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空言说 9.3分
读书笔记 译者导读
司空羽
该书融合宗教、哲学、社会、历史、文学、政治和媒介技术史为一炉,将传播理论与实践的研究置入上下数千年的大背景中,“充满智慧和令人信服地将媒介研究倒了个个”(迈克尔·舒德森语),既体现了传播学研究的人文取向(文史哲),也以一种通俗大众的表达方式激发了公众对传播的兴趣。该书还为突破美国实证主义传播学研究传统提供了可行的路径——作为撒播的传播——而成为传播思想史的奠基之作。001

——邓建国的这个译本比何道宽的译本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但邓老师很谦虚——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并向何老师致敬。真是不容易。对我来说,两位都是功勋卓著。尤其是邓老师取“对空言说”为名,“空”字的运用特别之精妙,颇有些《金刚经》“诸法空相”的意蕴。然而这里还是犯了个错误,思想史和观念史还是有差异。这本书说是思想史还是差了点意思,这点彼得斯自己还是很清醒的。

彼得斯在他工作了三十年的艾奥瓦大学的网页上如此介绍自己:约翰的兴趣包括媒介和文化史、传播与社会理论以及从广泛的历史、法律、哲学、宗教与技术背景中理解传播。他在大学给众多本科生上课,大班课程包括传播学中的核心概念、媒介与社会,小班课程包括跨国媒介案例研究。研究生课程则多为讨论课,主题涉及批判理论、大众传播理论史、媒介与现代性、实用主义、公共领域以及跨国媒体。

——彼得斯很白。他是很奇葩的“美东人”。本科是杨百翰大学毕业,这是“基督后期圣徒教会”的堡垒。简单来说就是摩门教的大学。摩门教最广为人知是因为奉行多妻制的历史(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其实主要原因恐怕还是因当时的宗教迫害所致——公理会是路德教派变种,但摩门教更像是加尔文教的变种),最为国人所熟知的信教名人(当然估计大多数人也差不多忘了)是当年跟奥巴马竞选总统的罗姆尼。但较隐蔽的是摩门教强调的精算和语言能力较少人知。他们对语言的重视以及情景式学习的方法取得效果惊人,以完成教义规定他们的传教任务。(Rosetta stone就是借鉴了他们这种方法研发出的APP)这也是为什么杨百翰大学会是美国拥有会多国语言学生最多的大学的原因。出生盐湖城(想想犹他爵士队吧!想想斯托克顿吧!想想那个沉闷到极点但又无比实用的马龙与斯托克顿的挡拆吧!那就是摩门教的气质了!)本科上杨百瀚,少年时又曾在荷兰做过摩门教的传教工作,这恐怕是彼得斯能提出“撒播”的重要原因之一。而童年和少年又在波士顿附近度过——那里离瓦尔登湖很近。爱默生和梭罗对整个美国思想以及政治制度的影响不可能不投射到彼得斯心湖。而且那是茶党出现的地方。其中种种痕迹是都能在本书中找到的。导语中能看出邓老师对欧洲思想史还是稍有陌生(哲学史大致没什么问题)。有些条目介绍的不尽合理。是为遗憾。但应该可以在再版序中做出补救。

他写于1986年的博士论文《重构大众传播理论》则以英国经验主义和古典自由主义的代表约翰·洛克开篇,并对卢梭、阿伦特、托克维尔和塔尔德等的传播思想进行了分析。他认为,这些思想家的思想体现出来的一些端倪,能揭开“智慧生命如何组织意义”这一问题的神秘面纱,而这正是传播学理论的内容。006

——彼得斯的论文选择的研究对象很有意思,除了阿伦特外一水的法国血统。即便是阿伦特也是受法系学者影响极大(老师是海德格尔,布尔特曼,胡塞尔,雅思贝尔斯,跟叔本华、加缪算是”近亲“)这里面塔尔德的法学、社会学思想跟《春秋繁露》里蕴藏的一个思想萌芽很像:”政策的根底是伦理“。塔尔德在代表作《刑法哲学》中认为”道义责任问题是刑法哲学的核心和关键“。这点看起来似乎对彼得斯传播观的形成影响也是较明显的。

在英语本科学习期间,彼得斯对语言、语言学和民间传说(forklore)尤感兴趣,认为文学研究赋予了他认识这个世界的重要工具。”007

——抛开文学研究不谈。文学是滋养生命、增加生命厚度与韧度不可替代的存在。它让人的生命探入世界的褶皱之中,还拥有了承受荒谬与脱离虚空之境的能力。文学唤起的是人在亘古的孤独里躲不掉的残缺感,悲悯感,从而懂得谦逊,抵达至真。这不光是对研究,而且对人之所以为人都太过重要了。彼得斯引用了荷马、但丁、卡夫卡、博尔赫斯、爱默生、爱伦·坡、霍桑、梅尔维尔、惠特曼、马克吐温、亨利·詹姆斯、菲茨杰拉德、福克纳、海明威、庞德、艾略特和奥尼尔等,这些作家代表作品我基本上全部读过。确实引用精妙,有的虽然只言片语,但确实是最能代表这个作家思想脉络的。可是,我最遗憾的是他没有引用在我看来在传播领域更有代表性的作家,比如佩索阿、加缪、陀思妥耶夫斯基、三岛由纪夫、司汤达、莫迫桑、杰克伦敦。当然更不会有中国作家。最遗憾的是没有高佩罗。这个精通15个国家语言的荷兰怪咖不仅一手创造了中国神探狄仁杰,还写本神作《中国古代房内考》。这个例子特别适合彼得斯来阐明苏格拉底传播观的啊~

在西方,最具组织性、规模性和持久性的传播实践者应该是宗教机构。这导致所谓的“上帝问题”成为人类传播研究中最古老最持久的问题。一方面,研究传播者总是先从宗教的传播实践中去挖掘传播思想;另一方面,宗教信奉者因其对传播悠然心会和别有心得,常常成为卓越的传播学者。007

——哪里分西东呢?东方主流宗教更多是自然宗教,则更强调传播。以佛教为例,如果粗浅理解,“四谛八正道十二因缘”就是传播之体,“六度”是传播之用,尤其是布施,财、法、无畏布施皆是传播之用。若邓老师略做阐释倒能帮彼得斯弥补些遗憾吧。

从宗教入手研究传播者,例如英尼斯。他出生于严格的浸礼会教徒家庭,他父母希望他能成为牧师。对此他坚决拒绝,甚至拒绝接受洗礼,但在《帝国与传播》中他对“时间偏向”的媒介(如教会)的价值的独特和精当的分析,不免让人猜测宗教对他的影响。又例如詹姆斯·凯瑞,出身于天主教家庭,也深受有着宗教背景的麦克卢汉的影响。凯瑞从宗教入手研究传播,指出传播的“传递观”(transmission)产生于宗教。传教是17世纪早期欧洲清教徒远涉重洋到美洲拓荒这种空间迁移(transportation)背后的主要动机。因此,运输(transportation)一词的精神含义就是在地球上建立并拓展上帝的领地,而传播一词的精神含义也同样如此,直到19世纪电报的出现,才打破了这种传播与运输合于一词的局面。008

——《帝国与传播》被奉为传播学之圭臬。英尼斯通常翻译成哈罗德·伊尼斯。他是麦克卢汉的老师。麦克卢汉他爸是卫理公会教徒,他妈是浸礼会教徒,自己信罗马天主教。宗教对麦克卢汉的影响也显而易见(《媒介与文明》的读书笔记里再仔细剖析下);这里17世界清教徒远涉重洋主要动机值得商榷:宗教改革导致的宗教迫害绝对是绕不过去的,另外殖民主义也是主要原因之一;根据词源重新辨析传播学的观念源流是彼得斯这本书的特点之一。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011

——取自《兰亭集序》。曲水流觞恐怕是最早的旋转寿司带了。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初年,据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昔周公卜城洛邑,因流水以泛酒,故逸《诗》云'羽觞随流波'。"

彼得斯于1986年写出了一篇名为《传播学研究思想贫困背后的体制性根源》的论文……他指出,传播学的危机根源在于:“传播学学术体制建设的封闭性”与“传播学术研究范围的广阔性”两者之间形成冲突。他认为,反思是保持社会科学健康的关键手段,但是各种因素却导致传播学对自己的使命、研究内容及其与社会的关系没有进行有效的反思。它一方面搞不清传播学的学术核心问题,另一方面则将学术建制的扩张等同于传播学学术的繁荣。014

——确实如此。这个根源性的问题至今也没有解决,而且在万物皆媒的时代更严重了,传播学术研究范围随着技术的发展已经开始无所不包,但学术体制建设封闭性的问题如何解决?核心问题是“意义编制与传递”吗?

在一个可以对传播学进行跨学科研究的时代,施拉姆却要将其独立出来贴上牌子成为一个学科,挑战性不言而喻。于是他过于急切地想要证明传播学的理论和方法具有同其他科学一样的严谨性,以确立传播学的合法性。为此目的,施拉姆等传播学的创立者大肆扩充传播学学科所涉及的领域,并忽略事实,编造了几个传播学学科奠基人的神话。而且,他们于1955年将信息论引入传播学中,并用它来描述和解释几乎所有的人类及非人类传播活动。由此,所有的传播都被分为“传者、编码、讯息、发射器、解码器、讯息和受者”。信息论在传播学中获得了教条般的地位。其他所有关于“意义”的问题,如什么是“讯息”,其构成取决于传者的意图还是传者所选择的符号,意图与符号之间是何关系,是否存在不能被编码的讯息,编码后的讯息被传输(transmission),传输是什么意思,是意图/讯息在传者和受者之间的完美复制,受者如何理解传者的意图等等,都被忽视了。015

——对于有着中文、信息工程与信息管理双重专业背景的我来说,对这段的体会是入木三分。中文坊间被称为传播学之母,信息学被称为传播学之父。信息论对传播学的控制是深入骨髓的。但很显然,我打心眼里觉得传播学是不足以称为一个学科,它本质上就是跨学科的。单独拿出来几乎不可能,更是没有形成自己的研究方法。这是坏事也是好事,乱世出枭雄,这个领域出成果相对更有可能。

2008年,在一篇名为《传播学思想史的体制性机遇》的论文中,彼得斯回顾了他1986年的文章,分析其局限性,同时提请同行们更多注意传播学以下四个学术传统的历史,认为“以下每个方面都可以写出一篇或多篇博士论文。”(1)、媒介效果的社会心理学传统。相关的思想者包括汉娜·阿伦特、丹尼尔·贝尔、沃伦·布里德、肯尼斯·伯克、厄文·戈夫曼、C·怀特·米尔斯、大卫·里斯曼以及哈贝马斯。(2)、控制论传统,相关的思想家包括罗曼·雅各布森、列维-施特劳斯、雅克·拉康、让·许珀莱特和福科等等。(3)、心理治疗传统……(4)文学研究传统。……其实还应该有第五个领域即由彼得斯开创的“传播思想史/观念史研究”或“传播哲学研究”。018

——很清晰。写博士论文的指南针啊!不过对于“公益传播”来说,怕是不是一篇博士论文可以解决的。应该是公益作为主体还是传播作为主体呢?公益其实是传播学的研究领域,同时也是传播的属性之一、目的之一。看来很难成为学科,更多的是在应用层面的了。基本上横跨以上五大传统,尤其是第五个更是重要。

2015年,他提出了建立一种“媒介哲学”的呼吁。在他的新作《奇云》(Marvelous Clouds,2015)的《绪论》中,他开宗明义地提到:现在是提出一种媒介哲学的时候了。任何媒介哲学都建立在一种自然哲学的基础上。媒介并不仅仅是各种信息终端,它们同时也是各种代理物(agencies),代表着各种秩序(order)。这些媒介传送的讯息既体现我们人类的各种行为,也体现我们与生态体系以及经济体系之间的关系,而且,在更大范围的媒介概念上,媒介也是生态体系和经济体系的构成部分。有鉴于此,重新审视媒介和自然的关系,对我们而言不无裨益。在本书中,我提出了一种“元素性媒介哲学”,并特别关注我们所处的这个数字媒介时代。这些“元素性媒介”(elemental media),它们在我们惯习和栖居之地中处于基础地位,然而我们却对它们的这种基础地位不以为然。

——“元素性媒介哲学”听起来是底层构建性哲学,解决了传播应用层面的问题。期待看到优秀的译本,更希望我能在三年内看得懂原著!这已经是我学习英语的动力了!

说他论证不够严谨,正如我们用文字的线性逻辑去评价反对这一逻辑的麦克卢汉,因为显得荒谬一样,对彼得斯这样的人文取向的传播学者,使用他所反对的实证主义的逻辑去要求和分析他,是否公正和有必要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023

——导读中最精彩的是”对《对空言说》的评论“部分。这部分反向证明了如何”慢慢走,欣赏啊“以及”欣赏什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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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空言说》的全部笔记 28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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