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南联大的日子 8.7分
读书笔记 随便抄抄
请给我真实

1939年的夏天,我来到昆明考大学,记住在青年街的同济中学的宿舍里,几乎每天都要到翠湖学校,已经发了吧,还没有开学,我们除了骑马到黑龙潭,金殿坐船到大观楼,就是到翠湖图书馆去看书,这是我一生中去过次数最多的一个图书馆。 脸大的学生见到遇险警报一般是不跑的,都要等听到空袭警报,汽笛声,一短一长才动身,新校舍北面围墙上有一个后门,出了门,过铁道就是山野了,要走完全来得及。 防空动上对联,大都有新意,至今记得两副,一副是,人生几何恋爱三角,一副是见机而作,入土为安。 警报有三种预先警报,大概是表示日本飞机已经起飞,拉空袭警报,大概是表示日本飞机进入云南省境内了,但是进云南省不一定到昆明来,等到七级拉了紧急警报,连续短音,这才可以,肯定是朝昆明来的,空袭警报到紧急警报之间,还要间隔很长时间,所以到了这里的人都不忙,下沟沟里没有太阳,而且过早的像云冈石佛似的,坐在洞里也很无聊,大东现在勾上看书,闲聊打桥牌。 不一会儿解除警报,响了汽笛,拉长音,大家就起身拍拍土,络绎不绝的返回市里,有时也不等警报解除,很多人就往回走,天上起了乌云,要下雨了,一下雨日本飞机不会来,在野地里被雨淋湿可不是事儿,一有雨,我们有一个同学,一定是一马当先往回奔,就是前面所说那位,报告预行简报的姓侯的同学,她搬回新宿舍,到各个宿舍,搜罗了很多雨伞,放在新宿舍的后门外,见有女同学来就递过一把,他把这些女同学淋雨,这位侯同学长得五大三粗,却有一副贾宝玉的心肠,大概是上了吴雨僧先生红楼梦的课,受了影响,侯兄送伞已成定例,请报下一次不落,铭文,全效贵在有恒,这些伞,等雨住后,他还会回到南院女生宿舍去,敛回来,再归还原主的 好想抱大家,都要把一点值钱的东西带在身边,最方便的是金子金戒指,有一位哲学系的研究生,曾做了这样的逻辑推理,有人带金子必然会有人丢金子,有人丢金子就会有人捡到的金子,我是人,可以捡到金子,因此他把我紧抱时,特别是警报解除以后,他每次都很留心的巡视地面,他当真两次捡到过金子 有联大师生跑警报时可没什么可带,因为身无长物,一般都是带两本书或者一策论文的草稿,有一位研究印度哲学的金先生,每次跑警报,总要提了一只很小的手提箱,箱子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一个女朋友写给他的信情书,他把这些情书是如生命,有时也会拿出一两封来给别人看,没有什么不能看的,因为没有卿卿我我的肉麻的话,只是一个聪明女人,对生活的感受,文字很俏皮,冲过充满了英式英国式的智慧,有一些很漂亮的essay,文字也很秀气,这些信实在是可以拿来出版的 西南联大的校舍很分散,有一些是借用原来的会馆,祠堂,学校只有新校舍,是联大自建的,也是联大的主体,这里原来是一片坟地,坟主的后代大都已经式微,或者他签了,联大征用了,这片地,并未引起麻烦,有一座校门及简陋,两扇大门是用木板钉的,不是油漆露着白茬,门楣横书大字,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进门是一条横贯南北的大路路,是土路,到了雨季接连下雨,泥泞帽族极易滑倒,大陆把新校舍分为东西两区,路以西是学生宿舍,土墙草顶两头各有门,窗户是在墙上留出方洞,只插着几根带皮的草棍儿,空气是很流通的,我曾在25号宿舍住过两年,25号不是最后一号,如果以30斤计,则新校舍可住1200人,联大学生3000人,工学院住在西会馆,女生住在南苑,新校舍,住的是文理法三院的男生 有一条大路,把新校区分成东南两个,大路以东有一条较小的路,这条路经过一个池塘,池塘中间有一座大坟,称为一个岛,岛上开了许多野蔷薇,花盛时,香气扑鼻,这个小岛是规划,新校舍时特意留下的,于是成了一个景点,往北,是大图书馆,这是新校舍为的瓦顶建筑,每天一早就有一堆学生在外边等着,一开门就争先进去抢座位,抢指定参考书,晚上10点图书馆电灯还亮着,还有许多学生在里面看书,都是很用功的学生,大图书馆,我只进去过几次,这样正襟危坐,集体苦读,我实在受不了 菜豆芽少游,常吃的菜是煮芸豆,还有一种叫做魔芋豆腐的,灰色的是凉粉的东西 朱自清先生教课也很认真,他教我们宋师,她上课时带一沓卡片,一张一张的讲要交读书笔记,还要月考期考,我老是缺课,因此朱先生对我印象不佳 维多先生讲唐诗,把晚唐诗和后印象派的画联系起来讲,这样讲唐诗,别在大学里,大概没有我先生的课,不用考试学习中两交一篇论文即可 唐兰先生教词选,基本上不讲,打起无锡腔调把,把词吟一遍,双鬓隔香红啊——玉钗头上风,…好!真好!这首词就算讲过了 冯文潜先生讲美学,他有一次讲一首词 汴水流 泗水流 流到瓜洲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冯先生说他教他孙女念这首词,她孙女把吴山点点愁,念成吴山点点头,他举的这个例子我一直记得。 新校舍大门东边的围墙是民主,墙上贴满了各色各样的壁报,左中右都有,有时也有激烈的论战,有一次三青团办的壁报,有一篇宣传的国民党观点的文章,另一张群社编的壁报很快贴出一天反驳的文字,批评三清团必报上的文章是咬着尾巴都圈子,这批判很尖刻也很形象,咬着尾巴都圈子是狗,事隔近50年,我对这一警句还记得十分清楚。 冯友兰先生查量,查良钊先生,马约翰先生,都曾被画进漫画,冯先生,查先生,马先生看了也并不生气。 除了背包,还有各色各样的启示,有的是出让衣物的,大都是八成新的西服,皮鞋,书上的衣物就放在大门旁边的校警室里,可以看货付钱。 马路北侧,爱心校园的围墙,每天早晨有一溜卖早点的摊子,最受欢迎的是一个广东老太太卖的鸡蛋煎饼,一个瓷盆里放着鸡蛋,加少量的水和成稀面,舀一大勺,摊在饼称上,撒下一把葱花,广东老太太很舍得放猪油,鸡蛋饼煎得两面焦黄,猪油吱吱作响,喷香,一个鸡蛋饼直径一尺,卷而食之,很解馋。 晚上有时有云南兵骑马由东面驶向西面,马蹄铁敲在碎石块儿的尖棱上,迸出一朵朵火花。 有一位曾在联大任教的作家教授,在美国讲学,美国人问他,西南联大八年设备条件那样差,教授学生生活那样苦,为什么能出那么多的人才?有一个专门研究联大校史的美国教授,以为联大八年出的人才比清华北大南开30年出的人才都多,为什么?这位作家回答了两个字,自由。 联大的系主任是轮流坐庄,朱自清先生当过一段系主任,答应系主任,时间较长的是罗常培先生,学生背后都叫他罗长官,罗先生赴美讲学,闻一多先生代理,过一个时期,他们当政期间,中文系还是那个老样子,他们都没有一套施政纲领,事实上当时系主任为官清俭,近乎于无为而治,中文系的学风和别的系也差不多,民主自由开放。工学院的机械制图,常用按期交卷,并且要严格评分,理学要做实验数据,不能马虎,中文系就没有这一套 除了一些基础课,如文字学,声乐学要20天课,其余的都比较随便,比较严一点的是朱自清先生的宋史,他一首一首的讲,要求学生记笔记呗,还要定期考试,小考大考。 我在西南联大是个不用功的学生,常不上课,但是乱七八糟看了不少书,有一个时期,每天晚上到新书图书馆去看书,有时只我一个人,中文系在新校舍的西北角,墙外是坟地,非常安静,在系里看书,不用经过什么手续,架上的书可以随便抽一本下来看。 1937年日本人占领了江南各地,我不能回原来的中学读书,在家闲居了两年,身边的新闻学只有一本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和上海某野鸡书店盗版印的,沈从文文小说选,这两年中我反反复复看着的就是这两本书,之所以反复看,一是因为没有别的好看的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两本书和我的气质极其相似,两本书甚至形成了我对文学对小说的概念,我的父亲叫我反复的看这两本书,就也拿去看,他看过,他也是看过三国水浒红楼梦的,看了这两本书,问我这也是小说吗?我看过一期,学部丛刊,看过张恨水的啼笑姻缘,也看过巴金 郁达夫的小说,看了猎人日记和沈先生的小说发现哦,原来小说也是可以这样的,是写一些人和一些事,是可以这样写的。我当时在中学时,未有志于文学,在云南昆明参加大学联合招生,在报名书上填写志愿时,提笔写下了西南联大而中文,中国文学系,是和读了沈从文小说选是有关系的,很多学生报考西南联大也都是慕名而来,这里有朱自清,闻一多,沈从文,其他的教授都是入学后才知道的。 沈先生的讲课可以说毫无系统,因为救学生的文章来讲问题也很难有系统,大都是随意而谈,生意不大也不好懂,不好懂,是因为他的湘西口音一直未变,他能听懂很多地方方言,也能说得很像,但是自己讲话仍是一口凤凰话,他也以为自己讲话内容不好琢磨,他,嗯,沈先生是个思想很流动跳跃的人尝试,才说西,忽又说东,甚至他写文章也是这样,有时真会离题万里,不知道哪里去了,用他自己的话说管不住手里的笔,他的许多小说的结构很均匀缜密,那是用力管住了笔的结果,他的思维的跳动,给她小说带来了文体上的灵活。 他在边城不过六七万字,写了半年,就她自己告诉我,那时住在北京,那达是乔巴,先住在他家,他那时还有个会客厅搭建在客厅里,写沈先生在院子里写,半年之间,巴金写了一个长篇,沈先生却只写了一个编程,原告真是一塌糊涂,勾来画去,改了又改,他真干过这样的事,把原稿一条一条的剪开一句一句的拼合起来,他说他自己的作品是一个字一个字雕出来的,这不是夸张的话 他早年常流鼻血,大概是因为血小板少,血液不易凝固,留起来很难止住,有时夜里写作鼻血流了一大滩,邻居发现他伏在血里,以为他已经死了,我就亲见过他沁着血的手搞 因为日本飞机常来昆明轰炸,很多教授都疏散到了乡下,沈先生已把家搬到了呈贡的桃园新村,他每个星期到城里来几天,住在文林街教员宿舍楼上,把角临街的一间房子里。 不论是哪个系的学生,都对文学有兴趣,都看文学书,有很多理工科同学能写很漂亮的文章,这大概可算是西南联大的一种学风。 沈先生只要进城,我是一定去的,去还书去借书。 大概除了相对论,他的书架上都能找到,每次去随便挑几本,看一个星期,我在西南联大几年得到的一点学问,大部分是从沈先生的书里取来的,他的书除了自己看买来就是准备见人的,连带很多学生手里都有一两本扉页上写着上官碧的名字的书。沈先生的书大多都做了批注,看一本陶瓷是铺天盖地,全都铺满了,披满了,还粘了许多纸条,密密的写着字,这些批注比正文的字数还多,很多书上作了题记,题记,有时与书本无关,或记事或感慨,有些题记,有着只有本人才知道的本事,别人不懂,比如一本书后写着雨季已过,吴红可看,也有一本后面提着,某月日见一大胖女人,从桥上可心中十分难过,前一条我可以略约知道,后一条就不知所谓了。 北京大学博物馆初成立的时候,玻璃柜里面的不少展品就是从老胡同沈家的架上搬过去的,昆明的熟人的按上,几乎都有一两个沈从文送的缅漆圆盒,用来装芙蓉糕,萨其马或邮票印尼之类的杂物,他的那些名贵的瓷器,我今年去看已经所剩无几了,就像那些扉页写着上官碧的书一样,都到了别人手里。 沈从文欣赏的美也可以换一个字,是人,她从不把这些工艺品只看是物,他总是把它和人联系在一起,他总是透过物看到人,对美的惊奇,是对人的赞叹,这是人老劳绩,是人的智慧,是人无穷的想象,人的天才的 精力弥满的双手,所创造出来的呀。他到了杭州才知道,故宫龙袍上的金线是瞎子在一个极薄的金箔上停手的感觉刻出来的,真是不可想象,有一次他和我到故宫去看瓷器,有几个莲子中造型极美,我还在流连赏玩,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这是按照一个女人的奶子做出来的 直到前两年,我听他谈了一些文物方面的问题,看到他编纂的中国服装史资料,极小一部分图片,我才觉得他做了20年,真的把中国的文物钻通了,他不带钻的很深,而且用他自己的说法,解决了一个问题,其他问题也就轻客解决了 沈从文,对曾经帮助过的他的前辈念念不忘,林宰平先生,杨今甫先生,徐志摩。杨先生也是我的老师,是个非常爱财的人,沈先生在几个大学教书,大概都是出于杨先生的安排。 沈先生常谈起的三个朋友是梁思成,林徽因,金岳霖,林徽因对文学艺术的见解,视为徐志摩,杨金甫,沈从文等一代名流所倾倒的,这是一个真正的中国沙龙女性,一个中国的弗吉尼沃尔芙,他写的小说如窗子以外,99度中别具一格。 直到金先生80多岁了,还是长做了平板三轮车,到沈先生的住处来谈谈,因为毛主席告诉他要接触社会,他就和一个蹬平板三轮的约好,每天坐着平板车到王府井一带各处去转一圈 沈先生的家庭是我所见到的一个最和谐 安静,最赋抒情气氛的家庭,他像欣赏一副名画似的,欣赏他的儿子孙女,对他们的耐烦表示赞赏,耐烦是沈先生爱用的一个词藻,儿子小时候有一个小钉锤,乒乒乓乓敲打一些木器,半天不歇手,儿子就说要算耐烦,孙女做功课,半天不抬脑袋,他也说要算耐烦,耐烦是在沈先生影响下形成的一种家风,他本人不论在创作或从事文物研究,就是由于耐烦才取得成绩的,有一次,儿子儿媳不在身边,孙女跟着奶奶过,这位祖母对孙女完全不像,一个祖母,倒像一个大姐姐,带着最小的小妹妹,对他的一切情绪都尊重,他读中学了,对自己的政治问题有自己的看法,祖母就提醒客人,不要在他面前谈叫他听起来不舒服的话 金先生,终身未取,长期独身,他养了一只大斗鸡,这期能把脖子伸到桌上来和金先生一起吃饭,他到处搜罗大石榴大里,买到大的,就和同事的孩子比比,输了就把大梨大石榴送给小朋友,她再去买,沈先生谈及的这些人有共同特点,一是对工作,对学问热爱到了痴迷的程度,二是为人天真到像一个孩子,对生活充满兴趣,不管在什么环境下永远不消沉沮丧,无心机,少俗虑,这些人的气质也正是沈先生的气势,闻多素心人,乐于数晨夕,沈先生谈及书朋友时,总是很有感情的 现在想起来,当时不觉得她似乎比以前更瘦了些,是秋天,野地里开了些许多红白蓼花,她好像是穿了一件灰色衬衫 天晴了我们出来,在他手淫的小花圃里看了看,花圃里最亮的是一块金蝶花,正在盛开黄闪闪的,我停步于土墙上一方白色之前,他说是个日规,所谓日规是方方的涂了一块石灰,大小一手可掩,正中垂直于墙面,订了一只竹钉,看那竹丁的影子,知道是到什么时候了,不知什么道理,这东西叫人感动,蔡君平时在室内工作,大概常常要出来看一看墙上的影子吧,我离开那些,绿荫深碧的房子不到几步,已经听到打字机嗒嗒的想起来 这以后我就一直没有看见过她,偶尔因为一件小事,想起这么一个沉默的谦和的人员,那么庄严认真的工作,觉得人是生不寂寞,但有意思 朱南铣是个怪人,我是通过朱德熙和他认识的,德西和她是中学同学,他个子不高,长得很清秀,一脸聪明相,一看就是江南人,研究生都很佩服他,因为他外文古文都很好,他和另外几个研究生被称为无锡学派,无锡学派,集钱锺书学派,其特点是学贯中西,博文强记,他是念哲学的,可是花了很长时间钻研滇西地理 他说我们几个到,老正兴吃螃蟹和绍兴酒,他那天他和我都喝的大醉,回不了家,德系等人把我们俩人送到附近一家小旅馆睡了一夜。德溪后来跟我说,你和他喝酒不能和他喝的一样多,如果跟他喝的一样多,他还要再喝,这个人非常好胜 听说,后来他在咸宁干校,有一天喝醉酒掉到河里淹死了,他没有留下什么著作,他把关于红楼梦的独创性的见解都随手记在一些以香烟盒上,据说有人根据他的香烟盒写的一两句话,写的很重要的论文 我那时候爱唱京剧,而且唱的是青衣,我年轻时嗓子很好,有爱唱京剧的同学带了胡琴到我的宿舍来,定了弦,拉了过门,我一张嘴,郑智绵就骂人,丢那妈。 郑智绵从来不跑警报 西南联大新校舍大图书馆,西边有一个有一座烧开水的炉子,一有警报没人来打开水,炉子的户口就闲下来,种植棉就用一个很大的搪瓷漱口缸来煮莲子,莲子不易烂,不过等到警报解除了,他的莲子就煨得差不多了,他从来不跑警报,一天日本飞机在新校舍扔了一枚炸弹,离开水炉不远,就在郑志明身边。炸弹不大,不过带了尖锐哨音往下落,在土地炸了一个坑,还是挺吓人的。然而郑智绵照样用汤匙搅拌它的冰糖莲子,神色不动到他吃完了莲子糖水,洗了漱口缸,才到弹坑旁边看了看。捡起一个弹片,弹片还烫手,骂了一声,丢那妈。 商学院的同学都很实际,他们不爱幻想,从举止动作,谈吐上,大体可以勾画出我们同学可能经历的人生道路。 而地质系的学生身上共同特点比较显著。首先他们的身体都很好,搞定事不能只在实验室里搞,大部分时间要从事野外作业,常走走长路,登高山,据我所知,现在中国登山队的队员有两位原来是读地质的。女同学身体也很好,他们大都是运动员,打篮球,排球是系队校队的代表,从一点说,他们都有当电影明星的资格。 还有,他们都很用功,需要理科的底子,数学物理化学要比较好,但是比较特别的是,他们除了本门科学,对一般文化,包括文学艺术也有广泛的兴趣,地质系同学在学校时就做出了很大成绩。云南地方曾出了厚厚的一本云南矿产调查,就是西南联大地质系师生合作搞出来的。 一个学地质的刻木刻尤其稀罕,马杏恒曾经参加曾昭伦先生所率领的康藏考察团,到过一趟西藏,回来再壁报上发表了他的一系列铅笔速写和木刻,他发表木刻用的,用的是他的笔名,马蹄,有时用两个英文缩写字母mt,他的木刻作品偶尔在昆明的报刊上也发表过,我看他的木刻是很有风格的,很不错了,如果他不选地质而选美术,我相信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画家,木刻家的多才多艺,是联大许多搞自然科学的教授学生一个共同的特点。 1984年,我在北京午门的历史博物馆工作,有一天来了一位参观的上岁数的人,他不知怎么知道我是西南联大的,问我知不知道马星恒,于是跟我滔滔不绝的讲起马兴华,他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只记得老人家很为他这个现在美国的儿子骄傲。是啊,有这样的儿子是值得骄傲。 我的地质系的同学年龄和我不相上下,都已经70了,他们大概是离退休了,但是我很知道他们会是离而不休 退而不休的,他们大概都还在查资料,写论文,在培养博士生,硕士生,不会听花养鸟,悠悠终老的。 论语雪冉有公,西华侍坐,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不仅是训练学生文字表达能力,这种重个性,轻利禄,潇洒自如的人生态度,对于联大学生的思想素质形成有很大的关系,这篇文章的影响很深远,联大学生为人处事不俗,夸张一点点说,是因为读了这样的文章。 选了林徽因,窗子以外,丁西林的一只马蜂,林徽因的小说进入大学国文课本,不但当时有人议论纷纷,到今天接近21世纪了,碰恐怕还为一些铁杆左派所反对 张家姐妹都会唱曲,大姐因为爱唱曲,嫁给了昆曲传习所的顾传珍,张家是合肥望族,大小姐却和一个昆曲演员结了婚,门不当户不对,张,家在儿女婚姻问题上可真算是自由解放,突破了常规,二姐是个无事忙,他不大唱,只是对张罗办曲会之类的事非常热心,三姐,张兆和及我的师母,沈从文先生的夫人,他不太爱唱,但我却听过他唱扫花,是由他给我吹的笛子,四妹充和每时没有进过学校,只是在家里延师教词曲,拍曲子,他考北大,数学是零分国文是一百分北大还是录取了他,他在北大很活跃,爱戴一顶红帽子,北大学生都叫她小红帽 二姐允和,他能戏很多,唱的非常讲究,运字,行腔精致,细微细致,真是水磨腔,我们唱的思凡 学堂 瑶台都是用他的唱法,他灌过几张唱片,他唱的受吐,娇慵醉媚,若不胜情,难可比拟 朱德熙看我到11点钟还不露面,便知道我午饭还没有着落,于是携了一本英文字典走进来,推推我起来吃饭去,到了文明街出脱了字典,两个人便可以吃一顿破酥包子,或两碗焖鸡米线,还可以喝二两酒 我英文不好,最别扭的是不能读作品的原著,外国作品中我都是通过译文看的,我所接受的西方文学的影响其实是译文的影响,六朝高僧译经,认为翻译是嚼饭哺人。我吃的,其实是别人嚼过的饭。我很喜欢海明威的风格,但是海明威的风格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真说不上来,我没有读过他的一本原著,我有时到鲁迅文学院等处讲课,也讲海明威,但总是隔靴搔痒,说不到点子上。 我觉得不会外文的作家最多只能算半个作家,尤其是英文,这对我来讲是一个惨痛的无可挽回的教训,我已经72岁,再从头学英文来不及了。我奉劝各位中青年作家好学好英文,学英文得从中学抓起,一定要选个好的英文教员,如果因为教员好,将贻误学生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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