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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 笔记
阿依达

“坐夜车总有一种驶过陌生人睡梦的感触,因为窗外一闪而过遥远的黄光,像他人的平静生活偶尔倒影在我们早已破碎的波心。趁熄灯前我俩洗漱上床,在卧铺上像两尾分头搁进冰箱的直挺挺的鱼,听着车厢驶过铁轨的轰隆声,闭眼不看窗帘外那些稍纵即逝的幻影。”

“还没到春运期间,破旧的车厢没什么人,车外温度大概零下十五度左右,什么地方的接缝正在悄悄地漏风,和衣盖着被褥还是觉得冷。有时薄窗帘被风吹动,远处的山岭轮廓突兀地逼近,像个张着大口的巨兽。我觉得恐惧,拉着老宋的手使了一点儿劲,突然发现他在黑暗里看我,眼睛闪着光。”

“我脸上还依然保持着一个僵硬的笑,但是渐渐笑不动了,变成了哆嗦。哆嗦剧烈得让自己都害怕起来,两个膝盖互相碰撞,像筛糠。拿着那张纸的手也开始抑制不住地抖。我俩一起在十月底深秋的黄昏里比赛发抖,就好像两个害了帕金森病的病人,面对面地站着犯病,说不出话。”

“病房光景也和现在情形差不多。无数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反复压低声音说出老宋的名字,就像无数只飞蛾同时涌入室内,扑簌簌地一直掉粉。满地都是粉末,碎片,往事尸体。和任何人都不相干的,我自己和老宋互相毁灭的前半生。”

“他蓦地转过身,向光明处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随便解释点什么,或者保持尊严一个人走掉。她被她的牧者留在身后大片大片雪白刺眼的荒凉里,一个人。一切表面结果也许都不会改变,但是他们和世界的关系在这一明一灭间永远不同了。还有他和她的关系。她口干舌燥想说点儿什么,但同样并没有真的说出口,因为声感应灯就在这时候全熄了。所有人的面孔瞬间隐没在黑暗里,保安,张老师,楼下暗沉沉等着看好戏的全世界。只剩下孙平一个人单调而轻的脚步声,正渐渐远去。”

“也正出于心虚,他越来越主动地没话找话。那些话语却又越来越迅速地被黑洞纳入,被古老的莎草纸吸干,被什么看不见的怪兽吞吃得尸骨无存。”

“她最初也寡言。但是有问有答,谈吐有度。他迅速地被她用词的简洁打动,更震动的,也许是她眼底那种石子沉入深潭的沉静的幽光,看一切都像隔了六朝迢迢烟水。”

“外面雨声密起来,或许还夹杂了冰雹。房间里光线越来越暗。他起身准备去关窗,一直闭眼的凡凡却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他复又颓然跌坐,心底渐渐生出百爪,又觉得哀伤。一切关系开始都是哀伤的,因为势必结束。”

“苏卷云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像水龙头被一圈圈拧紧,流水只剩一丝乃至于彻底断掉。”

“曾今由个人经历总结出一条古怪定律:越是家境好的同学更看重物质回报,因为已经明确知道物质给人带来的种种便利。出身寒微的人,反倒更容易理想主义,因为从来没钱,和钱不亲。”

“那笑声比刚才那一声更短促,同样说不出的怪异。仿佛是一个人经过紧张思考后决定必须发笑。但一旦有一个人笑了,那空间里因为沉默形成的生分便打破,尴尬也便凝结成小团从空中纷纷跌落。她也笑了。”

“是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曾今才明白,私下批评同行是最容易达成共识的。常言文人相轻,艺术圈也一样。人人都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谁也不服气谁。世界上永远不缺愤世嫉俗眼高手低的艺术家,在这个层面上,所有运气欠佳的年轻人天生就是盟友。关键是,未来道路的选择,对不同游戏规则的接受,甚至是对截然相反利益集团的投诚。”

“已是深秋了。夜风冰凉。他的话被大风撕碎了飘散一空。听入耳的却句句刺心。”

“她昏乱地看着眼前所有对她微笑的面孔,心底最后一只蝴蝶静静地,在真空里自顾自地破裂了。”

“曾今不知为何,也总是忘记。但这一次她无法知道自己将要用多久,才能吞下这所有难于消化的这一切。汹汹暮色将至,刚才还在天边的那朵暗红色的云早已不见,但它也许哪儿都没去,只是隐没在黑暗里。薛伟从未假装过自己是一个高尚的人。而她自以为是的善良和优越感才是罪魁祸首。谜底揭开她唯有感激。彼得·潘被咬伤后只能震惊,无法怪责胡克船长。他为人鱼的歌声魅惑,奋力游过一整面危机四伏的黑暗大海,才能在天边最微弱的星辰照耀下长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孩。 而她是女子。这一夜她同样必须独自泅渡。”

“外面空气凛冽,天上甚至出现了久违的星星。几近完美的华北春季星空图,大熊和仙女在广阔遥远的苍穹清晰可见,也许过分明晰因此显得过分冷漠。天大地大,我却找不到一个地方自由自在地展示软弱。在家里是自己不允许。在外面,是所有其他人不让。”

“但我并非不知这是张爱玲二十四岁写的小说,她那个时候还很年轻,还充满了女性主义惩戒男性的小小心机。等到她写《小团圆》也许才知道,和故人的重逢如无意外、永远不会发生,纵使重逢,悔恨也不可能当面展示。毕竟那么多时间已经永远地过去了。很多对错,时过境迁渐渐就不记得了。哪怕记得,也不再重要。”

“她二十二岁生日当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在校道上展览时,就差点从六楼上直接跳下去。我当时就在她身边,亲眼看到她哭得有多惨。她对我说,小刚就像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但她就像无可遏制地长大的温蒂,他却和彼得·潘一样跟不上步伐。她不得不为了某种成年的爱而把小伙伴抛弃在沙漠之中。这简直和亲手杀了一个人一样可怕。——那是她第一次和我说到沙漠。又过了一些年,她说:我也许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谁离开谁一定会死呢。我当时只是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忘记那些真实发生过的往事。”

“有什么东西悄悄被确实了。就好像两朵花盛放后同时轻轻落了地。但两个人都只是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各自扭头看往别处。”

“天光彻底大亮,但苍白的路灯还没来得及熄灭,清晨明亮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路边树枝的阴影打在彼此脸上,造成瞬息万变的明暗,就好像命运本身在不断演习自身。季风微微侧过头去看窗外,不再看他;又好像什么结局都看见了。夜车在清晨永无止尽地向前行驶着,仿佛挣破黑暗驶向光明的永恒。”

“我从来不知道潜意识里自己竟如此渴望打破这常规安全稳定的一切。自己亲手一砖一石打造的,固若金汤的现世堡垒。我的围城,我的城。而一切狂想都仿佛在一瞬间真实发生了:电视机屏幕砰然炸裂一地,萧元震惊地看向我,而我缓慢跪于一地玻璃碎渣上。世界濒于毁灭,末日即刻降临,眼底流出鲜血,爱人尖叫逃散;而事实上,墙上的挂钟静静走着,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一分钟。”

“此刻我所在之处,四周的确都是浩瀚如海无穷无尽的沙漠。所谓的“沙漠综合症”也许就像村上说的“西伯利亚癔病”。太阳东升西落,每天周而复始,有一天你身上什么东西突然咯噔一声死掉。于是大步走向太阳以西,梦想着重新开始人生。季风就是如此。但她不知道,每个人其实都对他者的困境视而不见。而沙漠和沙漠,都是一样的。”

“在这层意义上,小说中的人物远比小说家幸福,因为可以在最痛苦或最欢乐的一刻戛然而止;而写小说者,不但永远无法抽身而退,且永远只是徒劳地渴望捕捉摹写真实生活之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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