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要死的 8.6分
读书笔记 一
风挑一点灯
只有我活着,我再也没有同时代的人。过去的一切皆从我身上消失了,我不再受事物的牵挂:没有回忆、没有爱情、没有义务。对我来说没有法律,我是自己的主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处置那些可怜的人的生命,他们都是生来要死的。在这个没有面貌的天空下,我昂然而立,生气勃勃,自由自在,永远的孤独。
其他顾问同意这些看法。他们以前常说:“卡莫纳的利益,卡莫纳的得救。”现在我听到的是:“意大利的利益,意大利的得救。”他们从什么时候起说这样的话?几小时以前,还是几世纪以前?这段时期内,他们衣服不同了,脸孔也换了,但是总是以同样平稳的声音说些几乎同样的话,以同样凝视的目光盯着一个狭窄的未来。秋天的太阳在桌面洒上一层金光,并在我手中晃动的锁链上闪烁。我好像和以前一模一样生活过这一分钟:一百年以前?一小时以前?还是在梦中?我想:“是不是我生活中的味道永远不会变了?”
我望着兵燹之灾的遗迹无动于衷。“这又怎么样呢?”我想。死的死去,活的活着,世界照样满满的。空中照耀的还是同一个太阳。无人需要惋惜,无物值得遗憾。
“我理解他们,现在我理解他们。在他们眼中,有价值的东西永远不是他们得到的东西,而是他们所做的东西。假若他们不能创造,他们就要毁灭,但不管怎么样,他们要拒绝存在的一切,否则他们不成其为人了。我们妄图代替他们建立一个世界,把他们关在里面,这只会招致他们的憎恨。我们梦想为他们建立的这种秩序、这种安宁,会成为最坏的天罚……”
人既不能帮助他人,也不能反对他们。人是无能为力的。
一个人;一个白人。我裹在被窝里,脸上感到火的温暖,我想:离开墨西哥后,还没有看到过一张白人的脸。四年了。我已经在计算了。河对岸有一堆火劈劈啪啪烧,我已经在对自己说这些话:“我有四年不曾看到一张白人的脸。”在我们之间,通过黑夜开始了一次对话: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来做什么?他也在向我提出这些问题,我在向他回答。我在回答。我在这条河岸上,突然又碰到了一个过去、一个未来、一个命运。
我醒来了,又看到世界老老实实横卧在天底下,而我横卧在世界的中央,嘴里沾着我生命的这种味道,永远不会消失。
事物只有在科研测知、可以触及时才对我们是存在的。顺从地处于空间与时间之中,与其他事物并列在一起;即使我们登上月球,钻入海底,我们还是一些摆脱不了人类世界的人。至于我们感官难以捉摸的神秘的现实:力、星球、分子、波,这是一大片空白——我们由于无知而钻研、又欲用语言去遮遮盖盖的一大片空白。大自然永远不会向我们泄露自己的秘密,因为它没有秘密;我们自己虚构了一些问题,然后又炮制了一些答案;我们在曲颈瓶底发现的只是我们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历经几个世纪,变得繁琐复杂,形成日益庞大精微的系统,然而它们永远没法使我们超越自己。
我们长时间坐在窗边,眼睛望着彼此沉沦,双方都束手无策,即使是阴阳两隔的人也不见得相隔更远,既不能共同行动,相互也说不上几句话。可是我们却绝望地相爱着。
所有我爱过的人都死了,我还是继续活了下来;我在这里,几世纪来没有变过;我的心可以一时为怜悯、反抗、沮丧而跳动;但是我都逐渐淡忘了。我把手指插进地里,绝望地说:‘我不愿意。’一个会死的人可以绝望地继续走他的路,可以把这种反抗永远延续下来,他可以自杀。但是我是生命的奴隶,生命把我往前推,朝着冷漠无情与遗忘的道路上走去。抵抗是徒然的。
我不是在他们中间。这个未来。对他们来说,纯洁、平静,像青天一样高不可攀;对我来说,将会成为一个我不得不在疲劳中、厌倦中、一天挨着一天要度过去的现在。
他们在前进!他们在走近巴士底,队伍是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他们从大街小巷来,从大道的尽头来,他们从各个时代的尽头来,穿过卡莫纳的街道,根特、巴利亚多利德、明斯特的街道,从德意志、佛兰德、意大利、法兰西的大路来,步行的,骑马的,穿了牧民宽袖大褂、工作服、呢长袍的,还有披坚戴甲的;他们在前进,农民、工人、市民、流浪汉,抱着希望,含着愤怒,带着仇恨,怀着喜悦,眼睛盯着未来这个天堂;他们在前进,身后留下一条血与汗的行迹,在道路的石头上踩破了双脚,他们一步步往前走,天涯一步步向后退,每天傍晚,天涯落下同一个太阳;明天,一百年后,二十个世纪后,他们依然在前进,相同的水花,但各个不一样,天涯还是在他们面前后退,一天复一天,永远、永远,几世纪几世纪地踩踏着黑色原野,就像几世纪几世纪以来他们踩踏过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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