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 7.8分
读书笔记 第175页
Sean J. Fok 霍

第 175 页 有时候,太阳下山了,天上流过一道道火焰的长河,火焰烧完了,金红色的灰烬纷纷散落在花园丝绒般的绿荫里,接着,周围的一切开始明显地发黑、延展、膨胀,裹进一片温暖的幽暗中,吸饱了阳光的树叶低垂下来,小草伏向地面,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更加松软,悄悄散发出各种不同的、犹如音乐般温柔的气息,此时恰好有一阵乐声从远方野外飘来,那是军营里在吹点名号。夜来了,随之有一种强劲而清新的东西,就像慈母的爱抚一样注入你的胸怀,寂静用它暖茸茸的手轻轻抚摩着你的心,这时,一切需要忘却的东西,一切白昼间渺小龌龊的尘垢,统统都从记忆中抹去了。仰面朝天躺着真是让人陶醉,你可以注视星星怎样亮起来而使天空显得深不可测。天越来越深、越高,你又能发现另一些星星,这深邃的天空仿佛把你从地上轻轻吸了起来,你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知是大地在你的脚下缩小,还是你自己在神奇地长高、变大、

第 175 页 和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了。越来越黑暗、安静。好像到处都紧绷着无形的灵敏的琴弦,任何一点声音,无论是小鸟梦啼,刺猬跑过,还是偶然传来的窃窃人语,在一片温馨、敏感的宁静中都显得比白天格外响亮。 有人拉了一阵手风琴,传来了女人的笑声,听见军刀磕碰人行道上砖块的声音,还有一声尖厉的狗吠,这一切都不再需要了,这不过是白日凋谢的最后几片落叶。 有时在深夜,街上或野地里突然响起醉汉的喊叫声,有人咚咚地跑过去,这是习以为常的事,并不会引起你的注意。 外婆久久睡不着,她躺在那儿,把手枕在脑后,暗自兴奋地讲着什么事情,显然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在听。她总能找出一个合适的童话故事,使夜晚显得更加隽永和美丽。 听着她均匀有节奏的话语,我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我和鸟雀一道醒来,太阳直接照到我脸上。清晨的空气渐渐变暖,轻轻地流动,露水从苹果树叶上抖落下来。湿润的青草晶莹透亮,亮得越来越耀眼,草地上升起了薄纱似的雾气。淡紫的天空中,阳光的辐射不断扩大,天色渐渐发蓝。云雀在看不到的高空呖呖鸣啭,所有声音和颜色都像清露沁入你的胸中,使你感受到一种安乐,使你愿意快些起来做点事情,愿意跟周围一切生物友好地相处

第 237 页 在墓园后面的田野上空映出一抹火红的晚霞,街道犹如一条河流,一群群衣着艳丽的高大身影在这河上漂浮,孩子们旋风般地来回飞奔,暖洋洋的空气温和而令人陶醉。白天被晒热的沙土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尤其难闻的是从屠宰场里吹来的油腻腻的甜味——一种血腥气;从住着熟皮匠的院子里散发出来的是皮革刺鼻的咸味。婆娘们的说话声、男人们醉醺醺的吼声、孩子们响亮的喊叫声、手风琴低沉的演奏声——这一切都汇合成深沉有力的喧哗,不倦地创造万物的大地在沉重地叹气。这里的一切都变得粗野和赤裸裸,并在人们心中唤起对这种无耻的野兽般的黑暗生活巨大而坚定的信任感。这生活一面炫耀自己的力量,一面却又忧郁而紧张地寻找何处可以发泄自己的力量。 在喧闹声中时而传出一些特别令人可怕的话,这些话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永远都不会忘记。 “大伙儿不能同时打一个人,得一个一个轮流打……” “要是我们自己不心疼自己,谁会来心疼我们……” “难道上帝把女人生出来就是让人取笑的

第 248 页 黎明时分,我们三人踏着沾满露珠的银光闪闪的绿色原野走着。我们的左边,奥卡河对岸,在佳特洛夫山棕红色的山坡上空,在白色的下诺夫哥罗德城上空,在葱茏苍翠的花园般的山冈上空,在教堂的金色圆顶上空,俄罗斯的太阳懒洋洋地、不慌不忙地升了起来。从浑浊的奥卡河平静的水面上,徐徐吹来阵阵轻风。金黄色的毛茛被露珠压得摇摇摆摆,浅紫色的风铃草无声地低垂着,五彩缤纷的蜡菊冷漠地矗立在贫瘠的草根土上,“夜美人”绽放出一颗颗鲜红的星星,那是石竹花…… 森林像一片黑压压的队伍向我们迎面而来。云杉张开着翅膀,仿佛一只只大鸟,而白桦就像一个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原野上弥漫着一股沼泽地的酸臭味。狗走在我的旁边,伸出粉红色的舌头,

第 277 页 这个穿着笨重的人,模样像只狗窝。他离开院子,漫无目的地沿着大街走去,那条哀伤的狗悻悻地跟在他后面。 有时候我在街上遇见一些活泼快乐的小姐和她们的男伴,我心里想,他们一定也是不愿做彻夜祈祷溜出来的吧。 从一些灯火通明的小窗户里,不时有一股股怪味冒出来,散布在洁净的空气里。这种气味淡淡的,未曾闻到过,暗示里面过着另外一种我所不知道的生活。我站在窗下,嗅着,听着,猜测着:那里面过着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生活呢?在这幢屋子里究竟住着些什么样的人呢?现在正是彻夜祈祷的时候,他们却兴高采烈地又闹又笑,还弹奏一种特别的吉他,铜弦发出的浑厚的铮铮声从小窗口里不住地流泻

第 310 页 理解:他们究竟是坏人还是好人?究竟是温顺随和的人还是胡作非为之徒?他们为什么有时候如此残暴凶狠,有时候又如此不知羞耻地

第 358 页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小说中讲到坏人,讲到吝啬鬼和无耻之徒的时候,并没有刻意要表现他们那种不可理喻的残忍和故意捉弄人的欲望,而这些现象恰恰是我最熟悉、也是我经常观察到的。书本里的坏人的的确确是很残忍的,但是总能使人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残忍;而我所见到的残忍却是毫无目的、毫无意义的,人们仅仅以此来取乐,并不期望从中

第 418 页 “你怎么会知道商人的生活?难道你是他们家中的常客?小伙子,这儿是大街,人不是生活在大街上的,他们仅仅在大街上做生意,要不就是从大街上匆匆走过,最后还是回到家里。人们上街,穿着都很整齐,单凭穿着是不可能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的。一个人生活在自己家里,在自家的四壁之间言行举止就会不加掩饰,所以他们的家庭生活你是不会知道

第 420 页 我觉得在这种精神的背后隐藏着这些导师对真理的不可动摇的信念和为了真理准备承受一切痛苦的意志。 后来,当我有机会在百姓中间,在知识分子中间见到许多类似这样旧信仰的捍卫者的时候,我才明白这种顽强精神是人们的一种消极态度,他们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愿意去别的地方,因为过时的词语和陈旧的概念像绳索一样紧紧地捆住了他们的手脚。他们陷在这些词语和概念的圈子里,变得麻木不仁了。他们的意愿静止不变,不能向着未来的方向发展。当某种外来的力量把他们从站惯的地方推出去的时候,他们就会木然地滚下去,像块石头从山上滚下去一样。他们凭借怀旧这种垂死的力量和对受折磨和受压迫的病态的偏爱,坚守在墓地旁边的岗位上。然而,一旦剥夺了他们经受折磨的可能性,他们就会变得心灵空虚,渐渐消失,仿佛晴空中的浮云随风飘去。 他们怀着志得意满的心情和伟大的自尊心,随时准备为实现自己的信仰甘愿去受苦受难,这样的信仰无疑是种坚定的信仰。然而它使我联想起一件穿破了的衣服,这件衣服上沾满了各种油污,正因为这样,才幸免于因年久而遭破损。他们的思想感情已经习惯于龟缩在偏见和教条的狭小的硬壳里,虽然它们已失去翅膀,变得畸形,可是生活得很舒适,很

第 421 页 这种习惯上的信仰是我们生活里一种最可悲、最有害的现象。在这种信仰的领域里,就像在砖墙的阴影下一样,一切新生事物成长得缓慢、畸形和破败。在这阴暗的信仰里,几乎没有爱的阳光,只有太多的屈辱、愤恨和嫉妒,永远与仇恨和睦共处。这种信仰之火是一堆朽木发出的磷光。

第 450 页 不过越往下演,我越深切地觉得,悲伤比快乐更贴近这些人的心。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欢乐,欢乐本身也不看重自己的价值。人们只是故意把它从被人遗忘的角落里拿出来,当作驱走俄罗斯的蒙眬的沉闷生活的工具罢了。这种本身并不存在的欢乐的内在力量是令人怀疑的,因为这种欢乐自己并不愿意存在,仅仅是在悲伤的日子应召而来的。 而且俄国式的欢乐常常会突然不知不觉演变成残酷的悲剧。一个人在跳舞,好像要挣脱自己身上的绳索,可是倏地把附在他体内的最凶猛的野兽也放了出来,这头野兽为了发泄极大的苦闷,见到什么人就扑过去,又撕又咬,

第 456 页 生活。 我总是兴趣十足地听他们聊天,他们的话使我焦虑不安,几乎所有人说的话都是一样的:生活很糟,应该生活得好一点!这又使我感到高兴。可是与此同时,我又看到这种要求生活过得好一点的愿望并没有使任何人负起相应的责任,也丝毫没有改变作坊里的生活和画匠们的相互关系。所有的这些话一方面照亮了我面前的生活,一方面却又揭示了这种生活背后令人沮丧的空虚。人们在这种空虚生活里漫无目的地、心绪烦躁地飘来飘去,好像风中池塘里的尘屑。正是这些人在说这种忙忙碌碌毫无意义,使他们感到

第 459 页 田野上的积雪渐渐融化,天上的冬云也渐渐消散,化成湿漉漉的雪花和甘霖普降到大地上,太阳越来越慢地走完自己白天的路程,空气变得更加暖和了,人们似乎已经感到欢乐的春天已经来临,然而它开玩笑似的故意躲藏在郊外田野上,随后急速冲进城去。条条大街上都是棕红色的泥泞,小溪沿着人行便道哗哗流淌,在囚徒广场上积雪融化的地方,麻雀在欢快地跳跃。人们也似乎雀跃般地忙碌起来。大斋的钟声几乎从早到晚伴随着春天的喧闹在空中回响,轻轻撼动着人们的心灵。

第 467 页 只有忍耐和对外界力量的屈从才是最可怕的使人致残的东西。 如果我最终变成残疾埋进泥土里,那么我将会在临终前不无自豪地说,四十年来那些善良的人们一直在处心积虑地扭曲我的灵魂,然而他们不懈的努力并没有完全

第 523 页 我羡慕他这个人,更加羡慕他的才华和他征服人心的力量——他那么奇妙地运用了这种力量!我想结识这个马具匠,跟他促膝长谈,可是我不敢走到他跟前,因为克列晓夫总是用灰白色的眼睛古里古怪地看着所有的人,好像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其次,他身上有一种我觉得反感的东西,使我无法喜欢他,而我本想在他不唱歌的时候能喜欢他。我不愿意看到他像老头儿一样把帽子扣在头上,以及为了炫耀,故意当众把大红的针织围巾围在脖子上。关于那条围巾,他常说: “这条围巾是我的情人,一个可爱的姑娘为我织的……” 他不唱歌的时候就一本正经地绷着脸,用一个手指搓着冻僵的鼻子,很不乐意地三言两语回答别人的问话。有一次,我坐到他跟前,问他一件什么事,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 “走开,

第 529 页 我眼前浮现出一幅令人揪心的情景:警察不慌不忙地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绳子,神色严峻的“先知”顺从地把一双红通通、毛茸茸的手反剪在背后,交叠起来,他的动作很熟练,似乎已经

第 533 页 家具、地毯、镜子,以及堆在东家屋子里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笨重而难看的式样,颜料和清漆的气味常常使我十分恼火。说到底,我不喜欢东家的房间,它们像塞满各种废品、杂物的大箱子。最令人讨厌的是,东家从库房里把别人的东西一件件搬回来,使周围的废物越堆越多。

第 534 页 我总觉得生活是那样杂乱,那样荒唐,生活中存在着太多的一望便知的蠢事。就拿我们翻修店铺来说吧,一到春天,它们被大水淹了,地板鼓翘,店门变形。春潮一退,房梁都烂了。几十年来,春潮年年淹没市场,破坏房屋和街道。每年一次的洪水给人们带来巨大的损失,而且人人都知道,洪水是不会自行消退的。 每年春天,冰排总要冲毁一些驳船和几十只小船。人们在叹息之后又造新船,可是到来年春上,冰排又将它们击碎。这种站在原地打转的无谓的忙碌是多么荒唐

第 537 页 我刚满十五岁,可是有时觉得自己已人到中年。我经历了许多事情,读过许多书,心绪不安地思考过问题,这一切使我的内心膨胀起来,沉重起来。我看了一下我自己的内心,发现它像个塞满各种物品的阴暗的储藏室,里面堆放着各种印象,要从中理出个头绪来我实在无能为力。 我这些沉重的印象,尽管很丰富,但是放得并不牢靠,摇摇晃晃,使我站立不稳,宛如一只没有放稳的盛满水的

第 539 页 我也问他,为什么他卑鄙地侮弄那个姑娘。 “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可怜她吗?” “我当然可怜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抹抹嘴唇,问: “那么,猫你也可怜吗?” “是的,猫我也可怜……” 这时他对我说: “你是傻瓜,滑头!等着瞧,我会给你颜色看的……” 平时我不能不走这条街,因为这条路最近。于是我开始提早起床,免得在路上碰到这个人。不过过了几天,我还是遇见了他。他坐在台阶上,抚摸着一只趴在他膝盖上的灰猫。我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他冷不丁跳起来,抓住猫的两条腿,使劲把猫的脑袋往石墩上砸去,顿时热乎乎的脑浆溅到我身上。这时他把死猫扔到我的脚下,然后站在便门旁,问我: “怎么样?” 现在还能怎么样呢!于是我们像两条狗在院子里滚打起来。后来我坐在坡道上的草丛里,心里有说不出的痛苦,简直要发疯了。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吼叫

第 540 页 为什么我要讲述这些卑鄙龌龊的事情呢?我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尊敬的先生们知道,这种事现在还有,并没有销声匿迹!你们喜欢凭空想象的畏惧,喜欢说得天花乱坠的恐怖。荒诞离奇的骇人事件使你们心情舒畅,激动不已。然而,我知道的恐怖却是真实的,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我有不可否认的权利把这些事情讲出来,使你们心里感到不好受,让你们记住你们自己是怎样生活的,是在怎样的环境下生活的。 我们大家都过着卑鄙肮脏的生活,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我热爱人们,不想折磨任何人,然而我决不做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决不用美丽的谎言遮盖严酷的事实。我们要正视生活!应该把我们心灵和头脑中的一切美好东西,人类所固有的东西都融入到生活

第 541 页 舅舅苍老多了,浑身肮里肮脏,头发脱落,萎靡不振。原本飘逸的一头鬈发已稀稀拉拉,两只耳朵支着,眼白中和像刮过的山羊皮似的脸颊上显露出密密麻麻的血管。他说起话来逗人发笑,嘴巴里好像含着东西,舌头转不过来,虽然他的一口牙齿完好

第 544 页 人们一天到晚干活,干得都呆头呆脑了,我可不愿意这样。我尝过这种滋味,老是干啊,干啊,由于太累,成了傻瓜了。赚了钱,喝酒花去一戈比,打牌输掉两戈比,为了换取娘儿们的亲热,又用去五戈比——到头来,还是挨饿受穷。不,我再也不玩这种游戏

第 544 页 “老弟,他们可不是傻瓜,他们说得很正确!哦,让这些无聊的事统统见鬼去吧!比方说,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呢?想起来也真惭愧。干什么事情都是零敲碎打,偷偷摸摸。受苦,是我的分儿;快乐,却是偷来的!一会儿父亲对我喊:‘你胆敢……’一会儿老婆又对我嚷嚷:‘你不能这样做。’弄得我提心吊胆,生怕树叶掉下来砸了脑袋。

第 545 页 万卡在乡村墓地徘徊, 这是小事一桩! 唉,你啊,万卡, 快快离开这个地方!…… 我以为这件事一点都不可笑,这是事实!无论你怎样转来转去,都走不出这个乡村

第 552 页 她时常沉默寡言;她的一双灰色眼睛里却透出一股无奈的温柔和刚强劲儿,犹如一匹竭尽全力在拉车的母马:它沿山坡往上拉车,明知拉不到顶,却依然在往上

第 555 页 我喜欢他们这种对生活的恨,也喜欢他们对世上所有一切持讥笑、仇视的态度和对自己的

第 559 页 他具有敏锐的听觉,对音乐有出色的鉴赏力,同时他喜爱音乐,也能熟练地弹奏古斯里琴、巴拉莱卡琴[17],拉手风琴,可是不去尝试掌握更高级、演奏起来更难的乐器。他十分贫穷,衣衫褴褛,不过他那起皱的破衬衣、打满补丁的裤子,以及底儿磨出窟窿的靴子却与他的豪爽性格、强健身子的利索动作和大刀阔斧的作风相契合。 现在他像一个久患重病、刚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人,或者像一个昨天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生活中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赏心悦目的,一切都使他觉得十分愉快,他常常像点着的花炮似的

第 561 页 其中有一个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就住在我们头顶上方的屋子里。他是个大学生,熟皮匠的儿子,中等身材,宽胸脯,下身瘦削无比,整个身子看上去像个倒置的三角形,不过下方这个锐角稍稍折了一点——这大学生的一双脚很小,像女人的脚一样。而且他那紧缩在两个肩膀里的脑袋也很小,上面覆盖着一层鬃毛般的火红色头发,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上神色忧郁地瞪着一双凸出的绿

第 562 页 商人的太太身子干瘦、胸脯扁平,腰板挺直,像个士兵。她的脸好似禁欲的修女一般冷漠,一双灰色的大眼睛凹陷在发黑的眼眶里。

第 563 页 剩下我独个儿闲着,我就在“马鲁索夫卡”这个贫民窟的走廊和各个角落转悠,瞧瞧我的新邻居们是怎样生活的。在这座大屋子里人们住得十分拥挤,简直像一窝蚂蚁。里面散发出阵阵刺鼻的馊味,旮旮旯旯里显得阴森可怖,似乎隐藏着敌视人类的仇恨。这儿从一早到深夜总是闹哄哄、乱糟糟的;缝纫女工们的缝纫机不停地嗒嗒作响,轻歌剧班子的女歌手们在练嗓子,那个大学生低沉地咿咿呀呀练音阶,一个半疯的酒鬼戏子正大声地念台词,喝得醉醺醺的妓女们歇斯底里地狂叫——目睹这一切,我自然产生一个无法解答的疑问: “他们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 571 页 好像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那股欣喜而狂放的力量的暴发,这种力量能够在世上创造奇迹,能够像神话故事中所描绘的那样,一夜之间在整个世上盖起许多美丽的宫殿和城市。太阳对人们的劳动只露了一两分钟的脸,便又被浓厚的乌云遮住,湮没在云层中了,就像一个小孩掉入海里,被海水淹没了,这时又下起倾盆大雨。 “停工吧!”不知什么人喊道,人们顿时愤怒地吼道: “谁敢停工!” 就这样,这帮半裸着身子的人们冒着如注的大雨,顶着呼呼的狂风,不停歇地一直干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才把一船货物卸完。此情此景不由得使我顿然感悟人类世界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随后他们回到小拖轮上,不一会儿个个像喝醉了似的倒下沉沉入睡了。待小拖轮靠上喀山码头,他们就如一股灰色的污泥浊流向岸边的沙滩蜂拥而去,奔小酒馆喝他们的三维德罗伏特加

第 572 页 了。这会儿装卸工们正坐在桌子边上吵吵嚷嚷地大吃大喝,而屋角有人用男高音唱起下流小调: 哎,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呀—— 老爷的姨太太溜到花园里去幽会呀——哎! 这时十来个嗓音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同时用手掌拍打桌子: 守夜人巡视到这里呀, 一看,姨太太仰面躺在…… 霎时大家哄然大笑,呼哨声、喊叫声响成一片,人们用极其下流无耻的腔调说着恐怕世上少有的

第 575 页 那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斯捷潘·伊万诺维奇脸色苍白,白得像透明似的。他坐在角落里望着,面露淡淡的笑容,翕动着发黑的嘴唇,仿佛在央求: “你们别来碰我!” 他胆小如鼠,老是惶惶不安的,总担心会有什么不幸降临到头上——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一只手患肌肉萎缩症的安德烈,身穿一件胸前抹得油脂麻花、沾满了像树皮似的硬面粉疙瘩的灰色上衣,斜着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愧悔地微笑着,好像一个因顽皮而刚得到宽容的小孩。二弟阿列克谢——一个又懒又粗鲁的小伙子常在铺子里帮他做生意。三弟伊万还在师范学院念书,平日住在学生宿舍里,只是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他个子矮小,穿着干净整洁,头发梳得光光的,颇有老官吏的风度。害病的玛丽娅住在阁楼上,难得下来。她一来,我就觉得不自在,似乎身子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一样。 操持杰连科夫一家家务的是那个跟阉割派教徒房东住在一起的女人,她长得又高又瘦,有一张木偶似的脸和一双凶狠的修女般的神色严厉的眼睛。常在这儿转悠的还有她那长着一头火红头发的女儿娜斯佳。当她那双绿眼睛瞧着男人的时候,她那个尖鼻子的鼻孔就会抽动

第 579 页 当他们谈论人民的时候,我对这个问题的思索竟与这些人的想法不一样,这使我感到惊异和失去自信。在他们看来,人民是智慧、美德和善良的化身,是近乎神圣的,统一的,集一切美好、正义和伟大之开端于一身的生命体。可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民。我见过的只有木匠、装卸工、泥瓦匠,还见过雅科夫、奥西普、格里戈里,可是眼下他们谈论的却是作为统一体的人民,而且把自己的地位看得比他们低,甘愿服从他们的意志。然而我似乎觉得,正是这些人体现了美德和思想的伟大,在他们身上集中和显示了以新的仁爱精神去对待生活,去自由创建生活的善良的仁爱意愿。 在此之前,在我生活在其中的那些人身上,我从没发现什么仁爱,可是在这儿,在他们的每句话里都有这种仁爱,每道目光里都闪现这种仁爱。 这些人民崇拜者的话语像一阵甘霖洒入我的心田,那些反映农村暗无天日的生活和描写受苦受难的农民的内容最朴素的文学作品大大开拓了我的眼界。我觉得只要有对人类深深的爱,热烈的爱,就能从中激发起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来探索和领会生活的含义。以后我不再为自己多考虑,开始更多地关注别人

第 582 页 这女人是个酒鬼,好酒贪杯,喝醉了,便丑态百出,令人作呕,而在头脑清醒时,她那种对人们深思熟虑的态度,沉静地揣摩人们的所作所为的方式又使我

第 583 页 “管家”的从容述说,妓女们对来这儿的大学生、官员以及一般自称为“洁身自好的客人”的刻骨的怨恨,不仅在我那些伙伴们的心中引起厌恶和愤慨,而且几乎激起喜悦之情,他们说: “这么说,那些受过教育的人比咱们还不如!” 我听了这句话,心中感到沉重、悲哀。我目睹着那些人就像城里的污水流向污水坑似的汇聚到这儿半明半暗的小房间里来,在烟雾弥漫的烈火中沸腾着,然后带着满腹怨气和愤恨又回到城里去。我观察到那些人出于动物的本能和由于生活的无聊而来这儿寻花问柳,用荒诞的语言唱些凄楚的动人心弦的爱情歌曲,撒播些“受过教育的人们”生活中的丑闻怪事,嘲笑和发泄对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的愤恨。我也发现,这座“逍遥宫”也是所大学,在这里我的伙伴们认识了人间最丑陋的

第 587 页 低语声。暴风雪犹如毛茸茸的爪子沙沙地拍打着窗玻璃。地板上,在雪融化的水洼里怯生生地映照出蜡烛的火苗。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家什,充满了暖烘烘的怪味儿,使人昏昏欲睡。 瞧,乔治摇摇晃晃地

第 594 页 平时我发现一种现象:人们往往喜欢听有趣的故事,因为听故事能使他们暂时忘却艰难的、但已经习惯了的生活。故事越是“虚构”,人们越是想听。一本有许多生动的“虚构”情节的书,才是最有趣的。简言之,我看这种现象就如堕五里雾中,完全闹不清楚是

第 596 页 几乎每天清晨五六点钟光景,在面包铺临街的窗口总会出现一个短腿姑娘。她的身子鼓鼓囊囊地凸现出各种大小不等的半圆形,就像装着西瓜的口袋。她的一双光脚板一走到地下室的窗前,就一边打哈欠,一边叫道: “瓦尼亚[55]!” 她头上扎着一块五颜六色的头巾,头巾下边露出浅色的鬈发,像一个个小圆圈披散在她那圆圆的绷紧的脸颊上、低低的前额上,遮住了睡意蒙眬的眼睛。她懒洋洋地伸出一双小手从脸上撩开头发,她的十指好像新生儿那样令人好笑地大大张开

第 603 页 那时我没有哭,只记得好像有一阵凛冽的寒风向我袭来。那天夜晚我坐在院子里的劈柴堆上,思绪万千,我迫切地想跟什么人说说我的外祖母,说说她是个多么聪明、多么真挚善良的人,她是我们大家的母亲。我心中久久地怀着这个痛苦的愿望,但是一肚子的话没人可说,就这样,这个愿望、这些没说出来的话渐渐烟消云散

第 621 页 “福音书中有许多怜悯人的话,而怜悯却是有害的东西。我是这么认为的。怜悯就要在没有用的,甚至有害的人身上投入巨大的花销。要办什么养老院啦、监狱啦、疯人院啦,等等。其实应当帮助那些身体结实、健康的人,让他们把力气用在刀刃上。可是我们却常常帮助孱弱的人,难道能把身子虚弱的人变成身强力壮的人吗?由于干这种无谓的事,强壮的人也会变得虚弱,那孱弱的人就会骑到他们的脖子上。瞧,这就是要研究的现象!有许多情况应当重新考虑。必须明白:生活早已摒弃了福音书中写的一套,生活走的是自己的路。你瞧,普列特尼奥夫为什么会完了呢?就是由于怜悯。我们在向穷人施舍,而大学生却在遭罪。这难道是合理的吗,啊?” 我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露骨地表达这种思想,虽说以前也常常听到。这种思想比我料想的更具生命力,传播得更广。过了七年光景,当我读尼采的书的时候,又清晰地回想起喀山岗警那套哲学。顺便说说:我在书本里很少读到那些我在以前的生活中所没有听到过的

第 626 页 “爱的作用是什么?” 我过去读的一些书里写的尽是基督教思想、人道主义以及呼吁对人的同情——这些内容我当时所认识的那些杰出人士都慷慨激昂、绘声绘色地述说过。 可是我所直接观察到的一切,几乎全然不是对人的同情。在我眼前所展示的生活是一连串没完没了的仇恨和残忍,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无休止地进行的卑鄙的争斗。我个人需要的只是书籍,此外,其他一切在我看来都

第 628 页 我发现几乎每个人身上都纠结着一些矛盾,有的尖锐些,有的平缓些,这些矛盾不仅表现在语言和行为中,而且也表现在感情上。这种变化不定的感情上的矛盾尤其使我痛苦不堪,而且发现,这种变幻莫测我自己身上也有,这越加使我痛苦。我对一切都发生了兴趣,包括对女人,对书籍,对工人,对快乐的大学生。但是我在哪方面都没有成功,干什么都“朝三暮四”,觉得自己像只陀螺,有一只无形的有力的手挥着一根看不见的鞭子在猛烈抽打我,使我滴溜溜转个

第 644 页 天还有点寒意,变化多端,在仿佛被严冬冻住了的蓝天上,浮云在迅速地飘移,斑驳的光点和阴影在小溪和水洼上晃来晃去,时而闪出亮光,令人炫目,时而又像天鹅绒般柔和,使人感到亲切。几个衣着华丽的姑娘像孔雀似的沿着大街往下方的伏尔加河岸缓缓走去,她们提起裙子的下摆,露出黑漆漆的皮鞋,蹚过水洼。一些男孩肩上扛着长长的钓竿从这儿跑过去,几个中年农民走过去时乜斜着眼打量一下小铺门口的这伙人,默默地掀了掀便帽或

第 648 页 不高兴。 “真像中了魔法!”说着,他喘了一口气,对着灯光细瞧起一页页书来。 他像孩童般纯洁,显现出憨态可掬的天真;我越来越觉得他像一些书中所描写的那种憨厚的农民。他跟几乎所有捕鱼人一样,会吟诗,喜欢伏尔加河,喜欢寂静的夜晚,喜欢独自一人待着,喜欢冷眼旁观的

第 653 页 交谈结束,我就回自己的阁楼上去,坐在打开的窗口,眺望进入梦乡的村庄和一片寂静的田野。闪烁的星光透过浓浓夜雾显现出来,繁星离地面越近,看去离我越远。这种夜晚的沉寂不由得使我的心揪紧起来,而思绪却驰向一望无垠的穹苍。这时我似乎看到千万个乡村同我们所在的这个乡村一样,寂然无声地匍匐在这块平坦的大地上,好像紧贴着大地母亲。周遭万籁俱寂,十分静谧。 迷蒙的夜雾使我觉得暖洋洋的,好像成千上万条看不见的水蛭在吮吸我的心,渐渐的,我感到浑身困倦乏力,心中有一种隐隐的忐忑不安。我在大地上太渺小、太微不足道

第 654 页 这块招牌安在一爿钟表铺的小门上方,门两边是蒙着灰尘的窗户。在一扇窗子下边坐着Ф. 卡卢金,他那蜡黄的秃脑壳上长着一个鼓包,一只眼睛上戴着一片放大镜;他身子结实,圆圆的脸上几乎总是含笑盈盈,常常用细小的镊子拨弄钟表机械,或者张开硬硬的灰白唇髭下面一张圆圆的嘴,哼起歌来。在另一扇窗子下边坐着З. 涅别伊,他长着一头鬈发,脸色黝黑,有一个大鹰钩鼻子,两只像李子般的大眼睛和一撮楔形胡子;身子干瘪,像个魔鬼。他也在摆弄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时而突然用男低音哼哼几声: “特拉——塔——塔姆,塔姆,塔

第 656 页 尽管他一再劝我不要在夜里出去散步,但是我有时依然穿过一个个菜园,来到伏尔加河岸,坐在那儿的柳树下,透过薄薄的夜幕,眺望河对岸的草地。伏尔加河气势宏伟地缓缓流淌,死气沉沉的月亮反射出此刻隐没不见的太阳的光,把河面染得金灿灿的。我不喜欢月亮,似乎它有点儿凶险,不由得使我心头愁云笼罩,像狺狺狂吠的看家狗那样,真想哀怨地放声大哭。后来得知月亮本身是不发光的,它上面一片死寂,也不可能有生命存在,我这才觉得欣喜无比。在此之前,我想象月亮上面居住着的是些青铜人,他们的骨架由许多三角构成,走动起来就如圆规一样,叉开两腿,一摇一摆的,发出大斋戒日教堂洪钟般吓人的响声。月亮上面一切都是青铜的;植物也罢,动物也罢,都连续不断地发出隐隐约约的吼声,虎视眈眈地盯着大地,总想对大地作恶。以后我又欣喜地得知,月亮上面是空荡荡的,但是我还是希冀有朝一日有颗大流星飞落到月亮上面,其碰撞力大得足以使月亮闪出火光来,好让它用自己的光来照亮大地。 我望着伏尔加河的滚滚流水不住地摇曳着一条缎子般的光带,打远处的黑暗中涌来,又消失在山崖河岸的阴影里。我顿然觉得我的思想变得活跃了,敏锐了。脑海里轻松地涌现出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与白天的感受截然不同的种种遐想。伏尔加河的滚滚巨流平静得几乎悄然无声。在黑魆魆的宽阔的河面上,滑行着一艘轮船,活像长着火羽毛的怪鸟。船尾发出轻轻的拍水声,仿佛怪鸟扑扇着沉重的翅膀。在对岸青草地的河岸边,飘忽着一点火光,水面上延伸着一片刺眼的红光,这是渔民借着火光在叉鱼。乍一看,还以为一颗流星从天上陨落到河里,变成一朵火花飘浮在水面上。 以前从书里读到的东西这会儿都演变成了种种奇特的幻想,想象力不倦地编织着一幅幅美丽无比的图画,让我跟随着流淌的河水飘浮在薄暮的夜空

第 684 页 这个时候我还不会把在我看来不需要的东西置诸脑后。比如,就单独拿这些农民中的一个来看,他身上不会有许多恶,而且往往压根儿没有。他们实质上是些善良的未开化的人——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并不困难,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会带着孩子般的信任来听你讲寻求理智和幸福的故事,听你讲伟人们的丰功伟绩。这些农民都有一颗奇特的心,他们向往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生活,凡是能让他们产生幻想的一切,他们都十分看重。 然而在他们参加村子里的聚会,或者在河岸上的小饭馆里围成灰不溜丢的一堆的时候,他们就把自己所有美好的东西都隐藏起来,像身穿虚假和伪善的法衣的神父一样,对有权势的人现出狗一般的阿谀奉承的丑态。这时看到他们,真让人觉得厌恶。有时候他们会突然变得像狼一般凶恶,背毛直竖,龇牙咧嘴,粗野地彼此嗥叫——为鸡毛蒜皮的事准备大打出手,并且马上厮打起来。这时候他们面目可憎,甚至会去捣毁昨天晚上他们还像绵羊走进羊圈似的温顺地走进去的那个教堂。他们当中也有诗人和会讲故事的人,但是无人喜欢,他们被全村讥笑,无人相助,备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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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的全部笔记 2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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