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评论 · 作家访谈3 8.3分
读书笔记 罗斯
阿萝

论如何开头

开始一本新书总让人不快。我的人物和他的困境还非常不确定,但它们又必须是起点。比不了解你的主题更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主题,因为写小说无外乎就是后面这件事。我把开头打出来,发现写得一塌糊涂,更像是对我之前一部书不自觉的戏仿,而不是如我所愿从那本书里脱离开来。我需要有样东西凿进书的中心,像一个磁铁一样把所有东西吸引过去——这是我每本书最初几个月想要寻找的。我很多时候要写一百或一百多页才会出现一个段落是有生气的。可以了,我会告诉自己,你找到了开头,可以就从这里开始;那就是全书的第一段。开始六个月的创作之后,我会重新读一遍,用红笔划出有些生气的一个段落,一个句子,有时甚至只是几个词组,然后我把这些划出来的文字打到一张纸上。很多时候都不够一页纸,但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书的第一页就有了。我是在找能给全书定调的那份活力。非常艰难的开头之后是数月随心所欲地与文字游戏,游戏之后是危机,你会对你的材料产生敌意。开始讨厌你的书。

聊到祖克曼

他有两个主要模式:“自我消解模式”和“让别人去他妈的模式”。你想找个犹太坏小子,结果就会出现这样的一个人物。他要从一个身份抽身休息片刻,是靠投入另一个身份;不过,我们也看到,其实那算不上什么休息。祖克曼身上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每个人都是分裂的,但没有人分裂得如此大开大合。每个人都有裂隙和豁口,但我们常见到他们会试图掩盖那些分裂的地方。大多数人会拼命想让这种伤口愈合,且不断为此努力。掩盖有时候也会被当成愈合(或当它们不存在了)。不过祖克曼两者都做不到。而到这三部曲的最后,即使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明。决定他生活和创作的是那一道道裂痕,而那些裂痕又决不能说断开得很干净。我很愿意沿着那些裂痕探索。

内森 祖克曼是一出表演,这其实就是扮演他人的艺术,不是吗?这是写小说的天赋中最根本的部分。祖克曼,他是一个作家,想当医生,又假装成一个色情业贩子。而我,是一个作家,正写一本书,扮演者一个想当医生又假装成一个色情业贩子的作家——而为了混淆这种模仿,让它更具锋芒,我又假装自己是个知名文学评论家。造出假的生平,假的历史,从我生活中真实的剧情里调制出半想象的生命,这就是我的生活。这份工作里面中总也得有些乐趣吧?这就是。就像是乔装打扮之后出门见人,扮演一个角色,让别人相信自己是另外一个人。去伪装。一副狡猾和精巧的假面。你可以想象一个腹语者,他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他的声音来自一个与他隔着一段距离的人。但如果腹语者在你的视线之外,他的艺术就不能带给你任何愉悦。他的艺术是既在场又缺席;他在成为另外一个人的同时,最贴近真实的自己,其实幕布降下来之后,他两者都不是。一个作家并不一定要完全抛开自己的真实过往,才能扮演他人,保留一部分的时候更有意思。你歪曲夸大戏仿变形颠覆 利用你的人生,让你的过往增添一个新的层面,去刺激你的文字活力。当然很多人成天在做这样的事情,而且没有文学创作的这个借口。他们并不把这当成表演。在他们真实脸孔这张面具背后,人们能长久经营的谎言是让人惊叹的,试想那些出轨的人记忆多么高超:压力多大,被发现的概率多大,可那些普通的人夫和人妇,虽然平时上台会紧张得无法动弹,但在家庭这个剧场里,面对着已经遭到背叛的配偶,他们以无可挑剔的戏剧技巧演出清白和忠贞,都是非常了不起的表演,每一个细节都才华横溢,一丝不苟地甩掉了所有的舞台感,而这些人,都是彻头彻尾的业余演员。人们都在优美地演出着“自我”。你知道吗,假扮可以有各种各样精微的变化。一个小说家的职业就是伪装,所以他和一个古板的、出轨的会计相比,难道不该更熟练、更值得相信一些吗?

所以我们是由各种各样的谎言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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