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家 8.2分
读书笔记 美食家
肖丁麟🐼
我认识朱自冶的时候,他已经快到三十岁。别以为好吃的人都是胖子,不对,朱自冶那时瘦得像根柳条枝儿似的。也许是他觉得自己太瘦,所以才时时刻刻感到没有吃够,真正胖得不能动弹的人,倒是不敢多吃的。好吃的人总可顾嘴不顾身,这话却有点道理。尽管朱自冶有足够的钱来顾嘴又顾身,可他对穿着一事毫无兴趣。整年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跑大褂,都是从估衣店里买来的;买来以后便穿上身,脱下来的脏衣服却“忘记”在澡堂里。听说他也曾结过婚,但是他的身边没有孩子,也没有女人。只有一次,看见他和一个妖冶的女人合坐一辆三轮车在虎丘道上兜风,后来才知道,那女人是雇不到车,请求顺带的,朱自冶也毫不客气地叫那女人付掉一半的车钱。

一个非常生动的朱自冶小像。

苏州的茶馆到处有,那朱自冶为什么独独要到阊门石路去呢?有考究。那爿达茶楼上有几个和一般茶客隔开的房间,摆着红木桌、大藤椅,自成一个小天地。那里的水是天落水,茶叶是直接从洞庭东山买来的;煮水用瓦罐,燃料用松枝,茶要泡在宜兴出产的紫砂壶里。吃喝吃喝,吃与喝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凡是称得上美食家的人,无一不是陆羽和杜康的徒弟的。

论“吃喝”,我等屌丝学到不少……

一碗面的吃法已经叫人眼花缭乱了,朱自冶却认为这些还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要吃“头汤面”。千碗面,一锅汤,如果下到一千碗的话,那面汤就糊了,吓出来的面就不那么清爽、滑溜,而且又一股面汤气。朱自冶如果吃下一碗有面汤气的面,他会整天精神不振,总觉得有点什么事儿不如意。所以他不能像奥勃洛摩夫那样躺着不起床,必须擦黑起身,匆匆盥洗,赶上朱鸿兴的头汤面。吃的艺术和其它的艺术相同,必须牢牢把握住时空关系。

朱同学每天早上早早起来去吃头汤面。其实一个人要是有这样的兴致,他的生活一定是很美好的。

朱自冶吃罢中饭以后,便进澡堂去了。他进澡堂并不完全是为了洗澡,主要是找一个舒适的地方去消化那一顿丰盛的筵席。俗话说饿了打瞌,吃饱勿跑动。朱自冶饱食一顿之后双脚沉重,头脑昏迷,沉浸在一种满足、舒畅而又懒洋洋的神仙境界里。……跑堂的来献茶,擦背的来放水,甚至连脱鞋也不用不着自己费力。朱自冶也不愿费力,痴痴呆呆地集中力量来对付那只胃,他觉得吃是一种享受,可那消化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美,必须潜心地体会,不能被外界的事物来分散注意力。集中精力最好的方法是泡在温水里,这时候四大皆空,万念俱寂,只觉得那胃在轻轻地蠕动,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和甜美,这和品尝美食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二者不能相互代替。他就这么四肢不动,两眼半闭地先在澡盆里泡上半个钟头。泡得迷迷糊糊、昏昏欲睡的时候,那擦背的背着一块大木板进来了。……真正的美食家必须精通消化术,如果来个食而不化,那非但不能连续工作,而且也十分危险!……朱自冶在轻轻的拍打中,在那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中心旷神怡,渐渐入睡。这一觉起码三个钟头,让那胃中的食物消化干净,为下一顿腾出地位。

“神仙境界”形容得太好了。美食家也是需要很多“功夫”的。

朱自冶吃晚饭也是别具一格,也和写小说一样,下篇决不能雷同于上一篇。所以他既不上面馆,也不上菜馆,而是上酒店。中午的一顿饭他们是以品味为主,用他们的术语来讲叫“吃点味道”。所以在吃的时候最多只喝几杯花雕,白酒点滴不沾,他们认为喝了白酒之后嘴辣舌麻,味觉迟钝,就品不出那滋味之中千分之几的差别!晚上可得开怀畅饮了,一醉之后可以呼呼大睡,免得饱尝那失眠的苦味,因此必须上酒店。

美食家的套路,都是为了品尝到那千分之一的差别。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啊!这句老话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而且大言不惭地把苏州放在杭州的前面。据说此种名次的排列也有考究,因为杭州是在南宋偏安以后才“春风熏得游人醉,错把杭州作汴州”。而苏州在唐代就已经是“十万夫家供课税,五千子弟守封疆”了。到了明代更是“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十万水东西”。近百年间上海崛起,在十里洋场上逐鹿的有识之士都在苏州拥有宅第,购置产业,娶妻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苏州不是政治经济的中心,没有那么多官场倾轧,经营的风险;又不是兵家的必争之地,吴越以后的两千三百多年间,没有哪一次重大的战争是在苏州发生的;有的是气候宜人,物产丰富,风景优美。历代的地主官僚,富商大贾,放下屠刀的佛,怀才不遇的文人雅士,人老珠黄的一代名妓等等,都欢喜到苏州来安度晚年。这么多有钱有文化的人集中在一起安居乐业,吃喝和玩乐是不可缺少的,这就使苏州的园林可以甲天下,那吃的文化也是登峰造极!风景不能当饭,天天看了也乏味,那吃却是一日三顿不可缺少的。苏州所以能居于天堂之首,恐怕主要是因为它的美食超过了杭州。

苏州真是个好地方。慢生活的典范。

妈妈对他说:“朱经理,你发福了,人到了四十岁左右都会发胖的。”可他却说:“不对,我这时心宽体胖。现在用不着担心那些强盗和流氓了,别看我有几个钱,从前的日子也是很难过的。生日满月,四时八节,我得给人家送礼,一不小心得罪了人,重则被人家毒打一顿,轻则被人家向黄包车上掷粪便。就说那个上饭店吧,以前也是提心吊胆的。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吃得正高兴,忽然有个人走到我们的房间里来,要我们让座位。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拌了几句嘴,结果得罪了流氓头子,被他的徒子徒孙们打了一顿,还罚掉了四两黄金的手脚钱!现在好了,那些家伙都看不见了,有的进了司前街(苏州监狱所在地),有的到反动党团特登记处登了记,一个个都缩在家里。饭店里也清净得多了,人少东西多,又便宜,我吃饱了老酒照样可以在公园里打瞌睡,用不着防小偷!”朱自冶拍拍小肚子:“你看,怎么能不发胖呢!”我听了朱自冶的话直翻眼,怎么也没有想到,革命对他来说也含有解放的意义!

美食家看来不用受到特殊对待啊。

人们由于在生活中看不到、看不出美好与欢乐,才甘心情愿地花了钱去向艺术家求教的。

现在也是一样,普通人看到的永远是柴米油盐。但是很难说谁对谁不对。普通人和艺术家既有老师和徒弟的关系,却也有着天然的阶级矛盾。

实行对私改造的那段时间,资本家的心情并不全是兴高采烈,也不都想敲锣打鼓,有些人从锣鼓声中好像看到了世界的末日,纷纷到我们的店里来买醉。他们点足了苏州名菜,踞岸大嚼,频频举杯。待到酒酣耳热时便掩饰不住了:“朋友们,吃吧,吃掉他们拖拉机上的一颗螺丝钉!”……我把搜集来的材料,再加上我对朱自冶他们的了解,从历史到现状,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份足有两万字的报告,提出了我对改造饭店的意见,立场鲜明,言辞恳切,材料生动确凿,简直是一篇可以当作文献看待的反吃喝宣言!……首先拆掉门前的霓虹灯,拆掉橱窗里的红绿灯。我对这种灯光的印象太深了,看到那使人昏旋的灯便想起旧社会。我觉得这种灯光会使人迷乱,使人堕落,是某种荒淫与奢侈的表现。灯红酒绿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何必留下这丑恶的陈迹?拆!店堂的款式也要改变,不能使工人农民望而却步。要敞开,要简单,为什么要把店堂隔成那么多的小房间呢?凭劳动挣来的钱可以光明正大地吃,只有喝血的人才躲躲闪闪。拆!拆掉了小房间也可以增加席位,让更多的劳动者有就餐的机会。服务的方式也要改变。服务员不是店小二,是工人阶级,不能老是把一块抹布搭在肩膀上,见人点头哈腰,面脸堆笑,跟着人家转来转去,抽下抹布东揩西拂,活像演京戏。大家都是同治嘛,何必低人一等,又何必那么虚伪!碗筷杯盏尽可以放在固定的地方,谁要自己去取,宾至如归嘛!谁在家里吃饭时不拿碗筷呀?除非你是当老爷! 我认为最最主要的是对菜单进行改造,否则就会流于形式主义。什么松鼠桂鱼、雪花鸡球、蟹粉菜心……那么高贵,谁吃得起?大众菜,大众汤,一菜一汤五毛钱,足够一个人吃得饱饱的。如果有人还想吃得好点,我也不反对,人的生活总要有点变化,革命队伍里也常常打牙祭,那只是一脸盆红烧肉,简单了点。来个白菜炒肉丝、大蒜炒猪肝、红烧鱼块、青菜狮子头(大肉团)……够了吧,哪一个劳动者的家里天天能迟到这些东西?

穷苦人民对爱吃的上位者的憎恨。饮食固然是伴随着金钱的,对吃要求的越精细,代表着这个人越有钱。好吃本来就是不平等的。但是吃这件事,和别的事却还不一样,吃这件事永远没有平等。

可是此风一开那苏州名菜便走了味,菜名不改,价钱不变,制作却不如从前那么精细。朱自冶有一张什么样的嘴啊,他能辨别出味差的千分之几哩!一吃便摇头,便皱眉,便向人家提意见。……朱自冶怎么受得了呀,他每吃一顿便是一阵懊丧,一阵痛苦,一阵阵地胃里难过。每天都觉得没有吃饱,没有喝够,看到酒菜又反胃。他精神不振,毫无乐趣,整天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时常买些糕点装在草包里,又觉得高点也不如从前,放在房间里都发了霉,被我的妈妈扫进垃圾堆。那个很有气派的小肚子又渐渐地瘪下去了。

对朱自冶的描写真的神了。

朱自冶开始隐退了,他对饭店失望之后,便隐退到五十四号的一座石库门里。……孔碧霞数十年的风流生涯,都是在素手做羹汤中度过的。她丈夫的朋友都是政界、实业界、文化界的高雅得志之士,像朱自冶这样的人是休想登堂入室的。什么美食家呀,在他们看起来,朱自冶只不过是个肉头财主,饕餮之徒,吃食赖皮。哪有一个真正考究吃的人天天上饭店?“大观园”里的宴席有哪一桌是从“老正兴”买来的?头汤面算得什么,那隔夜的面锅有没有洗干净呢!品茶在花间月下,饮酒要凭栏而临流。竟然到乱哄哄的酒店里去小吃,荷叶包酱肉,臭豆腐干是用稻草串着的,成何体统呢!高雅权贵之士,只有不得已时才到饭店里去应酬,挑挑拣拣地吃几筷,总觉得味道太浓,不清爽,不雅致。锅、勺、笊篱不清洗,纯正的味儿种混进杂味,而且总有那种无药可救的,饭店里特有的油烟味!朱自冶念念不忘的美食,在他们看来仅仅是一种通俗食物而已。他们开创了苏州菜中的另一个体系,这体系是高度的物质文明和文化素养的结晶,它把苏州名菜的丰富内容用一种极其淡雅的形式加以表现,在极尽雕琢之后使其反乎自然。吃之所以被称作艺术,恐怕就是指这一体系而言的。

长见识,这一段值得反复品味。不仅仅是吃,就连中国绘画园林等都强调这一点,所谓的“反璞归真”就是这个意思。

朱自冶一吃销魂,从此很少见到他的踪影。他再也不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转,再也听不到他清晨开门去赶朱鸿兴;他不食人间烟火了,一日三餐都吃在孔碧霞的家里。一个会吃,一个会烧;一个会买,一个有钱。两个由同吃而同居,由同居而宣布结婚,事情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朱自冶终于成家了,一个曾经有过无数房屋的人,到了四十五岁上才有了家庭!家庭是个奇妙的东西,他会使人变得有了关栏,言行举止也规矩了点。朱自冶稳重些了,注意言谈,也注意外表。衣着和过去大不相同。笔挺的中山装,小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颇有点学者风度,这恐怕是孔碧霞参照她前夫的形象加以塑造的。那孔碧霞不仅会烧菜,治家也是能手。结婚以后她千方百计地调整住房,让朱自冶搬过去,把五十四号里的三户人家搬过来。三户人家的住房面积都有了扩大,她自己也不蚀本。因为那五十四号是个中式的庭院,有树木竹石,池塘小桥,空间很大,围墙很高,大门一关自成天地,任他们吃得天昏地黑也没人看见。

这一对真有意思,躲在小楼成一统。

这两年国民经济大发展,农村连年丰收,工人调资定级,干部拿了薪水……许多人都阔绰起来了,看到大众菜便摇头,认为凡属“大众”都没有好东西,“劳动牌”也不是好香烟。我想为劳动大众服务,劳动大众却对我有意见。……好吃的人们啊!当你们贫困的时候恨不得要砸掉高级饭店,有了几个钱之后又忙不迭地向里挤,只愁挤不进,只恨不高级。如果广寒仙子真的开了“月宫饭店”,你们大概也会千方百计地搭云梯!

人有了钱之后就想把生活过得精细了,饮食方面想要“革命”,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那资产阶级的味觉和无产阶级的味觉竟然毫无区别!资本家说清炒虾仁比白菜炒肉丝好吃,无产阶级尝了一口之后也跟着点头。他们有了钱以后,也想吃清炒虾仁了,可你却硬要把白菜炒肉丝塞在人家的嘴里,没有请你吃榔头总算是客气的!……大众是个无穷大,一百个人中如果有一个来炒虾仁,就会挤破你那饭店的大门!你老是叨念着要解放劳苦大众,可又觉得这解放出来的大众不如你的心意。人家偶尔向你要一盆炒虾仁,不白吃,还乐意让你赚点,可你却像砂子丢在眼睛里。……可我总觉得勤俭朴素是我们民族的美德,何必在吃的方面那么顶真呢?……这对你个人来说是一种美德,希望你能保持下去。可你是个饭店的经理,不能把个人的好恶带到工作里。苏州的吃太有名了,是千百年来劳动人民创造出来的文化,如果把这种文化毁在你手里,你是要对历史负责的!……可我也怀疑,这吃的艺术怎么会是劳动人民创造的呢,说得好听罢了,这发明权分明是属于朱自冶和孔碧霞他们的。

说得挺对的。其实流传下来的文化,都是富贵文化。穷人只有活着,哪有什么文化,至少没有什么值得流传下来的文化。其实文化都是由富贵人引领的。穷人一旦富起来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着富人走。

困难年人人都想吃饭了,却又没有什么东西可吃的;酱油都要计划供应了,谁还会对大众菜有意见?连菜汤都是一抢而空,尽管那菜汤是少放油,多放盐。凡是能吃的东西人们都能下肚,还管它什么滋味不滋味!这就苦了朱自冶啦!他吃了四十多年的饭,从来就不是为了填饱肚皮,而是为了“吃点味道”。这味道可是由食物的精华聚集而成的。吃菜要吃心,吃鱼要吃尾,吃蛋不吃黄,吃肉不吃肥,还少不了蘑菇与火腿。当这一切都消失了的时候,任凭那孔碧霞有天大的本领也难以为炊。人也真是个奇怪的动物,有得吃的时候味觉特别灵敏,咸、淡、香、甜、嫩、老点点都能区别。没得吃的时候那饿觉便上升到第一位,饿急了能有三大碗米饭(不需要上白米)向肚子里一填,那愉快和满足的感觉也是难以形容的。朱自冶尽管吃了一世的味道,却也难逃此种规律。夫妻俩吵得不可开交,吵到后来实行分食制,一只煤炉两只锅,各烧各的。在吃上凑合起来的人,终于因吃而分成两边。

穷的时候,就别管什么味道了……

这些时没有什么吃的了,晚上睡不着,想起自己一生吃过的好东西,好像那些大盘小碗,花花绿绿的菜肴就在眼前。不瞒你说,我在这方面的记忆力特别好,我能记得几十年前吃过的名菜,在什么地方吃的,是哪个厨师烧的,进口是什么味道,余味又是怎么样的……你别笑,吃东西是要讲究余味的,青橄榄有什么吃头?不甜不咸,不酥不脆,就是因为吃了之后嘴里有一股清香,取其余味。人真是万物之灵啊,居然能做出那多好吃的东西!从天上吃到地下,从河里吃到海里。人要不是会钻天打洞地去吃的话,就不会存在到今天!

美食家回忆美食,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啊……

在困难年过去之后,我觉得时机已到,可以对过去的改革加以检讨,再也不能硬把白菜炒肉丝塞到人家嘴里了。何况当时的形势和人们的要求也逼着我转变。领导上提出要开高级馆子、卖高价菜,借以回笼货币。我们本来就是名菜馆,更是义不容辞的。人们在困难年中饿坏了,连我这个素以不馋而自居的人,也想吃点好东西。……高价菜又把朱自冶吸引到了我们的店里来了,而且是和孔碧霞一起来的。两个人虽然没有套着膀子,却是合拎着一只大草包,一人抓住一个拎袢,相视而笑,十分亲热。那包里装满了高级糖,高级饼,两人刚刚剃过高价头,容光焕发,喜气洋溢,一股子高级香水味。金钱又发生作用了,那垂老的爱情当然是可以弥合的。二十元一盆的冰糖蹄膀,朱自冶一下子便买了两只,分装在两个饭盒子里。我和朱自冶自从拉了那趟南瓜之后,见了面都要点头,说两句天气,以纪念那一段共同的经历。困难终于过去了,店里有了东西卖,我也觉得增添了几分光彩。看见朱自冶来卖蹄膀便和他搭话:“好呀,老顾客又回来啦!”朱自冶也高兴,笑着,拉拉我的手,可那话确实不好听的:“没有办法呀,蹄膀和冰糖自由市场上没有,只好到你们店里来买老虎肉!”“噢……那你为什么不乘热吃,带回去给孩子?”“不不,你们的蹄膀没烧透,不入味。我们带回家去再烧一下,再用半斤鸡毛菜垫底,鲜红碧绿,装载雪白的瓷盘里,那才具备了色香味。你们的菜呀,还差得远呢!”

这玩意确实是要全职研究的……

我对朱自冶更加反感了,请罪的时候都离他远点,表示我和他并非同类。你朱自冶好吃倒也罢了,在那样的情况下,好吃根本就算不了一会事体。可你为什么那么怕打,为了一时的苟安,竟然不顾夫妻情义,提供那种不负责任的细节。由此我也得出结论,好吃成性的人都是懦弱的,他会采取一切手段,不顾任何是非,拼命地去保护、满足那只小得十分可怜而又十分难看的胃!

恐怕也是有道理的,有可爱兴趣的人,都比较惜命……

整整九年我没有见到过朱自冶。他大概还住在五十四号里,我与全家下放到农村去了九年。九年的时间不算太短,所见所闻加上亲身的经历,足够我进一步思考吃饭的问题。在思考中度过了五十大寿。过生日的那一天,妈妈杀了一只老母鸡,开后门弄来一斤洋河大曲,闷闷地喝了几杯。三杯下肚之后突然惶恐起来,怎么搞的,什么事儿还没有干呐,却已经到了五十岁!……一事无成两鬓斑,常使英雄泪满衫!……灾难过去之后,我又回到了苏州。这一次可不是背着背包回来了,一家大小,瓶瓶罐罐,台凳桌椅,农具家什装满了一卡车。我对苏州城有点不习惯了,觉得它既陌生又熟悉。大街小巷都没有变,可是哪来的这么多人哩!……我要拼命地干,我要把时间放大三倍,一份为了老部长,一份为了你(丁大头)……

写得真让人想流泪。

每次灾难都是首先影响到吃饭;灾难过去之后第一个浪头便是向食品市场冲击,然后才想到打扮,想到电风扇和电视机。

饮食作为刚需却又不仅仅是刚需的特殊性。

有些名菜一半儿是靠怪,一半儿是靠吹。饭店里的东西除掉酒以外,其余的都得讲究新鲜。

请老师傅回来讲烹饪。

朱自冶进一步发挥了:“东酸西辣,南甜北咸,人家只知道苏州菜都是甜的,实在是个天大的误会。苏州菜除掉甜菜之外,最讲究的便是放盐。盐能吊百味,如果在鲃肺汤中忘记了放盐,那就是淡而无味,即什么味道也没有。盐一放,来了,鲃肺鲜、火腿香、莼菜滑、笋片脆。盐把百味吊出之后,它本身就隐而不见,从来也没有人在咸淡适中的菜里吃出盐味,除非你是把盐多放了,这时候只有一种味:咸。完了,什么刀功、选料、火候,一切都是白费!”……他只肯在台上讲,不肯到厨房里去表演。讲到第三课的时候便开始说故事了,说是哪一年和哪几个人去游石湖,吃了一顿船菜如何精美;哪一年重阳节吃螃蟹,光是那剔螃蟹的工具便有六十四件,全是银子做的。而且讲来讲去只有一个观点,现在的菜和过去不能比,他以前说皇帝不懂吃,现在又说清朝是如何的。……厨师们打哈欠了,有的干脆回家去睡觉,说是不听他吹牛。讲到第四课味道就不正了,把什么大姑娘唱小曲儿,卖白兰花,叫堂会等等都夹在菜里面。

其实朱自冶也不算是个合格的美食家,他只是有一个灵敏的舌头,和一个巨大的馋虫。

老师傅会烧,朱自冶会吹,包坤年能跑腿,酒席价廉物美,包你满意……朱自冶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一个老专家,在十年浩劫中写了一本书,某某经理看了佩服得五体投地,用小汽车接他去做报告,出两百块工资请他当顾问,他不去……

完美的营销策略……

我点点头,继续把讲义翻下去,发现这本由朱自冶口述,包坤年整理的大作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是从几种常见的食谱中抄录而来的,而且错漏很多,不知道是抄错的还是印错的……吃,人人都会,可也有人食而不知其味,知味和知人都是很困难的,要靠多年的经验。……丁大头说得不错,人的味觉都是差不多的,不像朱自冶所说有人会食而不知其味。差别在于有人吃得出却说不出,只能笼而统之地说:“啊,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吃!”朱自冶的伟大就在于他能说得出来,虽然歪七歪八地有点近于吹牛,可吹牛也是说得出来的表现。在极力的享受和娱乐之中,不吹牛还很难使那近乎呆滞的神经奋起!

知味和说味大概是“美食家”的特长。

洁白的抽纱台布上,放着一整套玲珑瓷的餐具,那玲珑瓷玲珑剔透,蓝边淡青中暗藏着半透明的花纹,好像是镂空的,又像会漏水,放射着晶莹的光辉。桌子上没有花,十二只冷盆就是十二朵鲜花,红黄蓝白,五彩缤纷。凤尾虾,南腿片,冒豆青菽,白斩鸡,这些菜的本身都是有颜色的。熏青鱼,五香牛肉,虾子鲞鱼等等颜色不太鲜艳,使用各色蔬果镶在周围,有鲜红的山楂,有碧绿的青梅。那虾子鲞鱼照理是不上酒席的,可是这种名贵的苏州特产已经多年不见,摆出来是很稀罕的。那孔碧霞也独具匠心,在虾子鲞鱼的周围配上了雪白的嫩藕片,一方面是为了好看,一方面也因为虾子鲞鱼太咸,吃了藕片可以冲淡些。十二朵鲜花围着一朵大月季,这月季是用勾针编结而成的,很可能是孔碧霞女儿的手艺,等会儿各种热菜便放在花里面。一张大圆桌就像一朵巨大的花,像荷花,像睡莲,也像一盘向日葵。……包括年立即打开酒橱,拿出一套高脚玻璃杯。……宝坤年替大家斟满了酒,玻璃杯立刻变成了红宝石,殷虹的颜色透出诱人的光辉。……三只炒菜后必有一道甜食,甜食已经进了三道:剔心莲子羹,桂花小圆子,藕粉鸡米头。……人们在欢乐声中拨动了第十只菜……朱自冶又拿出一套宜兴的紫砂杯,杯形如桃,把手如枝叶,颇有民族风味。酒也换了,小坛装的绍兴加饭、陈年花雕。下半场的情绪可能更加高涨,所以那酒的温度也得略有升高。黄酒性情温和,也不会叫人口麻舌辣。我向那酒橱乜了一眼,看见还有两瓶五粮液放在那里,可能是在喝汤之前用的。……下半场的大幕拉开,热菜、大菜、点心滚滚而来:松鼠桂鱼,蜜汁火腿,“天下第一菜”,翡翠包子,水晶烧麦……一只“三套鸭”把剧情推到了顶点!所谓三套鸭便是把一只鸽子塞在鸡肚子里,再把鸡塞到鸭肚里,烧好之后看上去是一只整鸭,一只硕大的整鸭趴在船盆里。船盆的四周放着一圈鹌鹑蛋,好像那蛋就是鸽子生出来的。……我看了看表,这顿饭已经吃了将近三个钟头,后面还要喝五粮液,还会有一只精彩的大汤作总结,还会有生梨或者是菠萝蜜。……终席后还会有茶话。

这一顿饭吃的,还分上下场,每场都几乎十个菜。大菜小菜甜点冷盘错落有致,真是呵呵呵……

我想和阿二、和他的爸爸干几杯,当然是白酒,六十四度,喝下一口之后像一条热线似的直通到肚里,哈地一声长叹,人间无数的欢乐与辛酸都包含在内。

阿二真是个好朋友,这才是真正属于高小庭的世界。

如果杨中宝能来当指导,我情愿在一百之外再加二十,奖金还不计算在内。可这朱自冶算什么,食客提一级最多是个清客而已,他可以指导人们去消遣,去奢糜,却和我们的工作没有多大的关系。美食家,让你去钻门子吧,只要我还站在庙门口,你就休想进得去!

虽然承认朱自冶有它的本事,可是高小庭还是不能接受。

为吃饭除掉疗饥和营养之外,它本身还是一种享受,一种娱乐,一种快感,一种社交方式,一种必要的礼仪。挤“牙膏”虽然可以省却无穷的烦恼,可那无穷的乐趣也就没有了,且不说从有肠到无肠之前人类还可能毁灭!吃是永不凋零的艺术。(陆文夫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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