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书 8.1分
读书笔记 全书
林迟

以下摘自马良《坦白书》

1、我的身体里住过我一生至今每个冬天的雪,住过大海,住过这世间所有流浪的爱人。

2、谁也没有义务要将自己的内心开放出来,那是每个人私密的领地。可是创作者则无法这样遮遮掩掩欲说还休地活着,坦白是这份工作所附带的一份有些无可奈何的职业操守。

3、我要在你平庸无奇的回忆里,做一个闪闪发光的神经病。

4、我不再画那些在室内读报的男人和织毛线的女人。我们应该画那些活着的人,他们呼吸,有感觉,承受过痛苦,也有过爱。——爱德华.蒙克

5、时间过了很久,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小朋友都熟睡了,老师也把我忘掉了。抬头望着窗外微微刺眼的阳光,我第一次隐约感觉到将来的生命里,一定有些事情是很难办的。

6、刚学会骑自行车那年,上海有一场大雾。我还是个莽撞的少年,在能见度不及两米的夜雾里骑着车漫无目的地游荡,一面骑一面大声喊叫小心。其实那时路上鲜有汽车,也几乎没行人。我就这样一直嚎叫着从吴江路骑到外滩,回来的时候叫不动了,骑着骑着心里涌起一丝前所未有的伤感,那是我有关孤独体验的初夜。

7、教室里有个长得很浪漫的壁炉,可惜早就废弃了,放满了扫帚和簸箕之类的一点都不浪漫的东西。

8、后来那淡淡的芬芳成为了我长大后最爱闻的气味,同时也是最令我伤怀的味道。就像生命里所有的甜蜜和酸楚总是结伴而行,疼痛总是四处追逐着欢乐,片刻也不愿分开。

9、“夏令营”这个词此后在我的生活里再没有出现过,有些词在人生里是有时态的,过一定的年纪之后,这个词便和你无关了。

10、看着画了一天画的手,想起了小时候学画,手总是很脏,姐姐每天要拿板刷给我刷一遍才让我进门。后来长大了,我的手和砂纸一样粗糙,能干最精细的手工活儿,却摸不了姑娘的腿了,一摸就毁一双丝袜。英国画家透纳收徒弟先要验手,凡细皮嫩肉的干净手相都不收,他说美都是由脏手创造的。可惜我姐姐从来不信。

11、如今回头看来,时光迢迢里好多事情早就看不清楚了,但胖爷爷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无论生活强加于你什么,都不能被挫折改变,应该保有自己的尊严和风度,这才是真正的绅士。”这是这位慈祥的老人送我这一生的最珍贵的礼物。

12、我曾经特别想成为画家或者诗人,但是现在我是个摄影师,生活本身太奇妙了,我渐渐觉得生活里的很多事情都是“被选择”的,不是我们自己所能掌握的。我觉得只需要做一个热情的人,认真地活着,就挺好的。如果有再一次“下赌”的机会,我还是愿意把筹码交给命运。

13、童年的痛苦在于:你总是无法说出你想说的话。长大以后你可以说了,却没什么好说的了;不愿意说了;或者是不敢说了。

14、我本来立志要成为一个嬉皮笑脸的角色,可这世界丑角儿太多了,演不过他们,下岗之后我只好改行当一个严肃的人,那种很严肃很严肃的人。

15、请给我一个最温柔的理由吧,让我宽恕这个我如此深爱却几乎杀了我的世界。

16、书翻到了那一页。杯子里没有了水。该出生的孩子都出生了。火,没有发出声音。大海归还了所有的水手。船,已化为泡沫。雨和雪都还没有来。树林里的果子们沉重又安静。别人都在低头对表。你突然醒了,他也饿了。这是一个正确的时刻。你们会相遇。

17、是的,除了坦白,我也别无选择。

18、我们的生命因为有死亡的存在,在本质上说是被束缚和被定义的。人和人完全互相理解是很难的。那些不为人知的青春爱欲,成长的脆弱,酸楚和甜蜜,其实永远只属于你自己,如同草叶静静生长,然后静静地枯萎。我常常回忆起自己的过去,那些时光就像是博物馆橱窗里的标本,安静,死寂。 18、活着活着就老了,就不会醉了,就铁石心肠了。

19、我们身处这个超速的时代,那曾经历过的生活,回头再看已变得似是而非。它正以某种荒诞的速度,飞速地从我们的记忆里逃之夭夭,根本无法捉住它,只有在互相遗忘之前,用想象弥补出一个亦真亦幻的过去,沉溺其中片刻以获得某种温情的安抚,似乎时间从来没有离弃过我,一切事物都可以坦然地归于最开始的地方,安静从容。乐此不疲于这一场时光旅行的游戏。虽然我也知道这是徒劳的。

20、看到这样的照片,会让我有种错觉,时光不是连续的。这些片段并不能因为同样存在于时间里,就必然和现在有关。时间里一定是有些节点的,在这些节点上,一段时光死了,由另一段接替她。人的生命也是,也许在某个节点之后其实你已经死了,你没察觉,替你活着的是另一个人了。

21、你有没有在冬天凌晨清冷月光上等过你的恋人?等着一声汽笛尖叫着从晨雾深处呼啸渐近,庞大的喷着浓烟的火车头像垂死挣扎的恶龙嘶吼着从雾霭里跌撞而至,苟延残喘吐出最后一口气,死在你面前。而你,像个不战而胜的骑士把你的爱人从龙的肚子里救了出来。若没有,可惜,有动车之后你没机会体验这古老幸福的幻觉了。

22、一生若是一场机车狂飙,最初当是用荷尔蒙做油料,青春期以后荷尔蒙用完了,油箱里还可以加理想主义、英雄主义、自负的幻觉再掺点没羞没臊,甚至把自己点了榨油。完美的公路英雄必须是永远可以给自己找到燃料的人,一旦进加油站花钱买油了,就废了,靠近死亡也没有快感了。

23、我经常被自己的各种无聊念头感动得热泪盈眶。

24、陪我在一万杯红色甜酒里流亡吧,亲爱的,请陪我过一种永远不会厌倦的生活。

25、我所有的自负皆来自我的自卑。所有的英雄气概都来自于我的软弱。嘴里振振有词是因为心里满是怀疑,深情是因为痛恨自己无情。这世界没有一件事情是虚空而生的,站在光里,背后就会有阴影,这深夜里一片静默,是因为你还没有听见声音。

26、所有你们不相信的事情我都要一一地去做一遍,亲自体验一下不可理喻的成功,或早已注定的失败。我讨厌“怀疑”,即使死在“相信”里也在所不惜,这样的死是一个干净的极端者最好的宿命。

27、所谓才华是不存在的。艺术创作只是选择了一种生活:瞪大眼睛,无论眼里看见了多少伤悲,有多少风沙迷雾只能狠狠地看着。把内心和盘托出,无论它多么敏感柔软。是把生命里的每一秒每一个瞬间都细细咀嚼,无论蜜糖还是毒鸩都咽下去。没有平静可言,这是一条正常生活的背道之途,精神上的亡命而已。

28、每次想到在有限的生命里,竟要被那些傻逼的人和事所束缚,便会油然而生一种没来由的斗志,瞬间满血复活。

29、这世界每天产生很多很多的微小如尘埃的情感和秘密,只和当事人有关,随后就被时间洪流埋葬了。无关的我们无须也无法关注,因为我们自己也有无数的随流沙而去的情感来不及握住。但他们还是如此动人,尤其偶然从时光里惊鸿一瞥间。

30、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是索然无味的,还好我们有幻觉和想象力,它们在潜意识里辛苦地织补着我们破绽百出的生活,使之柔和并让人眷恋一些。

31、你是否过着你曾经想要的生活?

32、我一直努力地让自己活得不像一个笑话。

33、曾经做过一个梦。在一个莫名的空旷之地我不停地在跳舞,根本没有观众,甚至没有镜子。一直在重复某几个愚蠢的动作,我自己也知道很滑稽,但根本停不下来,有种力量在控制着我。奇怪的是,我有时又会分裂成另一个旁观者角色,在一旁充满悲悯地看着精疲力竭的自己。梦醒了以后,又觉得这似乎不止是梦。

34、我的眼睛,那双曾浸透了黑夜、墨石般深邃却无用的眼睛,只想看着你。一直看着。把所有明亮的日子挥霍殆尽。

35、那么记住所有的眼泪和笑容吧。就像生命只是一个夜晚,从来不曾明天一样。

36、让我再为你唱一支歌好么?或者只是诵读一首短短的小诗?在天亮之前?在你忘掉我之前?好么?

37、生活本身就是很现实的,每靠近完美一分便要付出一分的代价。浪漫的背后往往是最不浪漫的消磨,所以生活里仅存的那点儿浪漫才显得尤其可贵。努力存住那种情愿赴汤蹈火的勇敢吧,像护住那风中之烛,不能任其灭了。你知道的,那是我们获得幸福的唯一希望。

38、这世间美丽却也残酷的一切,总是来去如朝雾,亦如闪电,于是我开始相信爱和自由只存在于惊鸿一瞥间。

39、如果我们的生活里,没有痛苦,将不会更好,而会更糟,因为这样我们将不曾有过幸福,有过希望。

40、在你沉沉睡去的所有夜晚,你儿时的每一个梦里,我都去过。

41、你可以说“梦”并不可信,可是没有梦,没有那些让我们的生命变得柔软的幻觉,没有希望,没有那些义无反顾的天真相信,这坚硬木然的世界里还有什么理由令我们缱绻下去呢?

42、正因为现实生活里太多的颠沛流离,所以总是力求那些小照片儿一定要比现实稍微美好一些。这是一个美工师最浪漫的职责所在——为了比不完美的生活仅仅好那么一丁点儿,值得用最绚烂的形式,穷尽所有力气。

43、可以让人想象和思考,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44、好作品也是一条秘密的小径,让你穿过无聊的现实,荒草和雾霭,进入一个隐秘的花园,那儿有一面无人来照的镜子在等你。

45、人的心灵和精神是一个幽暗无边的神秘世界,是现实之外的他乡,所有放逐于此的异端者都很难彼此相见。一旦他们偶然发现了另一个曾走过他正在走的道路,便会从心理上把那个陌生人当成了知己故人。这解释了为什么你面对一个作品会有亲切的感情,即使这个作者和你活在不同的时代和空间,和你的生活毫无关系。

46、在我看来“一个好玩的人”这头衔比任何名字都崇高。

47、我有时觉得,我们所熟知的历史都只是属于正常人的,而喜欢胡闹的怪人们也创造过另一个平行的时间史,只是被所有道貌岸然的人联手隐蔽了,被时间的沧海桑田所掩埋。我相信那里一定藏着更神秘美妙的思想,和甜美的秘密。

48、创作最美妙的地方就是会让人产生错觉,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王。

49、视觉艺术都是沉默又充满歧义的,可以被他人尽情描述,像一个容器,它的一部分功用就是能够承载他人的情感,所以好的作品应该是宽广开放的,能容纳下更多观者的感受,是不需要定义的。

50、有的美中包含着一种奇异的苦痛,这个物质世界里大多数的美,都是人类心灵劫难的背景,是一种虚妄的华丽表象。津津有味地创造这种美,或者欣赏这种美,只是对绝望的一种小小补偿,一种苦中作乐而已。这是个让人遗憾又惭愧的时代,没有圣人,只有我们自己,所以我们不要相互嘲讽了,好么?

51、先认识这个世界,然后我们坐下来谈谈信仰,谈谈爱,艺术和诗歌,谈谈那些不会让你速朽的东西。

52、那些凌驾众生之上的才华,如果只会让人变得自负冷漠和对生活充满了距离感,那还真不如只是一个温暖的凡人,活在人间烟火里,和所有有情有义的生命在一起混为一谈。 53、所有著名的故事都包含着太多的欢乐或者痛苦,要经历冒险,也会面对不可思议的圆满或者惨痛失败,总之故事必然是高潮迭起的。但生活是不需要戏剧性的,如果可以选择,我现在只想过那种不能成为故事的生活。

54、深思熟虑有什么用呢?不如相信灵感,相信一只鸟儿,相信一片无从解释的梦境。

55、我曾经特别想成为画家或者诗人,但是现在我是个摄影师,生活本身太奇妙了,我渐渐觉得生活里的很多事情都是“被选择”的,不是我们自己所能掌握的。我觉得只需要做一个热情的人,认真地活着,就挺好的。如果有再一次“下赌”的机会,我还是愿意把筹码交给命运。

56、在某种假象里,我已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各种不期而至的倦意击倒过一千六百四十七次,和生活讨价还价已经几百个回合。但事实上我却从来没有这样干过,因为精神和肉体一样都是脆弱的,一旦死了就是死了。做一个自己喜欢的自己,我们都只有一次机会而已。

57、事实上艺术创造的确是件孤独也艰难的事情,创作者之所以能坚持下去,往往都是基于一种天真的相信:即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无论生活在什么地方,什么时代,过着多么不同的生活,在内心里一定有一部分是一样的。所以面对自己的提问同样也在拷问着这个世界,对自己的安慰也会安抚无数的人。

58、我会用尽全身力气,所有的情感,去做一件事情;去爱一个人,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这其中包含着太多的荒谬和未知,恰恰我很明白,但是别无选择。有时,我觉得艺术也是如此,相对现实生活来说几乎毫无作用,只消磨了自己,但是我们还是要充满热情,充满爱意,这是因为我们的确别无选择。

59、今夜我一直和自己的一部分告别。有时生活就像一场精神和肉体的角斗,谁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不同的是死去的部分多一些还是少一些,不同的是活下来的那部分,是你或者不再是你。

60、我很少愤怒,但常常失望。乐观主义者才会愤怒,而悲观主义者更多失望,因为生气改变不了什么。我戏谑和嘲笑的东西都是我深深爱过然后失望了的东西。对不可救药的事物,我反而会抱着柔情,和他们一起自甘堕落的。善良和美有时也生长于最丑恶的土壤里,我们必须要相信这一点,在现在这个时代尤其。……人生都是虚无的,怎么把它潇洒地浪费掉,浪费得毫无遗憾,才是唯一对自己有意义的事情。想通这一点后,我才有了自由。

——阿迟整理于2014.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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