺著一隻肚子鼓得腫脹的死貓,暴著眼睛齜著白牙;不知是誰家毒死的,扔在那裏,慢慢開始腐化;上面聚滿了綠油油一顆顆指頭大的紅頭蒼蠅,人走過,嗡地一下都飛了起來,於是死貓灰黑的屍身上,便露出一窩白蠕蠕爬動的蛆來。”

“母親出走的那個晚上,父親擎著他從前在大陸上當團長用的那管自衛手槍,虛恫的搖揮著,跑了出去,聲稱要去斃掉那對狗男女。可是他半夜回來,卻醉得連路都走不穩了。他把我和弟娃叫去,咿咿唔唔訓了一大頓我們不甚明瞭的話,講到後來,他自己卻失聲痛哭起來,他那張皺紋滿布灰敗蒼老的臉上,淚水縱橫︱︱那是我所見過,最恐怖、最悲愴的一張面容。弟蛙嚇得大哭,我卻感到全身的汗毛都張開了,寒意凜凜。”

“南機場克難街兩邊,都是賣西瓜的小販,地上撒滿了吃剩的西瓜皮西瓜子。稀爛鮮紅的西瓜肉,東一塊,西一塊,招來許多嗡嗡的蒼蠅。在太陽底下曬狠了,那些爛紅的西瓜皮肉都在冒著一股發了酵甜膩的餿氣。”

“外面烈日,白得天旋地轉,我感到一陣暈眩,冷汗從頭上水瀉一般,流了下來。我跑了一段路,才停下來,喘著氣,回頭望去,那碉堡似的水泥樓房,灰禿禿的矗立在烈日的太陽下,牆上布滿了一個個小黑洞,好像一座大監獄似的。”

“他盤坐在地上,歪著頭,捧著口琴,在嘴邊來回靈敏地滑動著,雙手一張一合。夕陽罩在他的身上,把他那張圓圓的臉照得又紅又亮,他手上的口琴,閃著金紅的光輝,一陣傍晚的暖風,從淡水河面拂了上來,將嘹亮的口琴聲,拂得悠悠揚起。”

“橋上的螢光燈已經亮起,好像一拱白虹,遠遠跨在淡水河上。我猛回過頭去,看見西門町那邊上空,霓虹燈網已經張了起來,好像一座高聳入雲的彩色森林一般。”

“客廳中央那盞大吊燈,旋轉出紅、綠、紫三種顏色的燈光,配著唱機播放出來﹁碎心花﹂的探戈節奏,轉得偌大一間客廳,像隻大水缸,各色水浪,波濤起伏。一個個人的身上臉上,時紅時綠,好像一群色彩艷異的熱帶魚,在五顏六色的水波中,載浮載沉。”

“龍子那汩汩上冒的聲音,突然間好像流乾了似的,戛然中斷。”

“小玉突然兩隻手揪住他母親的胸襟,一頭撞進他母親懷裏,放聲慟哭起來。他那顆頭,像滾柚子一般,在他母親那豐滿的胸脯上擂來擂去,兩隻手亂抓亂撕,把他母親身上那件菜青色的綢裙扯得嘶嘶的發出裂帛聲來。他的肩膀猛烈的抽搐著,一聲又一聲,好像甚麼地方劇痛,卻說不出來,只有乾號似的。小玉母親被小玉搖得左晃右晃,幾乎摟不住了。”

“做拜拜的人家,酒菜擠到了屋外來,騎樓下,巷子裏,一桌連著一桌,大塊大塊的肥豬肉,顫抖抖的,堆成一座座小肉山,油亮亮,黃晶晶的豬皮,好像熱得在淌汗。有些人家,在廟裏祭供的神豬剛抬回來,歇在門口,幾百斤重的一隻碩肥豬公,便愜愜意意的趴臥在牲架上,身上披了紅布,嘴裏銜著一枚鮮紅的橘柑,刮得頭光臉淨,瞇著一雙小眼睛,好像笑得十分得意的模樣。酒菜多是前一天都做好的,擺在桌子上,一大盤一大盤都在發著肉餿,混著香燭的濃味,氳氤氳氤的浮散起來。”

“然而我感到我絕對無法再面對父親那張悲痛得令人心折的面容。頃刻間,我了悟到,為甚麼母親生前在外到處飄泊墮落,一直不敢歸來︱︱她多次陷入絕境一定也曾起過歸家的念頭︱︱大概她也害怕面對父親那張悲痛灰敗的臉吧。”

“一二五巷裏的霓虹燈已經熄滅,飯館酒店開始打烊了。只有梅苑門口那幾隻西瓜大的燈籠,一個個暈紅的,還懸在那裏。到底是中秋了,到了半夜,巷子裏起了一陣帶著涼意的微風,吹得那些暈紅的燈籠來回地擺盪。”

“我走到巷口,仰頭望去,月光像一盆冷水,迎面潑下來,澆了我一身,我一連打了幾個寒噤,身上的汗毛不禁都張了開來。”

“琴音戛然中斷,竹林外面,那一大頃荷塘,亭亭的荷葉,在晚風中招翻得萬眾歡騰,滿園子裏流動著一股微帶澀味的荷葉清香。又一陣風掠過去,一排荷葉嘩啦啦互相傾軋著斜臥了下去,荷塘對面的石徑上,現出了三五個男學生的頭顱來。隔了不一會兒,剛剛那縷口琴的聲音,又在荷塘的對岸,顫然升起,漸去漸遠,隨著風,杳然而逝。”

“我把床頭五斗櫃上一盞檯燈捻亮,傅老爺子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額上冒著涔涔的汗珠,兩道鐵灰的壽眉緊緊蹙在一起,他的喉頭一直發著嘎啞的呻吟,異常痛苦的模樣。   ﹁老爺子,怎麼了?﹂我蹲下身去,湊近傅老爺子問道。   ﹁阿青︱︱﹂傅老爺子吃力的喚道,﹁去倒杯開水來。﹂   我趕緊到廚房裏,從暖水壺裏倒了一杯溫開水,端回傅老爺子房中。   ﹁那瓶藥︱︱﹂傅老爺子抬起手,指了一指床頭邊五斗櫃上一隻塑膠藥瓶,藥瓶裏是綠色膠囊的藥丸,不是傅老爺子平日服用的藥水。我記得傅老爺子說過,這是特效藥,心痛得實在厲害,救急用的。藥瓶上寫著六小時服用一粒。我取出一枚藥丸,將傅老爺子扶坐起來,把藥丸塞進他嘴裏,把玻璃杯裏的開水,一口一口緩緩的餵了他小半杯,然後才把他的頭又放回到枕上。傅老爺子的頭髮都讓汗水浸濕了,而且是冷汗,我掏出手帕,替他拭去額上頰上的汗水。   ﹁老爺子,要不要我送你到醫院去看看大夫?﹂我問道,傅老爺子這次的病似乎來得很兇,我不禁有點慌了起來。傅老爺子卻擺了一擺手,他的眼睛仍舊閉著,說道:   ﹁吃了藥,暫時還不礙事,明天我去榮總看丁大夫去。﹂   丁仲強丁大夫是榮民總醫院的心臟科主治醫生,傅老爺子的心臟病一直是他醫治的。   ﹁那麼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去,老爺子。﹂我說道。   傅老爺子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張開了眼睛,才緩緩的將他發病的原因說了一個大概,原來早上他去了中和鄉靈光育幼院,去把那個沒有手臂的殘廢兒童傅天賜帶去臺大醫院去看病。傅天賜已經病了一個星期了,一直發燒。育幼院的特約醫生開了藥,可是並沒有效,孩子病得很辛苦,傅老爺子不忍,所以想帶他到臺大醫院去診治。誰知臺大醫院的電梯偏偏壞了,內科診室又在三樓。平時傅天賜走路便不平衡,容易摔跤,何況又在病中。傅老爺子半抱半拖,把傅天賜弄上三樓時,自己卻累倒了,在醫院裏心就疼了起來,人都差點昏厥過去。傅老爺子說完卻打量了我半晌,嘴角浮起一絲倦怠的笑容來,喃喃說道:   ﹁阿衛的衣服,你穿著正合適,阿青。﹂   我低頭看了一看自己身上那件墨綠的軍用夾克,說道:   ﹁外面天氣有點轉涼了。﹂   晚上我睡在傅老爺子房中,靠在房中一張籐臥椅上休息。一夜我們兩人都沒有真正睡著過,傅老爺子大概很不舒服,隔不了一會兒就要哼一下,他一呻吟,我便驚醒過來,這樣反反覆覆,終於折騰到天亮。”

“王夔龍那一聲聲撼天震地的悲嘯,隨著夕輝的血浪,沸沸滾滾往山腳沖流下去,在那千塋百塚的山谷裏,此起彼落的激盪著。於是我們六個人,由師傅領頭,在那浴血般的夕陽影裏,也一齊白紛紛的跪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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