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的签名 8.7分
读书笔记 全书
林迟

1 她祈求女儿长大后健康、明理、懂事,永远不和浓妆艳抹的妇女结成团体,或被低俗的故事逗得发笑,或和漫不经心的男人坐在赌桌旁,或读法国小说,或行为举止像野蛮的印第安人,或以任何方式成为最大的家门耻辱;换句话说,长大后别成为傻瓜。 2 他早已向他女儿强调过,蠢人和聪明人之间有一条鸿沟,你必须站在聪明这一边。比方说,对无法拥有的东西表现出渴望,就不是站在聪明的位置。 3 每次亨利请人来家里,他们都会过来——而且心存感激。 “你的钱越多,”亨利向阿尔玛讲解,“人们的举止就越好。这是很明显的事实。” 4 阿尔玛从四岁开始,便应邀参加这种让人斗志高昂的聚餐,经常坐在她父亲旁边。她可以提出问题,只要不是愚蠢的问题。有些客人甚至非常欣赏这孩子。一位化学对称专家有一次宣告:“哎呀,你真聪明,像一本可以让人谈话的小书!”——她不曾忘记这个赞美之词。但事实情况是,有些伟大的科学界人士,不习惯被一个小女孩质问。然而亨利也指出,有些伟大的科学界人士,无法向一个小女孩捍卫自己的理论,既然如此,就该揭发他们的骗子身份。 5 房间里有半数的男人曾经和女孩的母亲有过一腿——比阿特丽克斯和汉娜克也清楚这件事——这两个女人不敢想象,这个漂亮的小东西,娼妓的女儿,将来会受到什么待遇。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紧紧抓住波莉,躲开这群喧嚷的人群。这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也不是笼罩着温暖母爱的慈善之举。不,这是一种直觉的行为,来自女性对世界运作方式的一种深刻无言的认知。你不会让这么小、这么美的女性尤物,半夜三更和十个热血沸腾的男人单独相处。 6 上帝不欣赏任何妒意和恶意的表现,你的家人也不欣赏这种表现。你内心如果有任何不愉快或不仁慈的情绪,就扼杀掉吧。成为你自己的主宰者,阿尔玛。明白了吗? 7 她画的伞形花序精确无误,尽管她不希望只是精确而已;她更希望画得美。她老实对她母亲这么说,她母亲则指正她说:“不要求美,美会干扰精确。” 8 阿尔玛从没想过,夜里跑去找母亲会让自己安心,而母亲的卧室就在她房间的隔壁。阿尔玛的母亲是个多才多艺的女人,可是安慰的才能不在其中。正如比阿特丽克斯常说的,任何一个年纪已经不小、可以自己走路、说话和推理的孩子,都应该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安慰自己。 9 当天晚上就寝前,在晚间的结算和祷告后,比阿特丽克斯像每天一样,照例纠正两个女孩。“阿尔玛,”她开始说,“礼貌的对话不该是像一场拼命奔向终点的比赛。有时候,让你的交谈者说完他的想法,或许你会发现,这是件对你有益而且文明的事。身为一个女主人的价值,在于展现宾客们的才华,而不是吹嘘自己的才华。” 阿尔玛抗议起来:“可是……”比阿特丽克斯打断她,继续说:“此外,一旦有人开了玩笑、造成娱乐效果后,没有必要笑得太过分。我最近发现,你笑得实在太久。我没遇过哪个名声很好的女人,像鹅一样嘎嘎地叫。” 随后,比阿特丽克斯转身面对普鲁登丝。“至于你,普鲁登丝,你不参与令人讨厌的闲言碎语虽然令我赞赏,可是完全避开交谈又是另一回事。访客会觉得你是个蠢丫头,而你却不是。如果大家以为我的两个女儿只有一个有能力说话,会让这个家不幸蒙羞。羞涩——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只是另一种虚荣。改掉吧。” “普鲁登丝,我还想跟你谈谈爱德华·波特先生今晚在餐桌上的举止。你不该让那男人一直盯着你看。这种全神贯注的表现,对大家都是一种侮辱。你必须学习跟他们聪明坚决地谈论严肃话题,终止他们的这种行为。比方说,你如果和波特先生讨论俄罗斯战役,或许他就能提早从神魂颠倒中清醒过来。只是乖巧是不够的,普鲁登丝,你还得让自己变聪明。身为女人,你的道德意识当然永远比男人高尚,可是,如果你不磨炼自己的才智来捍卫自己,那你的道德对自己也没什么用处。” “我了解,母亲。”普鲁登丝说道。 “什么东西都不如尊严重要,女孩儿们。时间将证明谁有尊严,谁没有。” 10 没多久,芮塔就成为白亩庄园的常客。阿尔玛小时候曾经拥有一只小猫,也是以相同的方式逛入庄园,征服这地方。那只猫——一个漂亮的小东西,亮黄条纹的毛色——在一个晴朗的日子,走进白亩庄园的厨房,用身体摩擦每个人的腿,而后在炉边安顿下来,尾巴卷着自己的身体,轻声打着呼噜,心满意足地眼睛半闭。小猫相当舒适自信,没有人忍心告知这只小动物,它并不属于这里——因此没过多久,它就属于这里了。 芮塔也是类似的策略。她那天出现在白亩庄园,怡然自得,突然就好像她始终属于这里。根本从来没有人邀请过芮塔,可芮塔这样的女孩,似乎不需要有人邀请她做任何事。她想来就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擅自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想走的时候就走。 11 我希望哪天能嫁给霍克斯这样的人——一个对我的努力表示鼓励、让我崇拜的好男人。 12 没有任何人哭,比阿特丽克斯也不希望如此。从生到死,比阿特丽克斯总是教导别人必须流露出信誉、忍耐和克制。这女人体面了一辈子,如果最后有个多愁善感、婆婆妈妈的结局,那可真是可惜。葬礼过后,白亩庄园也不举办喝柠檬水、共同缅怀慰藉的任何聚会,比阿特丽克斯不会想要这些。阿尔玛知道她的母亲一向欣赏植物分类学之父林奈向家人指示自己的葬礼仪式:“不招待任何人,不接受任何哀悼。” 13 在普鲁登丝和汉娜克的帮助下,不过大多是她靠她自己,阿尔玛将那间书房打理得尽善尽美。她把她父亲的每一件事务进行归纳——一次解决一个烦琐的问题——直到每个布告、嘱咐、委托和指示都得到解决,直到每封信都得到回复,每笔账单都得到支付,每个投资者都得到保证,每个卖主都得到笼络,每个私怨都得到了结。 14 有人说,你应该嫁人的唯一方法,就是真的嫁人! 15 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有些日子让我们希望能从自己的生存记录中删除。或许我们之所以渴望删除,是因为某一特定的日子带给我们撕裂的痛苦,使我们简直不忍心再想起。或者,我们希望将一段经历永久抹去,只因为那天我们表现得非常糟糕——我们自私得令人羞愧,或是愚蠢得无以复加。或者,我们伤害了另一个人,希望忘却自己的罪恶。可悲的是,一生当中有一些日子,这三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时间,我们伤心至极、愚蠢鲁莽,而且不可原谅地伤害他人。对阿尔玛而言,这一天是一八二一年一月十日。她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这一整天从她的人生记事中除去。 16 比阿特丽克斯总是怎么教她们的?什么东西都不如尊严重要,女孩们。时间将证明谁有尊严,谁没有。 17 阿尔玛逐渐清楚地甚至震惊地认识到:与她小时候的想法相反,她发现白亩庄园事实上不是一个太大的地方,这是个弹丸之地。没错,庄园已扩展到一千多亩,有一里长的河滨,一片相当大的原始树林,一栋巨大的住宅,一间壮观的藏书室,由马厩、花园、温室、池塘和溪流组成的庞大网络——可是,如果这构成了你的整个世界(就像阿尔玛目前的情况),那一点儿都不算大。任何你无法离开的地方,都不算大——尤其当一个人是自然学者! 18 在各个方面,苔藓可能看似平凡、单调、朴素,甚至原始。相比之下,从最简陋的城市人行道上冒出来的最简单的杂草,都还要复杂许多。不过,很少有人了解但阿尔玛却逐渐了解的一点是:苔藓强壮得不可思议。苔藓吃石头,却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反过来吃苔藓。苔藓吞食巨石,虽然缓慢,却具破坏性,一餐持续数个世纪。只要时间够长,一个苔藓部落能使悬崖变成砾石,砾石变成表土。在一层层裸露的石灰岩底下,苔藓部落形成湿淋淋、有生命的海绵,牢牢附着,直接从石头上吸取含钙的水。久而久之,苔藓和矿物质融合在一起,本身变成石灰华大理石。在那坚硬的乳白色大理石表面,你永远看得见蓝、绿和灰色的纹理——古苔藓部落留下的遗迹。圣彼得大教堂本身,即是以这种由古苔藓部落生成并染色的产物建造而成。 苔藓生长在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生长的地方。它长在砖头上,长在树皮和屋瓦上,长在北极圈和气候最温和的热带,也生长在树懒的毛皮上、蜗牛的背上、腐朽的人骨上。苔藓,阿尔玛得知,是在曾被烧毁或成为不毛之地的土地上重新出现的第一个植物生命迹象。苔藓敢于诱使森林重获新生,是一种复活机器。一丛苔藓能够连续四十年呈休眠干燥状态,而后,只要泡个水,即可再度复苏。 苔藓唯一需要的是时间,而阿尔玛逐渐明白,世界能够提供大量的时间。 19 “我们每个人生来就要吃苦,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一种悲哀的宿命。” “或许这是事实,”阿尔玛小心翼翼地回答,对他激烈的措辞感到讶异,“可是面临考验时,我们仍得默默忍受。” “没错,我们是接受这样的教育,”霍克斯说,“你可知道,阿尔玛,有时候我希望芮塔能在死亡中找到解脱,不必继续受这种苦,或是给我或其他人带来痛苦。” 她很难设想该怎么回应。他盯着她,脸色紧绷,显得阴郁痛苦。她踌躇地说出这句话:“乔治,只要有生命,就有希望,死了就不能复生。死亡迟早都会降临到我们每个人身上,我不太希望死亡仓促地降临在任何人身上。” 20 安布罗斯·派克对这些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枯燥。他们走到巨石群时,他对阿尔玛提出数十个问题,他把脸凑近苔藓部落,看起来就像他的胡子是从石头里长出来一样。他仔细听她说明每一个种类,谈论她刚萌芽的变异理论。或许她讲得太冗长了,她的母亲可能会这么说。即使在讲话时,阿尔玛也担心自己可能会让这个可怜人觉得乏味透顶;然而,他却听得如此热情!将长久以来过度满溢的个人想法一吐而出,她觉得自己放松了下来。一个人无法把热情锁在自己内心太久,即渴望能和一个同伴分享,而阿尔玛有数十年的想法,一直等待着与人分享。 21 “尽管有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大多数人——尤其是受苦受难的穷人——我想都会很高兴永远不需要再工作。因此,我为什么费尽功夫研究一个这么少人关心的题目?如果我这么欣赏苔藓的结构,我为什么不就满足于欣赏苔藓,或甚至画苔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出苔藓的秘密,求它们解答生命本质的问题?我有幸出身于富有家庭,你也看到了,因此我一辈子根本不必工作。那我为什么不乐得游手好闲,让我的脑子像这些草一样随意蔓生?” “因为你对万物,”安布罗斯简单地回答,“以及万物的巧妙安排感到有兴趣。” 22 “是什么吸引你去墨西哥和危地马拉,派克先生?”霍克斯继续轻声问道。 “这又得归功于我的朋友塔珀。我对兰花一直很着迷,某一天,塔珀想到一个计划,让我去热带地区待上几年,作几幅画之类的,然后我们合作一本关于热带兰花的精美图书。他恐怕认为这能让我们两人致富。我们那时候很年轻,他对我充满信心。于是我们凑了些钱,塔珀把我送上小船。他吩咐我投奔世界,让自己名噪天下。惨的是,我不大会制造噪音。更惨的是,我在丛林的几年变成了十八年,这我跟惠特克小姐说明过了。凭着节俭和毅力,我让自己在那里活上了将近二十年,我很骄傲的是,我没有跟塔珀或任何人要过钱,除了他最初的投资之外。不过,我想可怜的塔珀会觉得,他对我的信心是个错误。我去年终于回国后,他虽然好心让我用他家的印刷机,制作你们已经看过的石版画,但是——这也是相当情有可原——他早就失去了和我共同编写书的欲望。对他来说,我的步伐太过缓慢。他现在有家庭了,没法子把时间耗费在这种昂贵的计划上。尽管如此,他始终是我英勇的好友。他让我睡他家的沙发,回到美国后,我又一次在他的印刷厂帮忙。” 23 他们两间书房之间隔着一扇门——门从来不曾关上。阿尔玛和安布罗斯整天来来回回走进彼此的房间,探望对方的进度,给彼此观看标本罐里或显微镜下的有趣项目。他们每天早上一起吃奶油吐司,中午在田野野餐,一同待到深夜,帮亨利处理信件,或是查看白亩庄园藏书室里的旧书。星期天,安布罗斯陪阿尔玛上教堂,与死气沉沉、喃喃吟诵的瑞典路德会教友们一起做礼拜,在她身边乖乖地祈祷。 他们或者说话,或者沉默——无论做什么,似乎都无所谓——却从来没有分开过。 阿尔玛忙碌于苔藓层时,安布罗斯四肢伸着躺在附近的草地上看书。安布罗斯在兰花房绘图时,阿尔玛拉张椅子坐在他身边,写她自己的信。她以前从未在兰花房待这么久,安布罗斯来了之后,此处变成白亩庄园最美妙的地点。 24 别整理得太过火,一点点疏忽不无好处。比方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开得最灿烂的紫丁香,都长在废弃的谷仓和棚屋旁?有时候,美需要一点儿冷落,才能应运而生。 25 在打完圣战后!”他们现在称呼彼此“阿尔玛”和“安布罗斯”。五月走了,六月走了,七月到来。她可曾这么快乐? 她从来不曾这么快乐。安布罗斯到来前,阿尔玛的生活一直算是不错。是的,她的世界看起来或许狭小,日子或许千篇一律,然而对她而言并非难以忍受。她充分利用自己的命运。她的苔藓工作占据着她的脑子,她知道自己的研究工作无懈可击、诚实可靠。她有自己的日志、标本室、显微镜、植物专题论文以及海外植物学家和采集家的通信,还有对她父亲该尽的种种义务。她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和种种责任。她有自己的尊严。的确,她就像一本每天翻到同一页的书,持续了将近三十年——尽管如此,却不是很糟的一页。她一直很乐观,很满意。从所有方面看来,她一直过得很好。 现在,她永远回不到过去那样的生活了。 26 “我道歉,安布罗斯。我有个可怕的习惯:凡事都要追根究底。这恐怕是我的天性,我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唐突。” “你并不唐突,”安布罗斯说,“我喜欢你的好奇心。只是我不确定怎么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一个人不希望因为太过坦诚,而让他欣赏的人不再喜欢他。” 27 这位老皮匠信仰某种他称之为“万物的签名”的理论——即上帝在世界上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每一颗果实和每一棵树的设计当中,都隐藏着改善人类的线索。整个自然界就是一种神的代码,波墨宣称,包含着造物主的爱的证明。因此,许多药用植物都酷似它们能治疗的疾病或治疗的器官。罗勒有肝形叶子,显然对肝脏疾病有帮助。白屈菜分泌一种黄色液体,能被用来治疗黄疸病引发的黄色素。形状像脑的胡桃,对头痛极具疗效。长在冷冽溪流附近的款冬,可治疗因浸泡冰水而导致的咳嗽和寒颤。蓼属植物的叶子上有血滴般的红色斑点,能治疗出血的伤口。诸如此类,无休无止。 28 但是波墨说,上帝将他自己烙印在世界上,留下印记,等待我们去发现。 29 波墨说,这一上帝的特许证明,是一种神圣的魔法,而这种魔法是我们唯一需要的神学。他相信我们能学会解读上帝的印记,但是我们首先得把自己投入火中。” “把自己投入火中。”阿尔玛重复了一次,让自己的语调保持中立。“是的。借由弃绝物质世界,弃绝教会与其石墙和仪式,弃绝抱负,弃绝学问,弃绝身体的种种欲望,弃绝占有欲和私心,甚至弃绝语言!直到那时,你才能看见上帝在创世之时所看到的一切。直到那时,你才能解读上帝给我们留下的旨意。因此你瞧,阿尔玛,得知这些之后,我已经当不成牧师、学生或儿子,似乎也当不成一个人。” 30 “你究竟渴望什么?”阿尔玛问道。 “纯净,”他说,“与交融。” 31 “亲爱的阿尔玛,”安布罗斯和善地说,“你看起来永远那么坚定。” “我们没有人是坚定的。”阿尔玛答道。 32 他平静地说,“你对这一切有什么兴趣?”她发现很难对安布罗斯撒谎。一般而言,她不擅长说谎,而他尤其不是她想欺瞒的人。“你说的事我弄不明白,”她承认,“我想从这些书里寻找答案。”他点点头,却什么也没有回答。“我从波墨开始着手,”阿尔玛继续说,“结果只发现他令人费解,现在我转移到……其他的书。”“我对你的坦白,让你觉得不安。我早就担心可能出现这个问题。我应该什么都不说的。”“不,安布罗斯。我们是最亲密的朋友。你永远可以信赖我。你甚至可以时时来烦我。你的坦率让我感到荣幸。我渴望对你有更多的了解,却恐怕超出我的理解之外。” “那这些书告诉你什么关于我的事?”“什么也没有。”阿尔玛答道。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安布罗斯也跟着她一起笑。她感到十分疲倦。他看起来同样疲惫。“那你何不自己问我?”“因为我不想惹恼你。”“你绝不可能惹恼我。” 33 “你认为我很荒谬。”她说道。 “不,阿尔玛,我认为你很了不起。你尝试理解我,让我很感动。一个朋友的爱莫过于此。我更感动的是,你试着通过理性思考,了解完全无从了解的东西。此处找不到任何确切原则。如波墨所说,神性不根植——高深莫测,存在于世界之外,正如我们的体验。但是亲爱的,我们的脑袋有一种差异。我渴望乘着翅膀得到启示,你则是手里拿着放大镜,一步一脚印地稳稳前进。我是一知半解的流浪汉,在外部轮廓中追求上帝,寻找新的了解方式。你则是站在地面上,一点一点研究证据。你的方式理性、有系统,但是我无法更改我自己的方式。” “我对事物的理解,的确有一种糟糕透顶的热爱。” “你确实十分热爱,但不是糟糕透顶,”安布罗斯回答,“这是生来有一副准确脑袋的必然结果。可是对我来说,仅仅通过理智来体验生活,无异于戴着厚厚的手套,在黑暗中摸索上帝的脸孔。只是学习、说明和描述并不足够。你有时必须……跨过去。” 34 阿尔玛以前从来没被拍过照,安布罗斯也是。照片跟他们俩像得可怕,她甚至不太想付钱。她只看了一眼照片,就不想再看。她看起来比安布罗斯苍老许多!陌生人看见这张照片,会以为她是这年轻人的大骨架、厚下巴、愁眉苦脸的母亲。至于安布罗斯,他看上去饿得半死、眼神疯狂、像被囚禁在椅子里。他的一只手模糊不清。他蓬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痛苦的睡眠中惊醒。阿尔玛的头发卷曲而凄惨。整个经历使阿尔玛觉得万分沮丧。安布罗斯看到照片时,只是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中伤!”他叹道,“命运多么无情,把自己看得这么真实!不过,我还是会把照片寄给我在波士顿的家人,希望他们认得出自己的儿子。“ 35 此次的接触过后,她甚至没有允许自己痴狂、彻底、无以自拔地爱他——不能没有他的许可。而如今获得许可后,他们即将结婚。阿尔玛不再有机会——也不再有任何理由——克制她的爱。她听任自己投入其中。她感到自己充满惊奇和灵感,心醉神驰。她曾在安布罗斯脸上看到的光彩,现在则是上天的光芒。他的四肢从前看起来只是悦目,现在看起来则像罗马雕像。他的声音犹如晚祷。他的微微一瞥,都会让她的心充满恐怖痛苦的喜悦。 阿尔玛有生以来第一次坠入情网,使她充满无限精力,几乎认不出自己。她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她几乎不需要睡眠。她觉得自己能划着小船攀上山腰。她仿佛头戴火冠游走世间。她充满生气。她怀着纯净悸动的眼光看待安布罗斯,也如此看待每件事、每个人。一切都突然变得神奇了起来,到处都能看到聚合和恩典的语句,甚至区区小事都变得具有启示意义。她突然充满最令人惊奇的极度自信。相当出人意料地,她发现自己解决了困扰她多年的植物学疑问。她写了畅快淋漓的信,给杰出的植物研究人士(这些人的名声始终令她不敢吭声),勇敢地挑战他们的结论。 36 安布罗斯·派克对这些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枯燥。他们走到巨石群时,他对阿尔玛提出数十个问题,他把脸凑近苔藓部落,看起来就像他的胡子是从石头里长出来一样。他仔细听她说明每一个种类,谈论她刚萌芽的变异理论。或许她讲得太冗长了,她的母亲可能会这么说。即使在讲话时,阿尔玛也担心自己可能会让这个可怜人觉得乏味透顶;然而,他却听得如此热情!将长久以来过度满溢的个人想法一吐而出,她觉得自己放松了下来。一个人无法把热情锁在自己内心太久,即渴望能和一个同伴分享,而阿尔玛有数十年的想法,一直等待着与人分享。 37 “尽管有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大多数人——尤其是受苦受难的穷人——我想都会很高兴永远不需要再工作。因此,我为什么费尽功夫研究一个这么少人关心的题目?如果我这么欣赏苔藓的结构,我为什么不就满足于欣赏苔藓,或甚至画苔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出苔藓的秘密,求它们解答生命本质的问题?我有幸出身于富有家庭,你也看到了,因此我一辈子根本不必工作。那我为什么不乐得游手好闲,让我的脑子像这些草一样随意蔓生?” “因为你对万物,”安布罗斯简单地回答,“以及万物的巧妙安排感到有兴趣。” 38 “是什么吸引你去墨西哥和危地马拉,派克先生?”霍克斯继续轻声问道。 “这又得归功于我的朋友塔珀。我对兰花一直很着迷,某一天,塔珀想到一个计划,让我去热带地区待上几年,作几幅画之类的,然后我们合作一本关于热带兰花的精美图书。他恐怕认为这能让我们两人致富。我们那时候很年轻,他对我充满信心。于是我们凑了些钱,塔珀把我送上小船。他吩咐我投奔世界,让自己名噪天下。惨的是,我不大会制造噪音。更惨的是,我在丛林的几年变成了十八年,这我跟惠特克小姐说明过了。凭着节俭和毅力,我让自己在那里活上了将近二十年,我很骄傲的是,我没有跟塔珀或任何人要过钱,除了他最初的投资之外。不过,我想可怜的塔珀会觉得,他对我的信心是个错误。我去年终于回国后,他虽然好心让我用他家的印刷机,制作你们已经看过的石版画,但是——这也是相当情有可原——他早就失去了和我共同编写书的欲望。对他来说,我的步伐太过缓慢。他现在有家庭了,没法子把时间耗费在这种昂贵的计划上。尽管如此,他始终是我英勇的好友。他让我睡他家的沙发,回到美国后,我又一次在他的印刷厂帮忙。” 39 “我道歉,安布罗斯。我有个可怕的习惯:凡事都要追根究底。这恐怕是我的天性,我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唐突。” “你并不唐突,”安布罗斯说,“我喜欢你的好奇心。只是我不确定怎么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一个人不希望因为太过坦诚,而让他欣赏的人不再喜欢他。” 40 阿尔玛以前从来没被拍过照,安布罗斯也是。照片跟他们俩像得可怕,她甚至不太想付钱。她只看了一眼照片,就不想再看。她看起来比安布罗斯苍老许多!陌生人看见这张照片,会以为她是这年轻人的大骨架、厚下巴、愁眉苦脸的母亲。至于安布罗斯,他看上去饿得半死、眼神疯狂、像被囚禁在椅子里。他的一只手模糊不清。他蓬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痛苦的睡眠中惊醒。阿尔玛的头发卷曲而凄惨。整个经历使阿尔玛觉得万分沮丧。安布罗斯看到照片时,只是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中伤!”他叹道,“命运多么无情,把自己看得这么真实!不过,我还是会把照片寄给我在波士顿的家人,希望他们认得出自己的儿子。 41 此次的接触过后,她甚至没有允许自己痴狂、彻底、无以自拔地爱他——不能没有他的许可。而如今获得许可后,他们即将结婚。阿尔玛不再有机会——也不再有任何理由——克制她的爱。她听任自己投入其中。她感到自己充满惊奇和灵感,心醉神驰。她曾在安布罗斯脸上看到的光彩,现在则是上天的光芒。他的四肢从前看起来只是悦目,现在看起来则像罗马雕像。他的声音犹如晚祷。他的微微一瞥,都会让她的心充满恐怖痛苦的喜悦。 阿尔玛有生以来第一次坠入情网,使她充满无限精力,几乎认不出自己。她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她几乎不需要睡眠。她觉得自己能划着小船攀上山腰。她仿佛头戴火冠游走世间。她充满生气。她怀着纯净悸动的眼光看待安布罗斯,也如此看待每件事、每个人。一切都突然变得神奇了起来,到处都能看到聚合和恩典的语句,甚至区区小事都变得具有启示意义。她突然充满最令人惊奇的极度自信。相当出人意料地,她发现自己解决了困扰她多年的植物学疑问。她写了畅快淋漓的信,给杰出的植物研究人士(这些人的名声始终令她不敢吭声),勇敢地挑战他们的结论。 42 阿尔玛对这方面所知甚多,明白无法进行性交,会使男人蒙受莫大的耻辱——可安布罗斯似乎一点儿都不羞愧。他甚至没有性交的意图。相反地,他睡得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他睡得像住在漂亮旅馆里的市民。他睡得像在猎野猪、骑马比武一整天后的国王。他睡得像对十几个美丽妃嫔感到烦腻的伊斯兰王侯。他睡得像树下的孩子。 43 “不论什么东西,你只要爱它够深,它终会道出自己的秘密。”安布罗斯告诉阿尔玛。 44 人们为了许多理由来这个岛,惠特克姊妹。我的妻子说过,这些陌生人争先恐后地冲到我们的岸上来,却往往不知自己登陆于何处!有些人看起来像十足的绅士,可后来我们发现,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是罪犯。另一方面,有些人在欧洲过着十足的绅士生活,来这里却表现得像罪犯!我们永远无法知道 他人的内心状态。 45 安布罗斯这样的人,他得到上帝给予的四重恩赐:才华、创意、美丽、优雅——却未被赐予坚忍。安布罗斯误读了世界。他希望世界是个天堂,事实上却是个战场。他一生渴求永恒不变与纯洁无瑕。他渴望轻盈的天使盟约,却被——就像每个人和每件事物一样——严格的自然法则束缚。此外,阿尔玛也明白,生存斗争的存活者,并不总是最美丽、最有才华、最具创意或最优雅;有时只是最无情、最幸运或最顽强而已。 唯有一个诀窍,那就是尽可能长时间地承受生存的考验。生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世界不过是灾难之地,以及无穷无尽的苦难的熔炉。然而,在世界上存活下来的人,塑造了这个世界——尽管世界也同时塑造了他们。 46 她写道:“看来,危机越大,进化越迅速。” 她写道:“一切改变的动力,显然都出于绝望和紧急。” 她写道:“自然界的美与变化,不过就是无止境的战争所造成的有形遗产。” 她写道:“胜者将胜——直到他不再获胜。” 她写道:“这一生命是一场探测性的艰难实验。有时,失败后就是胜利——却没有任何承诺。最珍贵或最优美的个体,可能不是最具有韧性的。自然之战的特点不是邪恶,而是这条强大冷漠的自然定律:生命体实在太多,没有足够的资源让一切存活。” 她写道:“物种之间不断进行的争斗不可避免,失败也是,生物调节也是。进化是冷酷无情的数学运算,时间的长路上,到处都是难以估计、失败的实验遗迹。” 她写道:“那些无法应付生存战斗的,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尝试存活。唯一不可饶恕的罪恶,是在最终归宿到来前中断自己的生命实验。这样做,既懦弱又可悲——因为在我们每个人的情况下,生命实验很快就会自行中断,你不妨怀着勇气和好奇心,继续作战,直到无可回避的最终归属。不坚忍奋斗,是懦弱的行为。不坚忍奋斗,就等于拒绝伟大的生命契约。” 47 这是她第一次想到,她和她妹妹所呈现的命运是多么相像——她们两人都注定爱上她们无法拥有的男人,尽管如此,她们两人都决心勇敢地坚持下去。一个人当然尽己所能,而在不屈不挠的精神当中,同时能找到尊严,然而说实话,有些时候,这个世界的哀伤令人几乎难以承受,而爱的暴力,阿尔玛想道,有时是最不留情的一种暴力。 48 达尔文写道:“诞生出来的个体或许比可能生存的多。天平上的细微差异即可决定哪些个体将生存,哪些个体将死亡。” 他写道:“简而言之,我们随处都看得到优美的适应性变化,在有机世界的每一个地方。” 49 在那可怕的几年间,从家乡传来无止无尽、可怕的杀戮消息,使科学论述在阿尔玛心中占据较少的分量。普鲁登丝失去了她的大儿子,他是个军官,死在安提塔姆 。她的两个孙子甚至在上战场之前,就死于军营病。普鲁登丝一辈子为结束奴隶制而战,如今结束了,她的三个亲人却死于战争。“我先欢欣,而后悲伤,”她给阿尔玛写道,“从此,我继续悲伤。”阿尔玛再次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返回家乡——甚至主动提出——然而她妹妹鼓励她继续待在荷兰。“我们的国家此时对访客来说过于悲惨,”普鲁登丝说道,“待在世界比较平静的地方,我为那种平静祈祷。” 50 他坚决站在奇迹的一方。他认为,观测似乎抗拒自然法则的事物是最为重要的事,毕竟我们怎有资格声称自己了解自然法则?凡事都是奇迹,直到我们解释其神奇之处。 51 我要告诉你,我们为什么拥有这种非凡的脑袋和心灵,惠特克小姐,”他继续说道,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因为宇宙中有个至高无上的智慧,希望与我们交流。这个至高无上的智慧渴望被人看到。它朝我们呼喊。它把我们拉近神秘,授予我们这种聪明绝顶的脑袋,好让我们试着伸手触摸它。它要我们去找它。它要与我们结合,胜过一切。” 52 “你可知道,惠特克小姐——我在这儿对我的一切理论进行剖析,可我还没有停下来问你这位女智者,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的事,或许不像你相信的事那么精彩。”“我还是很想听听。”阿尔玛叹息。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她相信什么? “我相信我们都是过客。”她说了起来。她想了一会儿,又说:“我相信我们有些盲目,错误百出。我相信我们了解得非常少,而我们真正了解到的,多半都不对。我相信生命不能存活下来——这点非常清楚!——可如果你运气好的话,生命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你运气好又顽强,生命有时甚至能带来愉悦。” 53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只是问:“你没有那种需要吗,惠特克小姐?感觉到自我的重要性?”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华莱士先生。我认为我是最幸运的女人。尽管我曾经心碎,我的愿望大半也没有实现。我本身的行为曾让我自己失望,其他人也曾让我失望。我几乎比我爱过的每个人都活得长。我在世上唯一活着的亲人只有一个妹妹,我已有三十多年没见到她——而我的大半辈子都跟她不亲密。我没有辉煌的事业。我这一生有个独到的见解——恰巧还是重要的见解,让我可能有出名的机会——可我却迟迟没有提出,于是错过良机。我没有丈夫,我没有子嗣。我曾经拥有一笔财富,却都被我送了出去。我的视力逐渐丧失,我的肺部和双腿让我吃苦。我想我活不过另一个春天。我将死在我的出生地对岸,我将被埋在这儿,远离我的父母和我的妹妹。想必你此时正在问你自己——这个悲惨不幸的女人为什么说自己幸运?” 他没有说话。他太仁慈,不愿回答这样的问题。“用不着担心,华莱士先生。我不是在跟你耍嘴皮。我确实觉得我很幸运。 我很幸运,是因为我能在研究世界当中度过一生。因此,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人生是个谜,是的,往往还是一种考验,可你若能在其中发现一些知识,你就应该坚持下去——因为知识是最珍贵的东西。” 他依然没有回答,阿尔玛于是继续说下去: “你瞧,我从不觉得有必要创造一个世界,来超越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在我眼中似乎一直够大、够美。我不晓得为什么在其他人眼中不够大、不够美——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设想出新奇的领域或渴望住在其他地方,超越这个范围……可这不关我的事。我想,我们都是不同的人。我只求了解这个世界。现在我可以说,在我走到人生终点之际,我对这世界的了解,比我来的时候多一些。同时,我的一点点知识,丰富了其他累积起来的历史知识——可以说,丰富了伟大的图书馆。这可不是简单的事,先生。能说这种话的人,都过着幸运的生活。” 现在是他拍拍她的手。 “说得很好,惠特克小姐。”他说道。 “确实,华莱士先生。”她说道。 54 种种线索汇集到阿尔玛身上——来自四面八方的线索——促使她得出最后的重大结论:再过不久,很快地,她的时候就要到来。她知道这是事实。或许不是今晚,但是在不久后的哪天晚上。大体而言,她不害怕死亡。甚至还不如说,对于比其他任何力量更影响世界的死神,她只有尊重和敬畏。尽管如此,她不想在这一刻死去。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想看看接着会发生什么事。要紧的是,尽可能长时间地抗拒沉没。 她紧抓着大树,仿佛那是一匹马。她的脸贴着它那沉默无声、生气勃勃的侧腹。 她说:“你和我离家很远,是不是?” 在黑暗的植物园中,在城市寂静的夜幕下,树没有回答。 可它多支撑了她一些时间。 55 如果世界上最重要的人,选择喜爱我们胜过其他所有的人,那就使我们习惯得到我们渴望的东西。 以上, 伊丽莎白·吉尔伯特《万物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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