氍毹留痕 8.9分
读书笔记 国剧之切末
之龢
五 后来特别添出之物
  此事说来话长,现在只简单着谈谈它。北平演戏,从前永远不贴戏报子,不出广告,只在本戏园门口,一边挂一白油木牌,出广告最多之戏园,也不过在前门左右两个门洞里头,贴一条半张梅红纸的报条儿。这两种广告,都是不但不书戏名,连人名也不写,只写本园某班演吉祥新戏而已,可[51]是下边永远写着‘新彩新切’四字。据戏界老辈人说,一二百年以来,永是如此。我初次到北平,看到这四个字,我就不懂,问了许多人,也都说不清。问到久惯观剧之人,他只说:‘新彩新切就是新的切末。’彼时我连切末二字也不懂,后问到戏界中人,也都是模模糊糊。有人说,彩是彩头,大件为彩头,小件为切末。虽谭鑫培,也是这样说法。后问到陈德霖,他说:‘这件事情,你得问管箱的,及检场的两行。’于是我就问他们,大概都知道一些,但还不能彻底。最后问到几位老管箱的人,及老检场的人,才彻底明白了。足见想研究一件什么事情,也是不容易的。他们说:‘彩是彩头,切是切末。’大家传说:大的件头叫做彩头,这句话也算有点道理,但不那么简单。总而言之,戏班箱中应该预备的,为切末;箱中不应该制备的,就叫做彩头。切末也有大件的,彩头也有小件的,其中最要紧的分别,是凡切末,无论大小,都归检场人管理,遇到用时,即由管内场桌的人,制备妥当,放在内场桌上,再由检场人取到台上应用。所谓内场桌者,即是上场门内,永远放一张桌,所有台上应用的物器,都是事前放在该桌上,如马鞭等等都是。如此,管内场桌的,也是检场人之一,也可以说是检场人的副手。以上说的是切末。凡遇到应用彩头之时,则归扛彩头的人,运到台上应用,不过检场人也要帮帮他的忙,就是了。扛彩头的人,则又是一行,这行人专管把彩头扛到戏园,帮着安好,俟用完之后,就又扛走,因彩头都是特别赁来的,非戏箱中所应有,故每次用时,都[52]须有人扛来扛去。
  说了半天,那么彩头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呢?就是像真的假物器。例如《御碑亭》的亭子、《碰碑》的碑等等都是,种类当然也很多,容在后边谈之。按国剧的规矩,不许写实,不许有真物上台,那么这些物器,都是由哪儿来的,怎么来历呢?这大概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演戏的好脚,自己添的,这部分的物器较少,而且小;一种是戏班中添的,这部分较多,而且体积较大,所谓布景等等是也。
  好脚自己所添者,多数都是旧戏重排,自己想特别添点花头,以便使观众耳目一新,当然叫座的力量也就加大。但都是由何人所添,年代久远,大多数都不能知道,只有几出,相传着,还说得上来。例如《八大锤》的四对锤,乃徐小香所添;《举鼎观画》一对石狮,乃王桂官所添(也有说是徐小香所添的);《恶虎村》的酒坛,乃沈小庆所添;《观画》之画,乃王大龄所添;《惜惺惺》的两对大锤,乃俞菊笙所添;《拿高登》的石锁,亦系俞菊笙所添;《审李七》的脚镣,乃黄三所添等等。虽都这样说,但不见得都靠得住,好在这些事情,靠得住与否,也没什么大关系。其余如《碰碑》之碑、《滚钉板》之钉板、旦脚之鱼枷,以至四面枷等等,相传也都是演员自己所制,但都说不清始自何人了。
  由戏班中所添者,凡此都是某戏班,特排一出新戏,为轰动观众起见,特别创制立体布景,及各种物事等等。而观众因看旧戏,永远是那个样子,日久生厌,偶尔有一出新鲜戏,又[53]添上许多平常见不到的新奇东西,自然也就耳目一新,很容易受欢迎的,所以从前各戏班,差不多都有这种办法。以往前清宫中演戏,及扬州盐商演戏等等,所创制的东西都很多。民国后,故宫博物院存留着的旧物也还不少,但我们未经看过演戏,不必多写。前清末叶戏班创制彩头最多的,要数小荣椿科班,乃梅兰芳外祖杨荣寿所创,即杨小楼、叶春善等学徒之班,历年所余之利,差不读全数做了彩头,故该班亦以彩头出名。民国以后之戏班,创制彩头最多者,要数梅兰芳之承华社。从前戏班,所创制之彩头,后来其他戏班,尚利用者还很多,例如《御碑亭》之亭、《桑园寄子》之桑树、《水帘洞》之灯彩牌楼(此即小荣椿科班所创)、《铡美案》之铡刀、《混元盒》之剥皮鬼、《长坂坡》被赵云砍头之彩人、《马思远》中之木驴等等,皆是。
  总之,无论名脚个人所创,或戏班中所创,后来的演者,效法应用,存留着的还很多。不过无论哪一种,既名曰彩头,则戏箱中,通常都不预备。其不预备的原因,大约有两种:第一种,因为无论哪一个戏班,用这种彩头,都要特别出钱租赁,戏箱中有此,他不好意思要钱,所以他不预备,就是他箱中,实在有这些东西,他也不说是他的,他也说是租赁来的,照样也得特别给钱。否则像大的件头,如《水帘洞》之牌楼等等,他可以说不能制,其余如八大锤、四面枷等等,他有何不可制呢?他所以不制者,就是以上的原故。还有一层,就是预备好,也不要钱,但是扛彩头的人不答应。因为这[54]种东西,须归他搬运,你就不使他搬运,而这笔运费他也是必要索取的,然戏班中也不能说他不对,因为这是规矩。第二种,因为各脚都要自己制备,例如旦脚《起解》之鱼枷、《举鼎》之石狮、《审李七》之脚镣、《泗州城》旦脚所挑之水桶等等,大多数是自己预备。因为别人的,用着不合式,不得已时或可找合式的备用,所以班中,就更不制备了,就是预备有现成的,还是那一句话,也得特别给钱。前边所说,各物都要外租外赁一层,岂是有专行出赁这些物器么?也没有。不过都是自己所用,以后用不着了,就借与人用,用者不好意思白用,便设法给点报酬,日久又因原有主太穷,靠此小补,于是才变成租赁的性质。例如《八大锤》,乃徐小香所创;后来他不演戏,此锤无用,凡学他演此戏者,如不自制,便要借他的用。《泗州城》的水桶,乃梆子班一阵风所创,也是如此。又如《水帘洞》之牌楼、《黄一刀》之肉,皆杨荣寿所创,后来荣椿班报散,其他戏班,凡演此戏,必要用他的,后来就变成租赁,此租赁彩头之所由来也。不但彩头如此,连衣服也有这种情形,例如特别制的十二花神衣、八仙衣等等,最初都不在行头规矩之内,故北平这些年来,都是租赁,然不用者亦很多。因戏箱中十二花神、八仙等,所应穿之衣服,就箱中所有之衣服,另有规定也。
  以上这些话,虽如他说,但日期一久,也有变化,有的许多种,因为常用,慢慢的也就归箱中制备,便变成规矩以内的东西了。例如兽形龙、虎、狗三种,便应箱中制备;其余[55]如鹤、鹿、蛇、牛以及一切鬼怪等形,则仍归彩头。又如物件,则山子石、云片、柳树等,归箱中制备;其余如桑树、南天门及各种树木,则归彩头。又如假人等项,不归真人穿用者,则归箱中制备。如《法门寺》宋兴儿之尸、《草船借箭》之假兵等皆是。其余如归人穿用者,则归彩头。如《长坂坡》赵云试剑所砍头之彩人、《混元盒》中之剥皮鬼等是也。以上所说,不过大略,不能尽举;也无须乎尽举。总之,日久不会没有变化,如今之布景,则更不必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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