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的年代 8.9分
读书笔记 后来
水鬼
反乌托邦的潮流并不比被它指责为乌托邦的潮流具备更宽广的现实领地。那些向地球神兽的新型开采者们不断地说——现在还在说——六八年是搞错了。是的:所有乌托邦都是搞错了。但是,认为六八年的运动本来可以避免,这也是一个乌托邦。也是搞错了。

我们的思维:我是想说有那么几个人的思维,是那些以思维做正式职业的人当中的几个人。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跟我们说说(通过文章、书籍、各种媒体)应该怎么想,如何去想。但是只要社会心态稍有一点儿滑坡,像在近三四年来又把守旧派送上了台的欧洲,我们就可以看到,那些制造舆论的人,那些高谈阔论的演说家们,其实不过是顺应着民间最潜在的运动在动,他们自己并不意识,还以为是在领导民众呢。

怎么能迎合人心他们就怎么思想。起码有一些人是这样。对六八年的大肆攻击就是这么搞起来的,他们拉开了一道阻击线,那些几乎有十年都在主张宽容、慷慨、明智、公平、理解对方的人都成了他们射击的对象。女权主义者,甚至只要是女人,都被他们谩骂。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混在一起做靶子的还有穆斯林、穷人、淫秽作家、第三世界、游手好闲的 人、人道救援工作者——再接下去就是黑人、犹太人,明天又该骂谁了?

很可能,乌托邦永远都应该是无所依托之邦,也就是说从没有实现过的,是一种面向未来、朝着一个不可能的理想发出的呼唤。但如果是这样,它就不过是一面没有用的、打出来就会褪色的旗帜,没有人会响应它了。乌托邦实际上蕴含了一种做人的 愿望。它总是在我们的耳边轻声说:这是可能的,这不仅仅是黄金时代的旧梦重温;我们真的有能力改变事物的,尽管历代所见的一切总和它唱着反调。那些宽广肥沃的草场,那些和平共处的动物,那些面带微笑、举止谦和、温文尔雅的人们:那么多的画面、历代的绘画都让我们看到过这样的景象。当然我们知道,这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幻象,不可信的,但是,我们心头的那首歌还是在唱下去,不肯停歇。历史欺负它,电视新闻压得它抬不起头,人类社会的种种不断地否认它,但是,它是一首倔强的歌,很可能永远也打不倒,摧不毁,它是我们生命的实体中一个不可少的 组成。
无视它的存在或者蔑视它,都不啻于泯灭我们自身的一部分。那就等于对我们自身的想象力闭目不见,而这想象力正像一个不断来骚扰的梦,它的功劳首先就是逼着我们看清世上的丑陋,用宗教的语言来说,就是创世记中那些最显眼的缺陷,那些“先天不足”;然后第二步,马上引导我们去想象另一个世界:它的形式、它的理想性又能帮助我们看清不完美的 现实到底哪儿出了毛病。那个摆脱了丑恶的新世界,尽管我们知道它可望而不可即,但它还是打开了我们的眼界,充盈了我们的感官,把我们身上平日里弛懈不用的反弹机制都调动了起来。
这样也会有奏效的时候。总不会立竿见影、百分之百地奏效,但也并不能满足所有的渴求,所有的梦想。
但是,有一只铃铛摇响了。有那么一类人被唤醒了。

在这新出现的乱世里,在围困着我们的种种威胁中,哪里还能找到一个一片和谐、充满幸福的乌托邦呢?所有我们了解已久的民族都像是一些失去自制的人在为所欲为(尽管有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全球化”):有乞丐民族、老板民族、强盗民族、工人民族、被叫做“流氓”的不法民族、等死民族。他们往往是日益僵化、个个自危,把自己武装到牙齿,又对自己进行恐怖斗争,打击内部的敌人。世界上的民族都走到了末日,历史也走到了末日。有人甚至说人类也走到了末日。
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乌托邦”——它相信有一个可以企及的、又远在凡尘之外的天堂——应该在某些国家可以看到:每隔不知道多少时间,它就把这些国家发动起来。因为没有更好的名目,他们就宣布自己是伊斯兰国家,它们建立的秩序说是上帝直接规定的——出自《可兰经》及其必然的推理、通过非人所能改变的(却是人写下来的)法律建立起来的秩序。
但是,上帝显然是没有插手,因为失败来得既明显又迅速,哪一方面都没能幸免。于是,这个宗教的乌托邦很快就被这些国家自己的青年人摒弃了。又要搬动上帝,又要让全民投票投出奇迹来,这是不可能的。地球上的现实从来也没有屈从过上苍。事情甚至是相反的:神的形象和职权是大地来决定的。
由此,像人们常分析的那样:产生了失落和愤怒,信仰乌托邦的人们——我们在阿富汗看到了——又变成了亡命之徒,恼羞成怒地逼着众男众女去信仰那个从不露面的神,去每天一次一次地膜拜,否则,就一头吃上两颗子弹。这样骇人听闻、令人发指的行径,我们本以为在人进化了的现时代是看不到了;这种行径也正和信仰是背道而驰的,因为我记得不错的话,信仰是以个人的自由选择为前提的。
即便是我们的民主体制——他已经上了年纪,有一定的理由自夸,说自己是所有可能实行的体制中最不坏的政体(不可能实行的体制还是乌托邦制)——也一点点受到浸染,再慢慢地腐化,这让人们失去信念、放弃选举权、放弃任何形式的参与权、不再讲互助团结、不再关心公众生活,最终还是倾向于向只需妥协,可是又很清楚,秩序不能带来希望。
我们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活着,得过且过,明知前面不是残杀就是政变。我们从失败走向失败,可还是走着。我们在等待中,我们在危险中,照旧惶惑着、恐惧着。人类不知向何处去。而且它从来也没有知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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