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富强 8.4分
读书笔记 第十章 对道家学说的沉思
沉意

解析老子思想

  1903年,译完《穆勒名学》前三卷刚一年之后,严复接受了为他的门生熊季廉准备重编老子经典撰写一系列评语的任务。

  在《老子》的评语中,严复则把老子看成这种中国哲学的本源。夏曾佑在《侯官严氏评点老子》的序言中说,老子生卒年代先于孔子和其他“百家”,因此,他的书是抽象哲学在中国的第一次表达。严复无疑持有这一传统观点。因此整个中国思想的核心想象都归之于老子了,即认为“万物”产生于某一先天地而生的本源,又以某种方式持存于其中,并不断地回到其中。这一想象的确是中国形而上学和宇宙论思想的永恒基础。

  《老子》和《庄子》都像贬低技术和其他一切“高级文化”的表现形式那样,贬低现代社会秩序。然而,《老子》里并没有提出一种可供他那个时代的政治结构选择的“政体”。相反,他似乎把政治结构视为当然的事,但他所提倡的不是民主政府,而是小国寡民。

  严复最终承认,在原始主义这一可能是所有问题中最基本的问题上,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把他和老子分开了。对于这个问题,他直言不讳,这在李约瑟的论述中是不易看出的。当面对《道德经》的第十八章至二十章时,他不得不承认:在把老子思想和近代西方思想两者等同起来的假设中,有一条基本的鸿沟。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众人皆有己,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显然在这样一类段落中,我们发现了老庄最富特色的“哲学道教”。不管老子与后来的中国“循环哲学”的各种变种所共有的形而上学的主张是什么。正是在这里,我们发现了老子的特殊和独一无二之处。

  在严复看来,这一段话所包含的意思不是别的,正是对整个人类文化事业的抛弃,而且首先抛弃的可以说正是整个人类进化的过程。老子以十分激进的方式,得出了一般中国圣人所持的文化宿命论。这种宿命论不欢迎人类充分发挥自己从宇宙这个取之不尽的仓库中获得的潜力,也即通过宇宙和人类的进化过程使人类认识自我的那种潜力,而是驱赶这种潜力使之回到它原来存在的地方也即“无”之中,好像迫使河水倒流回它的源头一样。老子不愿意毫无偏见地相信,人类的能力通过自然选择的严峻考验,将体现在从未有过的更复杂和“更高级”的人类组织形式之中;而是向往宁静的“母亲”,这种想象几乎使人想起弗洛伊德(Freud)的退回到子宫的说法(这里的这一概念适用于全人类)。

  如果说老子和庄子坚决反对把自由想象为最大限度地发挥人的“天赋活力”,把活力、动力、维护自我和残酷的竞争置之脑后,并且最终躲藏到无以名状的“道”之中去,那么,儒家也曾试图通过把人类发展的“宗法”阶段加以冻结或理想化,来阻止潮流的发展。对于道家来说,儒家企图理想化的周初社会秩序已经走得太远了。这种社会秩序中已经包含着暴力、非正义、忧虑、烦恼和谬误。对于儒家来说却相反,它包含着作为所有“高级文化”的必要成分的太平与和谐。道家和儒家都曾反对进一步解放人在体、智、德三方面的活力。两家都反对把富强作为自觉的理想,反对系统地和有意识地追求富强。而西方却明确显示了:投身到进化的长河中,乘着滚滚洪流勇往直前,人们最终将达到大同的海洋。

  既然了解到老子关于“科学”和“民主”的最终观点与真正的科学和民主有着质的区别,严复努力寻找老子思想和近代西方思想之间对应成分的努力就破灭了。当老子呼喊“绝学无忧”时,严复的评语就无法回避这一喊声的反知识本质,尽管他曾努力从别处寻找老子对穆勒逻辑学的暗示。严复说:“绝学固无忧,顾其忧非真无也……非洲鸵鸟之被逐而无复之也,则埋其头目于沙,以不见害己者为无害。老氏绝学之道,岂异此乎?”有人也许争辩说,老子那里有自由的思想。那么,这种思想显然与严复的思想是不同的。这种自由,脱离了目的,脱离了去“取得人们所能达到的自由”的努力。

  严复愿意接受老子的“高级文化”导致了不公平和腐化堕落这一观点,并且愿意承认不公平和腐化堕落在近代西方社会都存在。严复认为近代欧洲的种种欺诈、伪善在文明出现之前并不存在。严复对近代西方文明消极面的认识早就有了,在《原强》一文中,严复就指出西方世界贫富悬殊,但他进而把不平等视为自然选择的计策。在此之前,他还曾指出“社会主义者”对贫富不均的反应。然而,他并不是社会主义的崇拜者,他依然信奉文明。要达到富裕、强盛和最终的和谐,必须付出历史的代价;要建设一个强大的民主政治的国家,必须打破一切旧框框。

  最后,严复对老子的兴趣并不仅仅在于他能使老子成为中国民主和“科学”的先驱,老子最终的更大价值在于他的教诲中的宗教式形而上学的内核。严复从一开始起就寻求在斯宾塞的“不可知”、老子的“道”、佛教的涅槃、吠檀多的不二论和新儒学的大终极之间,建立对应关系,这一点是很明显的。道教虔诚信仰世界万物之特征皆系无目的、无为和自发性。“道”中也包含着现象世界的这些特征。

为什么会对老子感兴趣

  作者提问:为什么严复——这个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中国鼓吹者强烈地感到需要那个躲在进化长河背后的最终的、不变的、更高的道呢?假如他已是一个中国的民族主义者,深深地思索着怎样使中国摆脱耻辱而成为富强之国,假如他把某种自由主义的价值观念作为达到富强目标的唯一手段,那么,为什么这些新的信念不足以成为他生命的意义所在呢?

  答案:强烈关注道教和佛教的,当时不止是严复一个人。与他同时代的较为著名的人物,如梁启超、章炳麟、谭嗣同、杨文会、夏曾佑等人都对道教与佛教表示了极大的兴趣和关注。这种转向中国思想的“非正统”的传统,也许意味着对被儒家绝对化了的既定的社会和政治秩序的深深嫌恶。佛教和道教都指向一种不可言喻、不可思议的终极本源,这种终极本源甚至超越了全部既定的现实秩序和结构,并认为现实秩序和结构都是相对的。显然,由于这种超越宇宙的终极本源存在于一切既定秩序之外,因此,用谭嗣同的话来说,它能鼓励努力“冲决罗网”,打碎儒家的正统枷锁。存在于一切既定秩序之外的终极本源是一个拥有无穷可能性的仓库。如严复在评语中所说,儒家并不了解“道”是无穷尽的。根据“道”是无穷尽的观点来看,“道”,甚至佛教的“自在”,都能从老子和佛陀的特殊生命观中分离出来,并变成豪爽的浪漫主义的源泉。严复本人,无疑不是浪漫主义者,他认为从“道”的母体中脱胎而来的万物,严格地服从达尔文和斯宾塞奠定的物理学的规律和进化的途径,即人类社会从过去到将来的进化遵循着一条清楚划分、明确限定各个阶段的路线。但是毫无疑问,无穷无尽的“空”,比企图使特定的社会和政治秩序绝对化、凝固化的儒教,更倾向于认为万物具有向异质性、复杂性和组织性的更高水平进化的可能性。

  所以严复为什么关注老子?答案——道教的神秘主义比儒家的“理性主义”更欢迎出现新变化!

  本章小结:严复并不赞成老子努力迫使进化的潮流退回到它的山间源头去,即原始的“道”那里。然而,即使在顺流而下时,回头再看看源头以坚定信念,对他来说,也是十分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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