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托比症候群 8.0分
读书笔记 “不”的迷宫
九识澪
约瑟夫·茹贝尔,1754 年生于法国中部一个名叫蒙提涅克的小村庄,七十岁离开人世,一生之中没有任何著作,只曾经在自己的脑海里计划过写书的蓝图。但在开始写书之前,他先全心致力于研究如何找出最佳写作条件,最后因此完全忘记了写作这回事。
茹贝尔寻找所谓的最佳写作条件时,却发现了一个让他流连忘返乃至完全忘记写作的舒适之所。他几乎是在自己的寻觅中无法自拔了。正如莫里斯·布朗肖所言,茹贝尔所追求的,是全部写作的来源,是能够写作的空间,是只在这一空间里才有的美丽光线,恰恰是他这种对自己高标准的要求迫使他连写出一本普通作品的基本能力都丧失殆尽。
就这点而言,茹贝尔可谓现代作家的先驱。他偏好切入要点,首先得出中心主旨,暂不看外围比较无关紧要的细节,就算牺牲结果,也要问先决条件为何。茹贝尔不为写作而写作,作品数量不是他追求的目标。他要探究的,是在他看来所有著作由此缘起的那一“点”。因此,只要能够找出这个关键点,所有谜题皆迎刃而解,而书,也就不必浪费心力去写了。若回顾茹贝尔的一生,他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只对“被写下来”的东西有兴趣。因此,茹贝尔终其一生没有著作的结局,依然是件颇叫人玩味的事情。从很年轻的时候起,他便沉溺于所有即将成书或出版的创作。当时,他和法国著名的哲学家狄德罗相当亲近,后来,与小说家布列塔尼也发展出深厚的友谊,而这两位都是作品数量非常丰富的文豪。后来,他的朋友们几乎都是享有盛名的作家,他沉浸在文学的世界里,而每个人也都深知茹贝尔天赋异禀,不时敦促、鼓励他打破沉默,积极著述。据说,法国早期浪漫主义作家夏多布里昂当时对茹贝尔有着很大的影响力。某天,他遇到了茹贝尔,刻意以有点模仿莎士比亚的口气问茹贝尔:“你能答应我吗?求求你体内那位未来不可限量的作家,请他把一切无谓的偏见与偏执都抛诸脑后吧!”
只是,夏多布里昂抛出的请求为时已晚,茹贝尔早已遁入自己坚持追寻的信念中无法自拔。他明白,一旦发现写作灵感的泉源是从哪来的,他就什么书都不需要写了。
“我现在还是没有办法开始写书,”茹贝尔这么回答夏多布里昂,“因为我还没找到文思的泉源。再者,即便我找到了泉源,我也会有更多理由不写这本你希望我写的书。”
茹贝尔在寻觅的过程中,其实相当享受这种迷途的快乐。他曾经保有一本私密日记,而且始终拒绝公开或出版。但是在茹贝尔过世后,他的朋友们竟自作主张替他公开了这本日记,其动机着实令人怀疑。
有人说,茹贝尔始终没能写出众所期待的“处女作”,是因为这本被公开的私密日记,已经符合且满足了他个人写作的信念和欲望。但我觉得这说法实在过于荒谬。我不认为一本小小的私人日记,就能满足茹贝尔的雄心壮志。这本日记的内容,只单纯反映了茹贝尔锲而不舍的寻觅过程,一路上的起起伏伏。
这本日记记录了很多无比珍贵的时刻。例如,当茹贝尔发现自己已经四十五岁时,在日记里写道:“我的艺术之路到底是什么?我要追寻的究竟是什么?我的理想是什么,我的实践又是什么?是证明自己可以写作,然后获得读者回响吗?这究竟是不是我想要的呢?这所有的道理和难题后面隐藏的就是我要探寻的东西!这些难题得花上我好长一段时间来研究了。而且,我必须偷偷地研究,直到找出答案为止。”
考察茹贝尔偷偷寻求解答的这段时期,会发现另外一件令人佩服的事。虽说他个人享受这种“迷途式的探索”,但他脑中的思考其实一直都很清晰且富含逻辑。在艺术的殿堂里,他从不因为认为自己是个“没有作品的作家”而在艺术之路上原地踏步:“我就在这儿,在一切世俗之外,在最纯粹的艺术领域。”
不止一次,他审视自己。他知道他追寻的是艺术的核心,是最基础而关键的部分,而这比专注于某本书或作品本身都来得重要:“任何人都应该使自己像真正的艺术,而不是像某部单独的作品。”
然而,所谓最基础而关键的核心究竟是什么?如果茹贝尔听到有人竟能给他一个肯定的解答,也一定不会感到快乐。事实上,他非常清楚自己追寻的是一个从前被自己忽略的内涵,正因为如此,解题的困难才随之而来,而从顿悟中获得的乐趣亦油然而生。茹贝尔在日记里提到:“若不知道自己应追求的是什么,又怎么能够往正确的方向去追求呢?这问题或许每个人创作的时候都难免遇到,但至少可以期待的是,若一个人能够了解这道理,即使体认迷途的痛苦,在每段旅途中,他仍然将拥有新的发现、新的惊喜。”
茹贝尔非常了解,也非常珍惜这种迷途的幸福,他甚至有可能是这门艺术的创造者。

0
《巴托比症候群》的全部笔记 79篇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