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风吟 7.7分
读书笔记 且听风吟-摘抄
Yanwy

+ 说到底,写文章并非自我诊治的手段,充其量不过是自我疗养的一种小小的尝试。

问题是,直言不讳是件极困难的事。甚至越想直言不讳,直率的语言越是遁入黑暗的深处。

我无意自我辩解。至少这里表述的是现在我所能表述的一切。别无任何补充。但我还是这样想:如若

进展顺利,或许在几年或几十年之后可以发现解脱了的自己。到那时,大象将会重返平原,而我将用更为美妙的语言表述这个世界。

+ 死去的祖母常说:“心情抑郁的人只能做抑郁的梦,要是更加抑郁,连梦都不做的。”

祖母辞世的夜晚,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把她的眼睑轻轻合拢。与此同时,她七十九年来所怀有的梦,便如落在柏油路上的夏日阵雨一样悄然逝去,了无遗痕。

+ 尽管这样,写文章同时又是一种乐趣,因为较生之艰难,在这上面寻求意味的确太轻而易举了。

+ 我们要力图认识的对象和实际认识的对象之间,总是横陈着一道深渊,无论用怎样的尺都无法完全测量其深度。

+ 整个夏天,我和鼠走火入魔一般喝光了足以灌满二十五米长的游泳池的巨量啤酒,丢下的花生壳足以按五厘米的厚度铺满杰氏酒吧的所有地板。否则简直熬不过这个无聊的夏天。

+ 那俨然用来进行罗夏测验的图案,活像两只同我对坐的绿毛猴在相互传递两个漏完了气的网球。

+ 我心悦诚服,埋头喝啤酒。

+ 要活着就必须想个不停,从明天的天气想到浴盆塞子的尺寸。对吧?

+ 在别人家里醒来,我总有一种感觉,就好像给人把别的灵魂硬是塞进别的躯体里似的。

+ 年轻固然十分年轻,但毕竟今非昔比。倘若对此不满,势必只能在星期日早晨从纽约帝国大厦的天台上跳将下去。

+ 我甚至时常觉得每隔一小时便长了一岁。而可怕的是,这是千真万确的。

+ 听人说,鼠的父亲从前好像穷的一塌糊涂,那是战前。战争开始是他好歹搞到一家化学药物工厂,卖起了驱虫膏,效果如何虽颇有疑问,但碰巧赶上战线向南推进,那软膏便卖得如同飞起一般。

战争一结束,他便把软膏一股脑收进仓库,这回卖起了不三不四的营养剂。待朝鲜战场停火之时,又突如其来地换成了家用洗涤剂。据说成分始终如一。我看有这可能。

+ 我也在考虑别人,想考虑自己的事一样,也因此挨过警察的揍。但到时候人们终究要各归其位,唯独我无处可归,就像玩“抢椅子”游戏没了椅子。

+ 我一声不响地看着古坟,倾听风略水面的声响。当时我体会到的心情,用语言绝对无法表达。不,那压根儿不就不是心情,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完完全全被包围的感觉。就是说,知了也罢青蛙也罢蜘蛛也罢风也罢,统统融为一体在宇宙中漂流。

+ 世上有的事情是奈何不得的。

比如说?

比如虫牙:一天突然作痛,谁来安慰都照旧痛个不止。这一来,就开始对自己大为气恼,并接着对那些不对自己生气的家伙无端气恼起来。明白?

多多少少。不过你认真想想看:条件大伙都一样,就像同坐一架出了故障的飞机。诚然,有的运气好些有的运气差些,有的坚强些有地懦弱些,有的有钱有的没钱。但没有一个家伙怀有超乎常人的自信,大家一个样,拥有什么的家伙生怕一旦失去,一无所有的家伙担心永远一无所有,大家一个样。所以,早些察觉到这一点的人应该力争使自己多少怀有自信,哪怕装摸做样也好,对吧?

+ 人生是空的,但当然有救。因为在其开始之时并非完全空空如也,而是我们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无所不用其极地将其磨损以至彻底掏空的。

+ 把谁都知道的故事写成小说,那究竟有何意味可言?

+ 我们是在时间之中彷徨,从宇宙诞生直到死亡的时间里。所以我们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只是风。

+ 大气微微摇颤,风绽出笑容,须臾,亘古不变的沉寂重新笼罩了火星的表面。

+ 回来啦。

想见你啊。

现在出得来?

没问题。

+ 等她的时间里,我一直俯在方向盘上逐个琢磨电冰箱里的内容。不管怎样,我总觉得一公升冰激凌未免过多,而没有色拉调料是致命的漏洞。

+ 淋湿了?

一点点。

我从后排坐席拿出上次去游泳池后一直放在那里的海水浴毛巾,递到她手里。她用来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抹了几把头发,还给我。

开始下的时候在附近喝咖啡来着,发大水似的。

不过变得凉快啰。

那倒是。

她点了下头,把胳臂探出窗外,试了试外面的温度。

+ 倘若我们一年四季都喋喋不休,而且喋喋不休的无不真实,那么真实的价值势必荡然无存。

+ “唔……”她嘴里塞满面包,就人的自豪问题沉思多时。至于她脑袋里又起了什么别的念头,我无法想象,平时也是如此。

“嗳,爱我么?”

“当然。”

“想结婚?”

“现在、马上?”

“早晚……早着呢。”

“当然想。”

“可在我询问之前你可是只字未提哟!”

“忘提了。”

“‘……想要几个孩子?”

“三个。”

“男的?女的?”

“女的两个,男的一个。”

她就着咖啡咽下口里的面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说谎!”她说。

但她错了,我只说过一个谎。

+ 出得店门,我们在鲜明得近乎不可思议的暮色之中,沿着幽静的仓库街缓缓移步。并肩而行,可以隐约感觉出她头上洗发水的气味。轻轻摇曳柳叶的风,使人多少想到夏日的尾声。

+ 对面造船厂的船坞已经灯火点点,旁边一艘卸空货物而露出吃水线的希腊货轮,仿佛遭人遗弃似的漂浮不定。那甲板的白漆由于潮风的侵蚀已变得红锈斑斑。

+ 我们许久许久地缄口不言,只是一味地望着海面望着天空望着船只,晚风吹过海面而拂动草丛的时间里,暮色渐渐变成淡淡的夜色,几颗银星开始在船坞上方闪闪眨眼。

+ 好久没有感觉出夏日的气息了。海潮的清香,遥远的汽笛,女孩肌体的感触,洗发水的柠檬味儿,傍晚的和风 ,缥缈的憧憬,以及夏日的梦境……

然而,这一切宛如挪动过的复写纸,无不同原有位置有着少许然而无可挽回的差异。

+ 她沉默着,一种仿佛在手心里确认我答话分量的沉默。

+ 我不禁想象,假如每天清晨我能从床上起来步行到港口,满满地吸一口海水的清香……倘能如愿以偿——哪怕只有一次——我也会理解世界何以这般模样,我觉得。

+ 一切都将一去杳然,任何人都无法将其捕获。

我们便是这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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