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昌英散文选集 评价人数不足
读书笔记 漫谈友谊
小寒

提起【友谊】,恐怕谁都要欣然以喜,觉得这里面的意味是自己多少尝过一点,现在来听个别谈谈,一定是有趣的一件事。当然,自【竹马之交】的浑然境界,到【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的深透的境界,都是【友谊】。并且世俗所持的友谊更是纷纭复杂,涵义滋多。 大概言之,有的只是酒肉之交,有的只是偶然的凑合,有的只是势利之交,有的竟是欺骗的手段。所以友谊虽是人人所自以为了解的一种情绪,却不一定是纯正的友谊。我这里所要谈的友谊,非世俗所称的友谊,而是不怀任何物质的或特殊的目标,只是人与人之中一种出于性灵本体的相互敬爱,相互仰慕,相互扶持,相互吸引的情感。 记得一个晚秋的午后,一轮偌大的金球斜挂在碧天如玉的迤西。我和一个女友坐在一片疏林下谈天,眼见着金球的一侧,屹然蜿蜒着一条金辉灿烂的万里长城,另一边则是峨山金顶美幻化的侧景,峥然嵘然而巍巍然,同时一股股有温渥又清新的金辉,如万里探照灯般,射过头上的枝叶,直透入我们愉快的心情。我们闲谈着,口边来的什么就谈什么,一毫没有拘束,一些没有顾及,有时一抹微笑代替了语言,有时一眼横波省却了说明。 我们整个的生命,宛然浸透在这灼灼的光涛里,精神上每一丝灵丝都接受者金波的激荡,合奏着晴空万里的长歌。 这种友谊,这种【意气相合,一见寸心透】的友谊,是澄清的,愉快的,充满着慰藉与依赖的,是两条清流汇合的长江,是永远流动着而永远是新鲜的情绪的合唱。 在当时,我只觉得整个的宇宙都是快慰,二人相对忘机,不知是宇宙创造了这友谊,抑是友谊创造了这宇宙。

又记得是巴黎郊外的一家避暑的馆社,那几天突然来了三四个异国人。少女时代的我似乎即刻成了他们的注目点,又好像做了他们的茶余饭后的谈资。言语虽不通,声色却使人领会。于是吃饭变为了一件令我极为不满意的事情。 然而除了这两三次的不便以外,我每日的时间都是很愉快的或是在书本里,或是与自己的朋友盘讨过去了。一天下午,眼见风和日丽,蝴蝶飞舞在花间,知了鼓噪在树梢的可爱环境,一时兴致所趋,就拿着一本书,往园子里的树下坐着看。微风送来的花香浑然与书里的诗世界打成了一片。心情是再恬静在专一没有的了。 忽然间,不知怎的椅子向后一翘,把我整个翻到在地上。立起来一看,原是一个异国人所开的玩笑,他用不顺口的法文陪着不是。。。。。我却悻悻然遂罔自己的住室去了。傍晚,朋友来邀我散步,我不免将此情景源源本本的告诉了一遍。那天的夜饭是他陪我用的,黄昏是他陪我遣送的。他住的地方距离得相当远。平时散步总不过黄昏,他就作别了。为的是怕摸黑路回家。这次一连两三天,他都陪我过黄昏,天完全黑了,才言别。 第三天,那一伙异国人走了。他们猖獗的印象也没有久留在这清幽的郊外。只有避暑在哪儿的老教授夫妇,提及他们,未免有些眉头蹙蹙而已。那天下午散步后,黄昏未到,我的朋友就与我言别。

“今晚,你可安心做梦了。 ” 他立在路边这么说。

“你也免得摸黑路回家了!” 我这么很感激地答。却等待着他在说下去。可是他左手插着腰,右手持着杖,一双擒住微笑的眼却远望着法兰西柔美的青翠田园,心灵上似在回味着一个什么情景。我试探的问道:

“你在想什么?”

“没有想什么!”他似乎想逃赖我的追究。可是我们友谊已到了相当的程度,淘气的我是不会让他逃赖过去的。最后他没有办法,只得半笑半虐的说道:“你这两夜临睡以前,总立在窗前许久,是什么意思? 难道看见天使在那黑夜里朝你挥棒吗?“

不待言,我即刻就了解得真实的情形,不免深为感激地说道:

”你真太好,太周到!那半夜里怎么摸回家呢?“

”心安了,什么事不好做呢?“

从此以后,我们的友谊,可谓坚如金,韧若丝的了。我对于他,只是信赖,敬爱。他对于我,总是爱护,怜惜。

更记得那时在一座数千尺的名山中。八面屹立着青青绿绿蓝蓝紫紫嵯峨峻嶒的山峰。我们三四人来到一个河面宽约三丈的瀑布前面。瀑布是藏在藤萝交织,枝叶错综的葱翁飘渺的神秘中,我们各个散立在河心各种圆滑的石头上,赏玩四面的美景,同时也想得一个适当的立脚点去探视一点瀑布的真面目。不料我的脚一滑,几乎落在水里,若不是一个朋友一手把我拉住的话。我不免叹声气道,”真可恨!看不见他的真面目!你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是多难过呀!“ 因为瀑布的轟轟流声更增加他的神秘的魅力。

那位朋友眼睛奕奕有神,唇边带住微笑道:

”好处就在它不透!美也在这里!神秘也在这里!若是一眼看透了,那边有什么意味?“

一个深远玄妙的境界陡然洞开在我眼前,站在我前面的仿佛不是我平日喜悦的朋友,而是希腊诗歌艺术光明之神阿波罗!

这只不过是我一生中友谊所赐与找的种种懽忻,种种慰藉,种种启示的三个最亲切的境界而已,其余无数的美妙境地与动人的印象,都是不易记载下来的。有的二十余年如一日总是与我维持着温厚的友谊,明的暗的,不息地爱护着我。有的,一见倾心的从此结着生死之交,与我交流着永远是平稳的却又永远是新鲜的感情。总之,我一生之中,友谊所给予的受用是最丰富,而助我为人的力量又是巨大的了。朋友所赐予我的好处是这么多,而我所给与朋友的印象又是如何?我可不能替我的朋友来回答这句话,因为谁也不能知道另一个人的性灵上所收取的印象是什么。 可是我知道之印象一定不会顶坏,因为他们所反射出来的喜悦可以做证据。

友谊既然对于我的一生有着这么密切,这么郑重的影响,我于是对于友谊就不能不有所探讨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不让内心生活停滞而喜欢追求事物与我的关系的人。 然则友谊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我觉得友谊是有它心理的根据,哲理的立脚点,对于人类是和宗教,诗歌,艺术等一样的必要,同样地非偶然的现象。当然,我们要把这心理的与哲学的立场打发一个明白,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柏拉图在那篇专论友谊的文章Lysis里面说上说下,论左论右,终究没有把友谊说出一个所以然,只不过指出一点路线而已。倒是那篇专论恋爱的文章Phaedius却给与我们对于友谊不少的启示。

我以为友谊是与宗教,诗歌,艺术等是同一源头产生出来的,有灵性的人类之不能不有友谊,正如其不能不有宗教,诗歌,艺术一样的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心理上的要求。

近来欧美学术界所称道的【美感的自然主义】对于宗教,诗歌,艺术的解释,我觉得颇如人意。我们先将这派哲学对于宗教等的解释,加以简略的说明以后,再来讨论友谊,那就比较的要事半功倍了。

这派哲学的论点是:宗教,诗歌,艺术等的经验是一种美感的反应,一种诗意的领悟,人与凡尘世界发生一种欣赏的关系而引起的心理状态及表现。 一九三九年Personalist秋季号,密勒氏在【以宗教哲学解释戏剧】一文内引用梅郎教授对于【美感的自然主义】解释道:【美感的自然主义】是"自然的“,因为是以科学所描写的宇宙为根据,而这宇宙又是人类天然的家,且是他所必然生活的环境。这主义同时又是”美感的“,(即是有几分神秘的),因为是以人与他所活动着的宇宙内的现象有发生宗教关系的可能性为立场。密勒氏自己也确定的说道:宗教最显明的表征是人对于宇宙本体的觉察和领悟,宗教的感应,在其最纯粹的形式之下,只是人对于生命的一种欣赏的反应。 密氏全文的理论是:宗教是发源于人对于宇宙本体的觉察,领悟及欣赏。诗歌,戏剧,及其他艺术亦然。

可是人何以要向宇宙,要向他所生活的四周发生美感的反应?为什么会而且觉察它,领悟它,而欣赏它?这无非是他在自己的意识深处明明白白感觉着一个坚定的”自我“。这个”自我“严闭在性灵的坚堡内。如坐深牢一样,感觉无限的寂寞,莫名的悲哀,急切地要求解脱。 非要解脱,非要与围绕着他的四周发生情感的联系不可。因此,原始的民族富以自己的感情与性格移置于物类及自然的现象上面,富与诗意而感觉异常灵敏的古希腊人就是一个显明的例子。 宗教,诗歌,艺术等的最大原动力,就是这”自我“向外发展的迫切要求。

因为各人的个性不同,而所遭遇的又不一样,天赋的才能更相悬殊的缘故,各人向外发展的方式,当然要形色异趋了。 人只是要向这广漠的宇宙中,虔诚的热情的摸索,非要探求一个宇宙的究竟,一个真实的存在,而满足他内心坚定的”自我“的对象不可。 可是在这里摸索与探求的进行中,他唯一的蓝本与模型就是他坚定的”自我“,别的一切,他是把握不住的。因此他一生苦心孤旨所摸索求出来的结果,总不免是他”自我“的扩大化,重要化,优美化,崇高化而已。 他若是生来是个宗教家,他就创造出穆穆渊渊,伟大无边,恩泽无疆的上帝,以及与这上帝相配称的宇宙。他若是生来是哲学家,或科学家,他就创造出组织严密,有条不紊,壮观不可比拟的宇宙系统。他若是生来诗歌诗人,文学家,或艺术家,他就创造出奇异的境界,惊人的理想,莫可一世的超人,或其他难于形容的文学作品或艺术品。 这些当然都是天赋独享,才华不可逆制的天才。有人说天才是人世间最寂寞的人物,因为他的天才的高超是他对于”自我“的意识特别浓厚而锐利的缘故。”自我“意识越强烈,孤寂的感觉也就愈真实,因而向外发展的要求也更是迫切了,因之,世界上伟大的宗教,严密的哲学系统,惊人的发明,以及文学艺术的杰作,都由此产生。

这上面当然是就特别天才而言。可是人类究竟天才少而常人多。天才可以利用而必然利用宗教,诗歌,艺术等来解脱内心的寂寞,在宇宙的对象上去寻求”自我“对照,去表现”自我“的格调与身份。但是一般常人呢?他们不能创造宗教,诗歌等。当然他们亦可以借用人家已造成的宗教,诗歌,哲学系统等来消解”自我“的寂寞,来照出这”小我“在宇宙中的地位与身份。

然而利用宗教,诗歌等来解脱内心寂寞,来反射”自我“的理想,虽是伟大天才或特殊人物所不能免的举动,却有它的不方便的地方。 没有天才,自然不能创造,就是有天才,创造也是件苦而又苦的勾当。至于那些借他人的凉亭去乘凉的常人,亦常不免感觉跋涉的艰苦。即或把这些困难都抹杀,宗教诗歌在这一点上,也还有一个绝大的缺陷,就是上帝,宇宙系统,艺术科学以及文学系统作品都是些空泛的,广漠的,凄凉的,呆笨的,而常是捉摸不住,把握不定的对象。天地间只有人,有肉有血,有灵魂,有反向,能哭能笑,善言善语的人,才真是解除内心寂寞,探求”自我“对照的绝妙对象。所以人,除了个性特别乖僻者以外,没有不迫切的要求与他人发生情感的联系。这种要求,现代心理学称为爱慕天性。称为爱慕天性也好,给它别的名目也好,事实是:我们不能不承认人根本就有这种要求,亚里士多德称人为一种社会动物,也许就是看见了人的这个特性。

人类社会组织之中,能够满足这种要求的,约有三种:就是家属,朋友及团体组织。

家属,一个圆满家庭的家属,自是满足这种要求的一个最大对象。所以兄弟姐妹多的家里的小孩常是不特别需要别人的小孩做玩伴。这种小孩成长之后,亦必不多爱交际,多爱朋友。但是家属的结合,尤其是中国式的旧家庭,常是武断的,不是自由选择的,而且范围过于狭小,又因朝夕相处,日久月深,每人个性毫末必露的缘故,我们不容易将”自我“的理想移置于任何一人身上。至于那人类视为最珍贵最可歌颂的男女恋爱,当然也是满足这种要求时一个最好对象。 浪漫主义的理想恋爱就专著重这一点。近代法国有名的戏剧家布尔立尔曾写过一个剧本,名为“恋人的舞蹈”,就是专着眼两个男女在恋爱的对象上寻觅自己的理想而终于失败的种种悲苦的经过。 美国名作家xxx有几行诗哭诉恋爱在这一点所给与他的悲哀。他说:“我这么一个东西,我可不能不恨你!” 他这里的所谓的“你”,当然是他的“自我”所追求的理想的“你”。 恋爱为什么会给人这种失望呢?因为在恋爱时,性欲的冲动压倒一切。恋爱的大使命是创造新生命,恋爱是生命力本身的一种绝续存亡的大危机的挣扎,恋爱的时候是身心的全副力量都要拿来应付这挣扎的当儿,故无暇顾及你那深锢中的“自我”的寂寞与悲哀,所谓精神生活的调调。

可是能够适应这精神与肉体双重追求的理想的恋爱当亦不是绝对没有的。要是命运让你得到这种恋爱,那么,你是人中骄子,上帝眼中的幸运儿。然而就是这稀有的爱情本身也还包涵着一个小小的弱点。恋爱的生活总不免过分的亲密,亲密太甚,则彼此的个性的各方面都会暴露无遗,因而彼此的人格就会失却相互吸引的神秘性。我的朋友说过:“若是一眼看透了,那还有什么意味!” 凡是我们以为美好的东西,大概都有这样一眼看不透的神秘性。读一首好诗,看一副名画,爱一个与我不能亲近的美人,以及其他使我们心神留恋的一切,大多不免着了这种神秘性的迷惑。 一旦这神秘性不存在了,精神上的追求就无从进行了。深锢在我们意识中的“自我”是在永无满足中求满足,在永远达不到目的的追求讨生活的。这种一眼看不透的神秘性是它永无满足,永远追求的必要条件。你说所谓:“结婚是恋爱的坟墓”,也许就是这个道理。

但是人们还有些恋爱,因为道德观念的关系,或是社会制裁的影响,是永无结婚的希望,不能有肉体的结合。这种恋爱,经过理智的引导,意志的客服而渐渐成为一种高尚化优美化的感情。这种把恋爱高尚化优美化的程序,现代化心理称为Snb Imation of Love,这种感情,虽然起始恋爱,后来却变为一种很纯洁很亲切的友谊。柏拉图在Phaedrus那篇宏文内对于恋爱的神妙,以及灵魂的永生所铺扬的神秘与幸福,我以为只有在这种高尚化优美化的感情内能够持久,因为在普通的恋爱上,这种神秘性很容易就消失了。

社会团体也是我内心追求的一个对象,也可以当作移置我们的“自我”的理想或感情的目标。 我们对于自己的民族,国家,乡土,或相信的政党,发生感情的联系观念,或在这些团体的某一个上面追求或发射出“自我”的理想,这也是常有的事。 一个民族的伟大领袖就是这种人物,因为他的“自我”有这么伟大,他才能设想到他的民族国家有这么伟大。就是这民族国家原没有这么伟大,他也要将“自我”的伟大移置在上面去,使它变为这么伟大。一个大领袖的胸怀是如此,一羣羣的小领袖,若是没有物质的目的而只怀精神上的理想的话,其胸怀亦当如此。然而这种社会团体,虽是活人组织而成的,对于解脱“自我”的寂寞及反映“自我”的理想,也有它们的缺陷,其缺陷的性质与程度是与宗教,诗歌,艺术,科学等对于这一点的缺陷差不多,就是特别没有天才的人,没有伟大理想的人是不容易对于社会团体用情的,而且这些对象都是空泛的,广漠的,不容易捉摸得住的。并且不是人人可得而用为活动的对象的。

只有由人群里面你所选择的一个个的朋友,才真是你最方便最适宜的内心活动的对象,能比较实在地而且比较容易地解脱你那深锢中的“自我”的寂寞。 古语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你的朋友才是你那”自我“理想的相当对照。我们要知道某人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只要看看他所结交的朋友是哪样的人,你就明白他的为人的过半了。 所以中国人教育儿女,对于择友一点特别注意,就是这个道理。

我在篇首所记载我自己对于友谊所得的经验,只是几片鳞爪而已,别人也许还有更美丽更特殊的经验。人事万千,谁能以”小我“的一点点经验来概括大家的经验呢!不过以我之为我,我只能拿”小我“的这点经验来推论别的感觉。这是一个物质的限制,人是不能跳过这限制的。总之,我觉得我对于友谊所感觉的懽忻慰藉以及其他精神生活的提高,是现代人类无论男女老幼,贫者富者,贵者贱者,人人所得而享受的幸福。各人的经验虽有不同,其幸福的感受则一定是一样。就以我自己的经验而论,试问,你若是我,当你在那晚秋的时节,与你的爱友坐在拿充满着金辉的疏林下谈天,你的整个的性灵能会不在欢欣中游泳和荡漾着码?你的“自我”能会不脱颖而出,奔向你的爱友的面前,伴依着他的“自我”,同时展翼而向晴空万里的宇宙中飞舞吗?又试问,你若是我,当你发现,你的朋友就只因为爱护你,能在野外的黑夜守望着你几个钟头,一连两三晚,从此以后,你在人生的大道上奔驰着,还有什么畏怯,还有什么事不能信赖他以及和他相类似的人?你的“自我”的理想,会不会移置到他身上区,你会不会以为他是个理想中的好人,同时你自己的人格是不是要受着他的影响,而变为一个相类似的好人?更试问,你若是我,当你在一个神秘仙境的名山中,忽然一见你的另一个朋友的另一方面,好像他的“自我”忽然换上一脸平日看不见而分外奇妙的微笑,呈现在你的“自我”的明眸里,你的“自我”能够不如狂似醉的欢喜吗?你的性灵会不会顿然发现彼此之间是有着一种神奇的契合,而使你了解别个的“自我”是一个永远神秘的境地,值得你去永远探险的吗?法国的大小说家法兰士说:‘我们读任何一种名著都是性灵的探险。我觉得交一个朋友,在其精华言之,也就是一种性灵的探险。在名著中的探险,若是设备都齐全的话,是像泰山牯岭和苏杭一代的名胜一样愉快多而风波少。在活的人上面探险,那就有点像到那森林葱郁,土地泥泞,遍地鳄鱼,到处是虎狼狮象的非洲去探险一样,其险其奇其妙其胜而令你快乐兴奋及惊惧的地方恐怕还要多的多。 惟其所给与你的快乐与兴奋惊惧多面又因其是一种活得对象的缘故,其所给予的经验亦更加活泼而深刻。可是我们人生在世上,泰山牯岭苏杭一代的名胜固不可不游,而非洲那样的奇境亦不能不去探险,况且这种非洲就摆在你的面前呢!

从我漫谈到这里的时候,一定有人要说:你这上面谈的友谊都是恋爱所得到而必定要做的,何必吧这些好处都归到友谊身上呢?我很承认这句话有理。可是我觉得恋爱对于人生的影响过于重大。恋爱的结果是新生命的创造,人是一种社会动物,因此是一种有道德观念的动物。因为社会制度的关系,道德的关系,儿女教养的关系,恋爱是非固定不可,专一不可。友谊则没有这种限制。夫一而已,妇一而已,这是现代大多数文明国家的法令,也是一个有道德的社会内大家共认的信条,可是天下的男女都可以做你的朋友,只要你自己去选择,绝无数目子的限制。若是未来的社会组织有一天会演变到人尽我夫,人尽我妇的境界,像共产主义者所追求的理想境地,那么,又当别论。 1942年的人只能说1942年的话。

即使这种社会组织是可能的话,我觉得恋爱本身对于”自我“理想的追求,仍有他的缺点,如我上我所说过的,在恋爱时,性欲的冲动压倒一切。恋爱的感情过于激烈,对于你身心的撼摇过于巨大。你在恋爱的时候,你的神志是不十分清明的。西人说”恋爱是盲目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恋爱会使你的理智与意志感受一种无可奈何的挣扎,所以不是理性特长,意志特坚的人,在恋爱中常是不能自拔的。古希腊的大悲剧家梭佛克里斯说过,”到而今余始免于爱之苦“。这话是他八十岁的时候说的,可见恋爱有时是一种苦痛,是一种扰乱心情的苦痛。友谊即不然,友谊的感情是淡如秋水,明若碧天,温暖似冬日的太阳,柔软似春天的杨柳。友谊不会使你的神志昏迷,友谊不会使你“盲目”,友谊不会使你的心情震摇得连反都吃不下。它给予你,只是欢欣,慰藉,启发。。。。它使你读书越奋勉,做事越发努力,写文章也更加起劲!恋爱所产生的是小女儿,可说是物质的生命。 友谊产生的事业,著述,可说是精神的新生命,为人一世,物质的创造与精神的创造,物质的活动与精神的活动,应是并行不悖,不可偏重一面的。 我们要有夫妇恋爱的生活,同时也要有各种朋友互相切磋的友谊生活,才算是得到一个比较完美的生活。

“是的,不错“你一定这么说:”同性之间,我们可以得到你所颂扬的友谊,可是异性之间,友谊有时会走到恋爱的路上去,那么,怎么办呢?“ 当然,这种危险有时总是不免的。可是我们要注意“有时”两个字,并不是说“常常”会有这种危险。有人说“男女之间无友谊”,意思是男女之间只有恋爱。 我觉得这话非常无聊! 至少在现代文明的社会里,女子有身份有地位而有精神生活的时代,男女之间是有友谊存在的可能的。凡是在社会上活动的男女,当然自有自己的经验可为证。 但是如果友谊真正走上上了恋爱之路的时候,若是双方在可以结婚的境遇之中,那么,当然是结婚,这种婚姻一定是比较圆满的。若是境遇所不许可,那么,只有将恋爱崇高化优美化,用理智与意志的力量将恋爱的冲动引诱到友谊的情感上去。浪漫主义派的文学作品里许多可歌可泣令人惊心动魄的故事,多半是这种恋爱崇高化优美化的表现。并且经过这种恋爱白炽而后锻炼出来的友谊恐怕还是友谊之中特别真切,特别诚挚,而特别持久的友谊。

然而人毕竟是个多方面的生物,而其各个的“自我”,性灵,或性格又都不一样。友谊及其他,固然可以满足一部分人以及个人的一部分的精神生活,但是那深锢中的“自我”的大寂寞仍是无从解脱,因为我们欲在同我们一样有限的人身上去寻求那富于神秘性的“自我”的幻想,总是一件难于满意的事情。 因此,各个人,除了友谊之外,仍必依照自己性灵的高低,天才的大小,能力的厚薄,去向宗教,诗歌,艺术,科学,哲学以及其他伟大事业方面以求其“自我”的向外发展。

民国三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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