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雄时代 8.6分
读书笔记 第123456页
南山乔木

那些让人感动的细节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算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译文:不自以为能看见,所以看得分明.不自以为是,所以是非昭彰.不求自己的荣耀,所以大功告成.不自以为大,所以为天下王 时逢乱世,动如参商 1,“多新鲜哪,”罗宾面无表情地说,“像你还了得?我的衣服怎么卖?”   傅落不以为杵,嘿嘿一笑,毫不留恋地放下了她有生以来最漂亮的一套照片,拍屁股走了。“等等,”罗宾问,“你干嘛去?”   傅落:“哦,外面打印机坏了,我给看看去。”   办公室的门在他面前合上,罗宾沉默良久,拿出手机给付小馨发了一条短信。   他说:“这孩子,不是吃我们这碗饭的料。”   栋梁岂能为柴?   神铁岂能做镐?   真为她好,就让她从哪来回哪去吧,那才是她的世界。 2,“喂?”   傅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方的声音清晰起来:“谁啊?传了十来条空语音你有病啊!你妈没教过你有话说有屁放,别占人家内存吗?”   傅落呆住了,是……这个声音!   随着她的沉默,那一头变得粗暴不耐烦起来:“喂喂?说话!”   傅落的眼泪“刷”一下,涨潮一样地涌上来了,她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抹眼泪实在太丢脸了,拼命想要忍住,却怎么都忍不住。   “我妈就是没教过……”她用变了调的声音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你凶什么凶,没长眼睛不会看来电显示吗?”   付小馨那仿佛总在高谈阔论一样的嗓门戛然而止,良久,她才用做贼一样的声音低低地问:“……是傅落?”   傅落靠着墙角坐下来,她从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对着电话大吵大闹地发脾气,可是那一刻,就是忍不住地咆哮:“你才有病呢!”   付小馨难得轻声细语地解释说:“我电话炸坏了,当时卡是绑定的,本来想换一个,怕你找我,找不着人,才重新粘起来,勉强用着,现在跟你说话都不能拿……”   傅落一句人话也不听,无理取闹起来:“你为什么那么半天不接我电话?”   付小馨:“不是说了吗,铃声有问题,我听不见……”   付小馨女士作为一颗横冲直撞的炮仗一样的人物,一辈子那点慈母情怀几乎全都蕴含在这几句通话里了,她耐心地解释了两遍,语气近乎温柔了,可是熊孩子不领情——总参处传奇一样混成了半个海盗的傅落,她在联军全军覆没的时候没怎样,在被耶西扔进敌人炮口下的时候也没怎样,这一刻,她的情绪却忽然崩溃。   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肆无忌惮、撒泼打滚要糖吃的小孩。   付小馨不多的耐心告罄,终于出离愤怒了:“你有完没完!转车轱辘哪?没听见怎么了?我又不是电话答录机!”   她中气十足的吼声让傅落愣了一下,随后两人打响了漫长的争吵。   傅落:“我离家一年多了,你找过我吗,给你发了那么多条短信,连理都不理我!”   付小馨:“搞清楚好吗小姐,你是自己离家出走的!自己!”   傅落:“我他妈一定是捡来的!”   付小馨:“你他妈给老娘文明点!要不是好不容易生的,我早把你扔了!也不找面镜子好好照照,我又没有青光眼,能挑你这死德性的捡吗?”   傅落:“说实话了吧,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想要我,我从小就知道!”   付小馨:“哎呦喂,可算有点自知之明了,一念之差没把你冲进厕所里,悔死我了!”   傅落冲着电话叫嚣:“我就应该抱着法官大腿,让他把我判给汪仪正!”   付小馨立刻叫嚣回去:“你现在去找他也来得及!”   付小馨吼完,自己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她低声补充了一句:“……不对,好像来不及了。”   傅落心跳骤停了一拍。   她从极端幼稚的状态里清醒过来,呆愣良久,才哑声问:“你说什么?”   付小馨缓了一口气,轻轻地说:“空间科学院第一时间被炸掉了,不知道是谁干的,里面的人一个也没看见,不过……也有谣言说是他们为了保证绝密资料不外泄,自己炸的,如果是那样,可能还有……机会,我现在也没有确切没消息。”   傅落眨巴了一下眼睛,一颗眼泪落到嘴角,她草草把脸擦了一把:“那汪二狗呢?”   “也不知道。”付小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离家出走了,我正在找他,还没找到。”   两人之间突然开始了长久的沉默,傅落仰起头,靠在舰艇楼道的侧墙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膝盖。   “妈,我……”傅落有些词穷。   “我什么呢”?她想不出来了,千言万语走马灯一样地从心里溜过,最后,似乎也只剩下“挺好的”三个字,一字绝尘地一言以蔽之   她忍不住低笑出声,觉得自己实在是蠢死了。就在这时,杨宁的声音突然在内置通讯器里想起来。   “归队!”   傅落悚然一惊。   “重复一遍,各部门立刻归队,”杨宁说,“全体注意,提高警戒级别。”   听见傅落的话音微妙地一顿,付小馨立刻敏感地问:“怎么了?”   “……我得走了,食堂通知要吃晚饭了。”傅落脱口而出,说完立刻想扇自己一巴掌——别说这像不像真话,这像人话吗?   付小馨却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   “去吧。”她说。   莫名地,傅落从中听出了一丝释然。   她挂断了电话,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手脚,快步朝主控室走去。   地面上,一个隐蔽的地下租屋里,付小馨放下电话,长长地吁了口气,踉跄了一下。   她身侧夹着一副简易的拐杖,一条裤腿被截掉一半,裤管下空荡荡的,能看见纱布的一角。   付小馨艰难地用仅剩的一条腿蹲下来,试图扶起方才一路飞快地赶过来时,被她撞倒的大衣架。 3,“杨宁。”   杨宁一愣,不动声色地扫过其他人,见别人毫无异色,才知道这是一个独立的通信渠道。   这恐怕是杨靖和这辈子唯一一次以权谋私,用公共通讯网络独自与他说私话。   “杨阳不是我儿子,也不是你的亲弟弟,是季桃与她的前夫生的,为了照顾孩子的感受,这件事,我们没和别人说过。”杨靖和用一种生硬的、如同述职汇报一样的语气说,“所以你母亲去世之前,我并没有做过不道德的事。”   杨宁的瞳孔陡然一缩。   “唔……”   杨将军似乎想再说些什么,然而父子间的气氛却总是凝重而僵硬的,他惯性使然,一时语塞,就是久久的沉默。   末了,杨靖和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他说:“没了。”   “太空第二、第三作战部队全体注意。”杨将军切断了私信频道,视频图像突然出现在屏幕上,在一片雪花中,下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命令,“开启曲率驱动器。”   主舰上打出了高分子防御外壳。   这是只在国庆阅兵的时候才会支起来的防御外壳,当初的设计师为了好看,在主舰的防御外壳上画了国旗的图案,并附有空间专用的荧光功能。   大概设计师也没想到,有一天,总指挥中心所在的主舰也会支起防御外壳,穿梭在凶恶的敌人中间。   而现在,它就像一面无边暗夜中升起的国旗。   杨宁定定地站在那里,似乎想要从屏幕上越来越密集的雪花中分辨出总指挥中心的最后一点剪影。   那一刻年轻的指挥官神色茫然,竟近乎是失魂落魄的。   “看什么看!还不进安全栓!”耶西怒喝一声,重重地在傅落后背上推了一下,“把他塞进去。”   傅落借个胆子也不敢跟上司动手,踟蹰了一下,她走上去轻轻地提示了一声:“大校。”   杨宁的脖子就像个生锈的轴承,慢半拍才回过神来,他侧过头定定地看了傅落一眼,目光还是涣散的。   傅落低声说:“曲率驱动器已经启动,要准备加速了,恐怕会发生跃迁,所以……”   杨宁闭了闭眼睛,片刻后,他转身走进了安全栓:“走吧。”   主舰并没有关闭那无比显眼的荧光系统,仿佛宣告着什么一样大喇喇地开着,就像一只鲜红的靶子,吸引了大量的星际海盗围堵过去,包围圈中甚至出现了缝隙。   它扑火般地卷入了敌军深处,抢得了至关重要的几分钟,让最后的精锐作战部队——分为两路的二部与三部得以同时启动曲率驱动器。   跃迁开始,笔直的时间坐标上发生了偏离。舰队承载着人类的希望,消失于茫茫宇宙   依稀只剩下了那一面孤独而无人护卫的“国旗”,渐渐没在无止无休的炮火之下,像一轮沉入海底的红日。 4,“关门啊,给我关好门,”叶贱/人在她身后嗷嗷叫嚣,“锁严实了,不许偷看我换衣服!不然你就完蛋了知道吗?我一定会寻死觅活地要求嫁给你的!”   傅落“咣当”一下把他的吠叫锁在了门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过了一会,她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犹犹豫豫地走了回来,她抬起手正想敲门,忽然又放了下来——   她听见里面传来了嚎啕大哭的声音。   哦,对了,原来……每一条他以“弟兄们”开头的信息,真的都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5, 门口站着耶西。 叶文林顿了顿,一本正经地开口跟他打招呼说:“赛貂蝉同志你好,见到你还活着,我有点欣慰。”   “拉倒吧,你的表情分明是在说‘这老王八蛋居然还他妈没死,真是见鬼了’。”耶西不怎么客气地打断他。   他说得对,叶文林也没有否定他的猜测,两人无话好说地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耶西忽然开口问:“那谁,赵佑轩真死了?”   叶文林草草点了个头:“嗯。”   耶西愣了愣,追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叶文林:“高能炮击中动力系统,全舰瘫痪,将发未发的核导弹炸了膛。”   “哦……”耶西听了,低头思考了良久,低声说,“那确实是活不了了。”   而后,他敷衍了事地冲总参处的人点了个头,眼皮也没抬,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动作,近乎恍惚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仰起头,仿佛要发出什么感叹,就在所有人都洗耳恭听的时候,这位虎落平阳的海盗头子却只是注视着锃亮的天花板上反射的自己。   好一会,跟他私交最近的傅落才忍不住问:“你看什么呢?”   “我看看人形遗产长什么样。”耶西回答,说完,他摇头晃脑地哼起一段诡异的西皮流水,“苏三离了洪洞县——”   赵佑轩生前是个票友,他仿佛竭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个超然世外的古典艺术爱好者,却总是装不得法,无论如何都只像个喝茶遛鸟的广场舞大爷。   叶文林接上:“将身来到大街前。”   耶西回头一哂:“你不在调上。”   杨宁走过去,推着叶文林的轮椅,送他缓缓前行,不知是不是也想起自己给赵佑轩当秘书官的日子,他说:“老爷子唱国歌都不在调上,都是跟他学的,一脉相承——别说得你自己好像在调上一样。”   耶西不置可否,用原创的调子续了下去:“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叶文林:“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   那俩货丝毫不怕丢人现眼,一站一坐,操着各有特色的荒腔走板,南辕北辙,混杂在一起,端是一阵天地无光的鬼哭狼嚎,唯独杨宁听得面不改色。   他名为“大校”,实为硕果仅存的二部总司令官,军心不能散,他威信就不能崩,当然不可以像那俩货一样不顾形象地公然耍二百五,于是用硬底的军靴踩在地上,“踢踢踏踏”的,犹如节拍。   ——便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6,汪亚城麻利地把现场收拾好,拉下帽檐,从他藏身地这个不起眼的小宾馆里离开了。   据说他星系那边已经把他们定位成了恐怖组织,这个正常人看起来是个屎盆子的名号,却莫名地戳中了汪亚城的萌点——想想,一个代号为二狗的恐怖分子,多带感的设定?   这个中二少年以为自己充其量会成为一代大流氓,没料到竟然中途意外升职,成了个威武的恐怖分子。   他心情良好,饥肠辘辘,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充饥的面包,张大了嘴,准备英雄气概十足地一口咬下一半来。   然而经过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流浪汉。   流浪汉并不少见,乱离人不及太平犬,不知有多少人,毕生积蓄被某个海盗喝高了一炮炸飞,侥幸活下来,却无家可归,战时崩溃地经济让他们失去了生活来源,政府的救济也是捉襟见肘,这样的流浪汉四处都是。   流浪汉不是一个人,还抱着个小孩,说不准有多大年纪,也说不准是男是女,反正是刚刚学会走路、还走不大稳当的模样。   一大一小听见脚步声,如出一辙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少年张大的嘴和那块看起来不怎么柔软的面包,眼睛都是绿的。   汪亚城熟视无睹地走过去,他们就一直充满渴望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片刻,少年又骂骂咧咧地退了回来,把面包丢在流浪汉的怀里:“这可是过期的,吃坏肚子别怪我没提醒你。”   可他凶恶的警告没有发生作用,一瞬间,他在流浪汉的眼睛里看见了爆发的光亮,就像黑夜中乍然摧残的烟火一样。   汪亚城怔了一下,随后怒气冲冲地走了。   在他扭曲而诡异的内心中,认为这样的行为十分掉价,不符合他新上任的“恐怖分子”身份。   然而他走到街角,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那男人把面包嚼碎了,再吐到手上,喂给牙没长全的小孩,小孩扒着他的手,努力地伸长脖子,同时盯着整块的面包,吃相眼巴巴的。   “真恶习。”汪亚城冷漠地对这样的不良卫生习惯做出了点评。   他抬脚要走,突然,一道极亮的光闪过他的眼角,汪亚城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他猛地蹿到了街角破破烂烂的建筑物后,机警地掩护住自己。   巨响传来,地面剧烈震颤,半晌方才平息,汪亚城谨慎地等着爆炸地余韵全部过去,才小心地冒头查看。   而后他愣住了。   方才走过的小巷子一边的墙体已经坍了,上面是黑洞洞的一圈硝烟与炮火的痕迹,小孩被远远地扔在了不远处地一个地下水井井盖上,四肢和额头上都是擦破的皮,但他仿佛是吓呆了,连哭都忘了。   而男人则被彻底压在了废墟下,依稀露出了一条在高能炮中被烧焦的腿。 7,汪仪正却愣住了。   因为傅落很省事的孩子,从小成绩很好,不怎么惹事——其实也是惹的,谁都有年幼无知的阶段,打架斗殴的事难免做上几件,但是她都一人做事一人当地摆平了,没有上升到需要请家长的程度。   她连正牌监护人付小馨都不愿意惊动,更别说整天和导弹痴缠在一起的汪仪正了。   汪仪正从未在她身上体会过当父亲的感觉,好像仅仅是一错眼,她就长大了,甚至长成了让他错愕的顶天立地。   他注视着远程通讯中,低着头的年轻军官,能看清她头顶小小的发旋,一时间心里冒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汪仪正声气缓和地对傅落说:“你知道《左传》中隐公元年第一篇的《郑伯克段于鄢》吗?”   傅落隐约知道这么个著名的手足相残的故事,但是并没有太深刻的体会,因此她有些迷茫地抬起头,心想:我又不会对汪二狗怎么样的。   汪仪正:“太叔段不断地扩大自己的地盘时候,庄公的臣子都有了危机感,但是他本人是怎么说的呢?他说‘不义不昵,厚将崩’,意思是……”   傅落打断了他满心汹涌澎湃的慈祥和喋喋不休的说教癖:“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要是偏偏不崩呢?”他看着傅落,平静地说:“只要敌人现在还不能让地球停止自转,那么历史就是不可阻挡、也不可逆转的。” 傅落一怔,隐约觉得自己听过差不多的话。   “我得走了,”汪仪正说,随即,他动作一顿,显得有些拘谨,迟疑了片刻,他有些赧然、近乎低三下四地询问说,“如果……嗯,可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如果说下一次我回到地面的时候,想和你妈妈复婚,你能同意吗?”   傅落一怔之后,笑出了声:“你们随便啊,干嘛问我?我又不是封建儿女——摆平汪二狗才是最麻烦的吧?”   “哎,也是。”汪仪正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傅落一眼,觉得她的五官比以前长开了一点,似乎是变漂亮了些——不过这句由衷的称赞汪仪正没有说出来,他觉得没必要,因为哪怕傅落丑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是他最喜欢的小姑娘。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欣慰一下。 8,罗宾冲她露出了短促地一笑,打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上还能看出软质发胶的痕迹,他身上穿着那套著名的“将军”,领口极为骚包的别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还戴了一副真丝手套。   “他们不让我在这里做生意。”男模一样俊秀的中年男子平静地说,“还有一波星际海盗乱扔炸弹……小朱,你还记得吗?”   付小馨呆呆地点了点头。   “我那个小姑娘,刚满三十岁,还没谈过恋爱呢,多漂亮的一个丫头,要不是我总让她加班,肯定有好多人追……被一根炸下来的大石头柱子压在了下面,大石头,四五个人抱不过来,几吨重啊。”   罗宾面带微笑,他的微笑总有一点邪气,不能说像个女的,可也不大像个男的,声线也还是那么单薄,仿佛是雄性激素分泌不足——说话声音稍微高一些,就会露出干涩的尖细来,像是碎铁片刮过玻璃。   付小馨胸口如遭重击,疼得她都快哭出来了。   “我就想,我有钱啊。”罗宾说,“我他妈有的是钱啊,姐,我罗小波穷得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钱了。”   他形容一瞬间扭曲,又一瞬间平复,显示出某种“闷声作大死”的、不显山不露水的歇斯底里来。   一艘敌军近地机甲追了上来,驾驶员不管不顾地把他们这艘改装过的机甲再次拉高,甩出的高能炮就像是轨迹精确的球,一击爆头。 巨大的钢铁怪物在空中分崩离析,发出滔天的火光。机甲里的亡命徒们大声尖叫:“全垒打!”   罗宾含着微笑扫了一眼:“黑市违禁品,我买得起啊,佣兵也好、通缉犯也好,我都买得起嘛!这世界上什么东西我买不起呢?我留着钱干什么?全球通币不好用了,我有货真价实的大金条!我还有钻石,我收藏了无数的稀有矿产,我干嘛不花?我倾家荡产炸了这帮狗娘养的,就为了听个响,我高兴!”      对他这番疯言疯语,近地机甲里的亡命徒们轰然叫好。      追击的敌人似乎也没有意识到碰到了这种情况,当即迟疑了一下,以机甲的速度,这片刻的时间差,已经足够罗宾他们拉开距离了。      而他还不肯只是拉开距离逃走,罗宾打开机甲两翼,拖出了两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新币”。   “新币”的全称是“新纪元地球通用货币”,是沦陷区内他星系人发行的。   全球通币的购买力在下降,而所谓“新币”,在地球人眼里,更是不如一个屁——哪怕他星系人复古地印制了制作精良的纸币。      罗宾双手扛起箱子,走近机甲开口处,尖声呼啸:“哟——”   成箱的纸币就像无数迎风举翼的蝴蝶,在气流中翻飞出不规则的舞蹈。   天女散花中,机甲嚣张地绝尘而去。   “老子有的是钱——”罗宾在近地的半空中对着空旷的天地、无边的敌人喊着。      一般来说,这样没有廉耻的土豪总让人想要把他掀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而付小馨没有一万只脚,原装的脚丫子,她只剩下了光杆司令的那么一只。   因此她被自己的眼泪糊了一脸。 9, 春姨彻底放弃了和他的正常交流,用惯常的咆哮冲着他的耳朵大声叫唤:“那你这小兔崽子到底他妈想怎么样?再跟老娘阴阳怪气,就把你揍成筛子!”      汪亚城静静地抬起头:“我还是跟着你吧。”是“跟着你”,不是“继续跟着你”,春姨把他单独叫来,又说大家都打算从军,可想这个民间组织要解散了,春姨肯定依然是要回安全部的。      春姨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神色一凛:“小东西,你可得想好了。”   汪亚城低下头,双手各伸出两根手指头,分别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滋滋滋——好了,我想好了。”      春姨:“……”   她长叹了口气,感觉大龄熊孩子真是世界范围内的难题:“你知道……”      “我知道啊,”汪亚城说,“斩断社会关系,随时待命,为了情报被派往某个危险的地方潜伏,有时候潜伏两天,有时候潜伏一辈子,隐姓埋名,暴露了就会被大卸八块,偶尔说不定还得来场客串的暗杀行动,你们是特务嘛。”   “……‘特务’一般是称呼敌人的,我们称呼自己人为‘特工’‘间谍’或者‘情报人员’。”春姨挥挥手,“你……唉,算了,老大不小的了,狗屁不懂,你回去好好想……”      汪亚城却当着她的面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按下声音公放,把电话放在桌上,打通了付小馨的电话。   因为面包的缘故,付小馨和汪亚城恢复了联系,可从来都是付小馨主动打电话给汪亚城嘘寒问暖,他从里没有主动联系过。   付小馨讶异地接起了电话:“……亚城?”   “我亲妈把我扔给汪仪正以后,就没再联系过,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也找不到别人,就你吧。”汪亚城面无表情地说,“没别的事,我过一阵子要出远门,这个号码不用了,以后别打了。”   付小馨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汪亚城自觉三言两语,已经交代完了一切,按他的习惯来说,应该已经快手快脚地挂电话了,可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动,少年垂着眼皮,做出凝神静听的模样,安静地听着付小馨在那边有些语无伦次地问:“你要去哪里?多长时间……”      汪亚城:“不能告诉你,很长时间——你就当我死了吧。”   只言片语,付小馨已经猜出了什么,她停顿了好一会,轻声问:“安全部吗?”   汪亚城冷淡地说:“那你就别管了。”   两人隔着电话彼此沉默了一会,付小馨小心翼翼地问:“你姐现在没有当值,在线上,你想跟她说两句话吗?”   汪亚城:“我跟傅落那个废物有什么好说的?行了我要……”   “哎,等等,让面包跟你说几句话。”      电话那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一个人凑上来,没轻没重地对着电话吼叫说:“嘚嘚!汪嘚嘚!”   汪亚城的眉目明显波动了一下,然而只是一个俄顷的怔忡,片刻后,他凝滞的目光轻轻流转,那一点波动很快被少年掩盖在微微挑起的眼角下,那从来以往不曾改变的桀骜不驯中。   “嘚你个头,”汪亚城骂骂咧咧地说,“都两岁多了,话都说不清楚,我看这崽子是脑子有问题吧?赶紧弄走,他老人家一开口,我觉得我耳朵眼里都是哈喇子。”   付小馨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汪亚城却闭上了眼睛,率先打断了她:“那行,就这样吧。”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一把电磁刀从他的袖子里冒出来,汪亚城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手机碎尸万段了。   而后他把碎片往春姨面前一推:“行了,现在汪亚城没了,从今往后,我要怎么称呼?”   付小馨望着被挂断的电话,再拨回去的时候,已经打不通了。   从那以后,她果然再也没有收到过汪亚城的任何消息,那少年说一不二地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每年过年,付小馨都会给他多留一副碗筷。   只不过终其一生,也没有人用上。 10,就是这一刻。   零。   耶西伸开双臂,总是不肯扣好扣子的制服领口露出男人骨架宽大的锁骨,伸展至两肩,厚实而有力,就像一只准备冲上天空的大鸟。      他想起自己光怪陆离、离经叛道的几十年人生,临到谢幕,心中竟是充满了茫然。   他战而死,却不知道是为谁而战。   因为无家无国无故土,无亲朋也无好友,孤身前来,孓然而去,没有人牵挂,也没有人会牵挂他。      他的生前身后,沥干净血肉,除了几十年似是而非的自由,也就只剩下了一个给已死之人的承诺——还是口头的。   故而他认为自己分毫也不悲壮。   耶西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可怜,然而这念头甫一出生,他就被自己给逗笑了。   太空中,两艘指挥舰近距离相遇。   无遮无拦的王对王。   而后它们轰然相撞,生出了一朵近乎巍峨的烟花。 11,这个孤独的天才,带着他固有的冷漠,嬉笑怒骂都摆在明面上浅浅的一层,鲜少遇到能理解他的人,也鲜少与人深交,更遑论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   也许生死一线的时候,那并肩作战的热血曾经打破过他冷眼旁观的外壳,然而那光阴似乎只有尺寸长,吞噬一切的战火终于下了钉,给了他一个形单影只的盖棺定论。 11,“直至天主垂允,为人类揭示未来图景的那一天来到之前,人类的所有智慧都包含这在四个字里面:‘希望’和‘等待’”。 ——大仲马 《基督山伯爵》 12,其实说起来,也只是露个面而已,连致辞也不用准备,时间占用不了半天,就一上一下,一点也不麻烦,还能有一次机会见见地面上的亲人。   只是众人不约而同的逃避,说到底也还是时间太短,趴下的还没来得及起来,离开的还不敢细想,仿佛只要不看不缅怀,就可以当有些事还没有发生过,假装离开的人只是回家探亲了。   所以这种事只好落在了“上坟专业户”的傅落头上,她敢确定,到时候指挥舰里肯定没有一个人看直播。   不过有一个人看了,他在一间破落的小旅馆里,变装变得亲妈都认不住来了,头发剃得很短,个子虽然不高,但是眉眼间一扫,已经看不出什么少年人的痕迹了。   那人透过手掌中巴掌大的阅读器,目光穿过无数信号,看见了傅落。   他耐心地等了良久,终于等到傅落的第二个镜头——付小馨领着面包站在那里,傅落表情严肃地弯下腰,跟那个一脸傻样的小孩握手。   他若有所动,而后又嗤笑一声,从头到尾看完,关机披上衣服,在一场暮雨中双手插兜地走了出去,雨具也没拿。   哦,这个人曾用名汪亚城,至于如今,已经不可考了。   这场葬礼中离去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只是更加悄无声息而已。   在场送行的只有王岩笙一人。   13,他总觉得叶维死得心满意足。   一个人,如果能在晨曦中死去,那么他的一生纵然饱经忧患,想来也能别无所求了。      星尘散尽,曙光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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