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记 8.5分
读书笔记 金锁记
付洪蕾

他若是个人,怎么活到三十来几,漂洋过海的,跑上十万里地,一房老婆也没弄到手?

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着点凄凉。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迟早要出乱子,迟早要决裂。这是她生命里顶完美的一段,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长安觉得她是隔了相当的距离看这太阳里的庭院,从高楼望下来,明晰,亲切,然而没有能力干涉,天井,树,曳着萧条的影子的两个人——没有话——不多一点的回忆,将来是要装在水晶瓶里双手捧着看的——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爱。

死不要脸的丫头,竖着耳朵听呢!这话是你听得的吗?我们做姑娘的时候,提起婆婆家,来不迭躲开了。你姜家妄为世代书香,只怕你还要到你开麻油店的外婆家去学点规矩呢!

告诉你,你可别告诉你们小姐去!咱们二奶奶家里是开麻油店的,开麻油店!打哪儿想起的?像你们大奶奶,也是公猴人家小姐,我们那一位虽比不上大奶奶,也还不是低三下四的人——

你二哥是过了明路的,她这可是瞒着老太太的,叫我们夹在中间为难,还得替她遮盖遮盖。其实老太太有什么不知道?有意的装不晓得,照常地派她差使,零零碎碎给她罪受,无非是不肯让她抽个痛快罢了。其实也是的,年纪轻轻的妇道人家,有什么了不得的心事,要抽这个解闷?

她眯缝着眼睛望着她。这些年来她的生命里只有这一个男人。只有他,她不怕他想她的钱——横竖钱是他的。可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他这一个人还抵不了半个······现在,就连这半个人她也保留不住——他娶了亲。

季泽一声儿不言语,拖过一把椅子,将椅背抵着桌缘,把袍子高高一撩,骑着椅子坐了下来,下巴搁在椅背上,手里只管把核桃仁一个一个捻起来吃。兰仙睨了他一眼:“人家剥了这么一晌午,是专诚孝敬你的吗?”

难不成我跟了个残废的人,就国殇残废的气,沾都沾不得?她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悲怆。

今天是她嫁到姜家之后一切幻想的集中点。这些年了,她戴着黄色的枷锁,可是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这以后就不同了。

单剩下二奶奶一个人在那里捶着胸脯嚎啕大哭,自己若无其事走了似乎不太好意思,只得走上前去打躬作揖:“二太太!二太太!······二太太!”七巧只顾把袖子遮住脸,马师爷又不便把她的手拿开,急得把瓜皮帽摘下来扇着汗。维持了几天的僵局,到底还是无声无息照原定计划分了家。孤儿寡母还是被欺负了。

可不是,这辈子已经完了——花一般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人生就是这样的错综复杂,不讲理。当初她为什么嫁到姜家来?为了钱吗?不是的,是为了遇到季泽,为了命中注定他要和季泽相爱。

仅仅这一念便使她暴怒起来。就算她错怪了他,他为她吃的苦抵得过她为他吃的苦么?好容易死了心,他又来撩拨她,她恨他。

七巧的一只脚有点麻,她探身去捏一捏她的脚。仅仅是一刹那,她的眼睛里蠢动着一点温柔的回忆。她记起了想他钱的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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