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7.8分
读书笔记 第13页
荒人

一八九九年出生圣彼得堡,流亡德国,移居美国,迁居瑞士蒙特勒,一九七七年于洛桑病逝。

还著有《庶出的标志》、《洛丽塔》、《微暗的火》等。

但这种身份并不妨碍她们平庸的读书品味。

众所周知(用一句有名的俄国成语),我的书不仅受惠于社会意义的缺乏,而且也得益于对神话的杜绝:弗洛伊德的门徒对它们趋之若鹜,兴冲冲、杨抓抓地赶来,到了跟前,停下来,闻一闻,却又畏缩起来。

想象的力量终归是善的力量,这些力量依然稳稳地驻留在斯穆罗夫一边,而事实证明备受煎熬的爱的苦涩,就像它最销魂的回报一样,令人陶醉,催人奋起。

当时这个世纪和鄙人这条小命都刚刚二十挂零。

她的脚踝细溜。步态娴雅,这刻有一俊遮百丑的效果。

我感到冷,冷到恶心想吐。

只是注意到他有个习惯:说话之前嘴先对着拳头哼地一声清清嗓子;还有跟沉甸甸的亮头黑手杖,每当玛蒂尔达把她跟女主人的别话转化成轻飘飘的独白时,他就用它敲地板。

天还是照旧下着雨,街灯周围罩着一圈颤悠悠的光晕。

其中经历的千辛万苦只不过是从一个怀抱投向另一个大同小异的怀抱而已。再说,玛蒂尔达很快就开始讨人嫌了。她老把丈夫挂在嘴上,我觉得这是个叫人丧气的话题。这个男人呀,她总说,是个高贵的畜牲。

他可是只火蝎子,叫你心里发毛,但毒中有美。

我发现在这种时刻做这样的推测太令人不爽了。

对我而言,做爱的巅峰只不过是座荒凉的土包,满目萧瑟。毕竟,为了过得快乐,一个男人必须时不时地了解几段完全空白的瞬间。然而,我总是被暴露无遗,总是大睁着眼睛;即使睡着了,我也没有停止审视自己,对自己的生存一点儿也弄不明白,又越来越着迷于千万不能停止对自己的认知这样的一种想法,而且对所有单纯的人---职员呀,革命者呀,店老板呀---羡慕不已,因为他们全都信心十足、兢兢业业地干着自己不起眼的工作。我可没有那种外壳;于是在那些可怕的淡蓝色清晨,当我的脚跟橐橐地敲击着踏过这座城市的荒原时,我常常想象着有人疯了,因为他开始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地球的运动:他就在那里,踉踉跄跄,极力要抓住家具站稳身子;要么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兴奋地露齿一笑,活像在火车上转身对着你的那个生客那样笑着,嘴里还说:“火车跑得真快,是吧!”可不一会儿,这么不住点的摇晃搞得他头晕恶心;他就开始咂只柠檬,嗍块冰块,然后平躺到地板上,然而全是白搭。运动没有止息,司机是瞎子,哪儿也找不到刹车---车速快得受不了啦,他的心都要迸裂出来了。

六点左右。随着暮色降临,室内的空气变得沉重了。

想娱悦他们 起居室 一把咯吱作响的藤椅 我猜得入神

这时候,我知道他们意识到了我与模糊万象的暮色的斗争。

我坐着没有动,书摊开在腿上,冲着没有读完的那一行字淡淡地笑。

“您的希望不会被辜负的,”我乐呵呵儿地说。“可您是哪位呀?”

“可我倒想知道说话的是谁呀,”我不依不饶地笑着说。(后来我回想起自己那种顽皮到家的语气只觉得恐怖和羞愧。)

这会儿我还真就撒起了欢儿。“可为什么呀?为什么呀?”我问。“真有意思……”我意识到自己是冲着一片真空说话,便耸了耸肩,把电话挂了。

我回想起在俄国仅上过的那一年大学,我在那里孤独难耐,这段记忆把这个乌沙科夫像一件宝贝一样珍藏着。在谈话中间,我若露出一脸心照不宣的梦悠悠的表情,提起《那就让我们快快乐乐》这支喜气洋洋的歌和莽撞的学生时代,那就意味着我想起了乌沙科夫,尽管,天知道,我跟他只闲聊过两三次(谈的是政治还是别的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我忘记了)。

但每当我唤起那段奇怪的回忆时,我的心就一沉,就像个从牢房里出来的危险的罪犯。就在那会儿,我的一堵生命的墙全部坍塌了,悄然无声,就像默片上那样。

而我的手伸出去,遇到的注定是一场空,虽然早已料到那样的一场空,但还是努力把姿态完成(在我心里勾起了“起码的礼貌”那种说法的余响)。

“手放下,”客人劈头就是这么一句,眼睛瞅着我主动伸出的手掌---但它已经开始沉向了另一个深渊。

其实是一种一反常态的盛怒。

那一幕像一个造型一样滞留在我的记忆中:灯火辉煌的门厅;我不知道怎么处置自己那只被拒绝了的手。

脸色苍白得仿佛被摄影师的闪光灯照瘫痪了似的。

就在这当口,我替我那只仍无着落、仍有所想望的手找到了一个叫人既难堪又难受的地方,我恍惚着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便把手搭在一个学生的肩头上;这孩子便乜斜了它一眼。

我的两个学生若有所思的不作为。

自杀之前,我想写几封传统信件,而且至少安安全全坐五分钟。因此我叫了一辆出租,去了原来的住处。

可结果发现,我没有一个写信的对象。我认识的人寥寥无几,热爱的人干脆没有。

总以为农村都要穿林翻山地走长路。

一个已经决定自戕的人已经远离了俗务,而坐下来写遗嘱就会像在那个时候给自己上表一样荒唐,因为世界已与此人俱灭;那封绝笔顿时也化为尘埃,所有的邮差也随它而去;赠与一个不存在的后代的遗产也就像轻烟一样消逝。

有一件事我早有怀疑---世界时荒谬的---这对于我已经变得一目了然了。我突然感到难以置信的自由,自由本身就是那种荒谬的表现。

我突然想起,要是愿意,就在此刻,我能跑到街上,满嘴脏话,挑个女人往怀里一抱;要么见人就给他一枪,或者砸烂一家商店的橱窗……这几乎就是我能想到的一切:无法无天的想象也有个限度。

死的念头一度叫我魂飞魄散,现在却成了一件亲切简单的事儿。

然而,难道还怕黑甜乡和匀净的黑暗比一生形形色色的失眠更容易接受,容易理解不成?

它悸动着,就像你要抱到安全地方去的一个小动物,一只雏鸟或田鼠,你无法给它解释没有什么可怕的,相反,你是在为它做好事。

过一段时间,如果一个人还能在这里谈论时间的话,有一点总算弄明白了,那就是死了以后,人的思想依靠惯性继续活了下去。

我什么都记得---我的名字,世上的生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且想到现在没有什么犯愁的了,便感到异常的欣慰。

我有点好奇,他们是怎么埋我的,唱没唱安魂曲,前来送葬的都是谁。

现在,我的行为获得了某种报复的意义。

而且有相应的感知度,因为我还知道一个罪人在阴世受的折磨正好就在于:他顽强的心智在设法弄清他莽撞的阳世行动的复杂后果之前找不到安宁。

就像一个没有经验的鬼魂瞅着一个人的存在。此人的里子,内心的黑夜,嘴巴,嘴里的滋味。

我定睛逼视,雾就廓清了。

“你的脸色你难看得要命,”他说,权当打了个招呼。“不像样子,不像样子。你这是怎么啦?病啦?”

我回答说当过一阵子家庭教师,但现在这工作丢了,还说我烟瘾犯了。

幸好并不存在这样的规律:一次牙疼会输掉一场战役,一场细雨会取消一次起义。一切是流动的,事事取决于机遇。

用一桩偶发事件取代另一桩,观察从人的一生中的一个灰色、贫瘠、单调的瞬间怎样发生在现实中开不了花的神奇而美好的事件,其中自有一番痒抓抓的乐趣。

这种枝节横生的人生结构:一个人在过去的每一个瞬间都会感觉到一个岔路口,有“此路”,也有“他途”,在过去黑暗的背景上,双叉和三叉的曲里拐弯的路数不胜数,眼花缭乱。

这些关于人生无常特性的简单想法总会涌上心头,只要我想到下面这些情况是多么容易发生。

其他很多我突然发现如此出人意料、如此非同寻常地一下子活在我周围的人。

就幻想而言,又一个指导人生的迷人手段。

撂对方几眼,国外的俄国人都是这幅德性。

就像在梦里,你走进一座安梦房,并且在那里,在梦的摆布下,发现了为梦所困的猎物。

她有一种讨人喜欢的幽默感。

但风格有所不同,这就给她面庞的美赋予了意味和创新。

还有点近视,仿佛太美了,所以不宜天天使用似的。

然而姐姐的头发没有同样的天空般的亮滑,也缺乏那种宝贵的光泽。

没有人能在他身上察觉到那种让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显得扎眼的腼腆。

于是他心里纳闷:是不是他们处心积虑设计出一场谈话,好把他晾在一旁。

苍白的瘦脸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但洞察秋毫的观察者能从中分辨出悲伤和经历的痕迹。他风度翩翩。一丝儿安静且有点忧郁的微笑老挂在唇边。他话不多,但一开口总是妙语连珠,恰到好处,偶尔说句笑话,尽管过于微妙不会惹人哄堂大笑,但似乎打开了一扇谈话中的暗门,放进一股意料不到的清新。

她终于注意到罗曼·波戈丹诺维奇,以为气宇轩昂的留大胡子男人想插句话,因为话就像块大焦糖似的在他嘴里喊着呐。

斯穆罗夫笑眯眯地引错了一首名诗,“我‘既不为朋友,也不为朋友的母亲’引以为憾,而是为那些从未参加过战争的人引以为憾。”

勇武已是明日黄花。

如今人类崇尚新的理想。再没有比充当炮灰更有损人格的了。

“行啦,”玛丽雅娜说,“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谈论到此为此。”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穆斯罗夫静静地坐着搅他的茶。

一个粗暴的家伙,尽管他很快冷静下来,而且表现出他自己特有的善意。

显而易见,他这人表面上朴实安静,骨子里激情似火。

不约而同地把衣裙向膝盖往平抹了一把。

又分别靠在门框的两边凝结住了。

“我把它都详详细细记在日记里了,”罗曼·波戈丹诺维奇得意地给故事画了个句号,然后喝了一大口茶。

他侧面向她坐在那里,为了保持男人习惯性动作的程式,在她不友好的目光逼视下,总把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我喜欢他。是的,我毫不含糊地喜欢他。

好像万事如意。

魏因施托克的天性中有一股迷人的莽撞特点。这大概就是他雇佣一个他并不熟悉的人的原因。他的疑心需要固定的滋养。就像有一些正常体面的人会出人意料地收集蜻蜓或版画的癖好。

在那里,在若明若暗的边缘世界,神秘事件屡屡出现。

他常常退着步子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

魏因施托克:你找到安宁了吗?

列宁:这不是巴登-巴登。

魏因施托克:你不想给我讲讲阴间的生活?

列宁(稍事停顿):不想。

魏因施托克:为什么?

列宁:一定得等到全来齐了再说。

“他坏得像猴子。” 魏因施托克常常抱怨。

他常常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地说。

说罢,魏因施托克往往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像上帝一样诚实的家伙”(魏因施托克的说法)。

过去似乎给人多少云里雾里的感觉。

把没有抽完的香烟小心翼翼支在烟灰缸的边儿上。

我的印象是,他就是让一个间谍漏了网也不会比没有抓住机会向间谍暗示他魏因施托克已经发现了他更难过。

这本小说不算深刻,但才气横溢,令人沉醉,你知道啦,就像香槟酒一样。

红唇女士便带着一个迷人的形象走了。

姐妹俩仍会受到同样的幸福微风的呵护,尽管不知风从何处来,但哪怕是最郁闷。最呆笨的来客也能感受得到。

她的幸福不言语。有时候她会突然问一个简短的问题,一旦有了答案,便立即又沉默下来,用她那双惊奇。美丽又近视的眼睛盯着你。

罗曼·波戈丹诺维奇呆在家里写日记,这是他星期五的惯例。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穆欣默默不语,偶尔正一下瘦鼻子上无边夹鼻眼镜的夹子。他衣冠楚楚,抽的是地道的英国香烟。

只见星星在游动。街道还在沉睡。一个箭步冲到路轨那边。

风险很大,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这需要难以置信的劲头。

黎明时分,小雾迷蒙。

他用一种平平静静、就事论事、甚至有点单调的声音说话,仿佛在讲鸡毛蒜皮之类的琐事似的。叶甫盖妮亚满怀同情,舌头啧啧有声。

她的睫毛多么迷人地给他的言谈加着标点,穆斯罗夫故事一讲完,睫毛又多么妩媚地扇动着画上圆满的句号。

英国烟总有一股蜜饯李子干的味儿。

这简直是在当头泼冷水。

要么,作为最后一招,用一种善良的笑话把以令人恶心的速度垮塌的局面撑住。

他正了正夹鼻眼镜开了腔,但又立即打住了。

角落里一盏小灯用报纸当灯罩,这就使这张普通的报纸具有了一种神奇的半透明的美。在这种半明半暗的氛围里。

话是从琐事谈起的。起初是支离破碎、含含糊糊的东拉西扯。

简短地陈述过一场重大疾病造成的平静局面,一种厚颜无耻的生活的奇怪煞尾后,就明明白白地讲出了下面的一席话。

说罢魏因施托克装作一笑了之。

这一确认起到了正本清源的作用。

我开始喜欢起这场游戏了。

一开始有过的对他的某种偏爱已经让位于一种单纯的好奇心。然而我经历了一种对我来说未曾有过的兴奋。

同样,我看着斯穆罗夫时没有任何审美激动。

据说她要去华沙,但有迹象表明,还要再往东去---可能回归故里;所以玛丽雅娜带走了一个对穆斯罗夫非常奇特的想法,如果无人矫正,她会保留终生的。

“啊,一下子是说不清的,”她答道,嫣然一笑,使她更像一只伶俐的牛头犬,也更加深了她天鹅绒般的眼影。

她说得很敏捷。

他就打口哨进来,好显出一种独立派头---既大而化之,又粗糙强横。

由于再没有更可取的事情好做,我就出去陪他们走到出租车站。

是打了镁光灯拍的,照片上的斯穆罗夫显得气派非凡---半侧影,很苍白,一道眉毛扬起来。

有人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封信;空信封躺在那里像个无用的老妈妈。那张小便笺似乎端坐着,像个欢实的小宝宝。

我的时光和他们的时光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一声轻微的刮擦声,一把椅子被搬到桌子跟前。

有时候有些东西被剪下来为的是单另装到一个相框里。

这只老山羊已经很久没有见他的两个侄女儿了。

事实上,他不是五十,而是八十,在人的想象中再没有比这种集青春与衰老于一身的情况更可怕的了。一具穿着蓝西服的快乐死尸,两肩沾满头屑,脸刮得净光,浓密的眉毛,鼻孔露出两大撮长毛,帕沙大伯一刻不停,高声大嗓,问长问短。

一种类似暗屋里的一丝凉风的感觉。

他的安静没有骗过她。

对,劈面打来(因为福气来势太猛,带着飓风的吼声,反而像洪水猛兽)---现在在他的安静中可以发现某种忐忑。

她甚至轻轻地咬着嘴唇,躲闪着自己的种种剧烈情感。

他俏皮地接着说。

“一度经常弹,”斯穆罗夫平静地说。他揭开琴盖,梦悠悠地扫了一眼键盘上毕露的琴齿,又把盖子盖上。

万尼亚摇了摇头,好像要蹙额的样子,但却咯咯地笑了,把脸低下来。毫无疑问,惹她乐不可支的是,在她的灵魂激荡着自己旋律的时候,这个肉头居然请她坐下弹琴。

又添油加醋说了些拍屁股、啃桃子的烂话。

我说一件事---好好照顾她!她可是天赐的礼物呀。

而这位先生不管内心感受如何---却依然镇定自若,无可挑剔。

“爱是一件大事,”帕沙大伯说,而斯穆罗夫却礼貌地笑了笑。“这个女孩是个宝。”

突然把膝盖一拍,脸色发青了。

于是这位叫人目瞪口呆的老头子撂了一眼手表,向我们伸出了双手。穆斯罗夫为爱的幸福搞得难以自持,出人意料地拥抱了他。

他的消失有点魔术的味道。

如果你依靠那种满怀希望的无知过日子。

因为她叫人魂牵梦绕,甚至叫人潸然泪下,而且只一想起她,一个呻吟、恐怖、咸涩的夜晚就会涌现在我的心海里。

是的,她周身上下,一切的一切,都给人煎熬,造成的创伤是不可治愈的,而且只有在梦中当我泪水洗面时,我才最终拥她入怀,在我的嘴唇下感受她的颈项和锁骨附近的凹陷。

她愚笨还是聪明,她的童年情况如何,她读些什么书,她对宇宙是怎么想的,这都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对她确实一无所知,被那取代别的一切、证明一切有理的炽热的秀色灼得两眼墨黑,而且那种秀色不同于人的灵魂(灵魂往往可以接近,可以占有),所以无法窃取,如同人在自己的物品中包纳不了黑糊糊的房屋上面杂乱的晚霞的颜色,也包纳不了一朵花的香味,尽管他张大鼻孔尽情地吸,直到陶醉,但却无法完全从花冠中提取干净。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在梦中相会时,我总是泪水涟涟。

她的特殊魅力就是那双惺忪的睡眼。她人却没有一丝儿睡意。

思忖这种事总是逗人的。

那女佣常把迷人的蒙眬眼垂着,穿过餐厅;缓慢小心地把一钵水果和她的一对乳房搁到餐具柜上;困倦地把一缕暗淡的金黄鬈发从鬓角往后一掠,然后梦游着走回厨房。

要么在泛泛的交谈中间在不该笑的地方笑一笑。

它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注定要逐渐褪色。

一个由七零八碎的暗示编织起来的人,一个肚子里有秘密的人。他能毁掉一个女孩……

但随后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个魅力杀得死人的黑皮肤男孩。

我好几次开始写日记,但总是半途而废。我每回从头至尾读一遍,总为我写下的东西害臊。

要是你认认真真、定时定点地写,你就有一种很好的感觉,一种自我保存的感觉,可以说---你把自己整整一生保存了下来,到了晚年,重读一遍,你可以发现它不乏迷人之处。比方说,我对你的一番描写,可能会使任何专业作家艳羡不已。

有一天,当罗曼·波戈丹诺维奇不中用的时候,罗曼·波戈丹诺维奇就坐到桌旁开始重温他的一生。我就是为这个人写的---为将来那个长着圣诞老人胡子的老头写的。如果我发现我的生活丰富多彩,有一定价值,那我就将这份回忆录留给后代作为借鉴。

一种叫人耿耿于怀的事情。

我知道往往拉拉杂杂的记的是一些谈话,乡间漫步,邻居家的郁金香或鹦鹉,还有,比方说,国王被砍头的那个阴天,午餐吃了什么之类---我知道这类琐碎的笔记往往留传千古,人们读得津津有味,从中寻觅古风遗韵,从中查找一种菜肴的名称,从中觅取现在高楼林立的地方昔日喜气洋洋的敞阔。

就是有可能失望,也不会把我吓退。

目睹我在夜里守候的唯一见证就是一盏街灯,它似乎被风吹得不断眨巴着眼睛,还有一片包装纸,它忽而沿着人行道疾跑,忽而又讨厌地蹦蹦跳跳想裹到我的腿上,不管我多么费劲地想把它踢开。以前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风,没有见过这么一片醉醺醺、乱糟糟的天。这使我苦恼万分。

午夜很快就要彻底合拢时间的锐角了;我知道罗曼·波戈丹诺维奇是守时的。我望着房子竭力猜想在那亮灯的三四扇窗户的哪一扇后面,就在此时此刻,坐着一个人,伏在一张纸上。

像掉进永恒一样。我躲开了街灯,这样阴影给我提供了一种忙忙乱乱的保护。

“你搞的什么名堂,”他很不高兴地说。“说不定我不想发呢。给,把帽子戴上……见过这么大的风吗?……”

星驰的夜使我透不过气来。

我的影子往街灯的光环里一跃。

我一离开街道,风就停了;万籁俱寂使人心惊,寂静中一辆电车呻吟着拐了个弯。

再没有比这些不起眼的证人更能导致定罪的东西了。

穆斯罗夫的整个外表,他的脆弱,他的颓唐,他的矫揉造作的姿态,他对科隆香水的喜爱。

何况,“性左派”---我承认我发现这个说法特别贴切---常常养成一种违法的倾向,这种违反在他身上可得寸进尺了,因为违背法规或违背自然已经存在了。

给他解释说,有时候偷窃的冲动是一种纯粹的病理现象,甚至有个学名---盗窃癖。

对我来说,一切是明摆着的。

“天气变坏了,或者不如说变好了,因为这雪泥和风不就是春天,可爱的小春天的前兆吗?哪怕在上了年纪的人的心里,春天总会激起朦胧的渴望。一句格言浮上心头,它无疑会---”

因为言词唐突而错表了本意。你听仔细了。请你听我说。你必须明白。

我发誓,我凭万尼亚发誓,我凭我爱过的所有女人发誓,我发誓我不能说出名字的那个人的每一句话。

赌咒发誓也是白搭,他把一双亮闪闪的白手拧来拧去也是枉然---没有用,说服赫鲁晓夫的话就不存在。

玻璃已经好久不结薄薄的淡紫色霜花了,因为春天就要来了。我不再想昂进来发生了多少事,遇见了多少人。

这种追索是多么令人入迷,又多么叫人无望。

穆欣再一次从沙发上稍稍欠了欠身,把手伸过茶几去够烟灰缸,但我既没有看见他的脸,也没看见那只拿香烟的手。

再一次低下他充血的脸把茶吹凉。

笑声逐渐勉强起来,因为赫鲁晓夫总是把玩笑开过了头。

手指甲光得好像湿的一样。

对我而言,他们的整个存在只不过是银幕上的一片微光。

拥有获得幸福的炫目的可能性,和着眼泪,伴着熏风。

一个吸尘器正在某处全心全意、热情满怀地呼呼作响。

她坐在阳台上拿着一本书。

老早以来我一直努力把我的爱压制下来,办法就是告诉自己:万尼亚,像别人一样,只不过是生活在我的想象里,仅仅是水中月,镜中花,我已经养成习惯装出一副特别轻松的语气对待她,所以现在,跟她打招呼,我毫无尴尬之态,说她“像个从高塔上欢迎春天的公主”。

因为常有这样的情况,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的风格影响那人在他面前的思维方式。天气暖和,尽管阳光不太明媚,有一丝儿雾气和潮气。

我吸了一口这样的空气,同时意识到离万尼亚的婚礼只有一个星期了。这一想法勾起了所有渴望和痛楚。

忘记了我必须用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说话。我转过身,开始俯视街道。我们好高啊,而且就我们俩。

“你这种浪漫的守望……”我开始说,迫使自己保持那种救命的轻浮,极力让自己相信春风也有点俗气,而且我这是自得其乐呢。

见了她总需要一点儿时间适应适应,才能端详她。

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那种长期梦寐以求又遭到禁止的接粗。她的脸刷地红了起来,她的眼睛突然开始闪动着泪光---我多么清楚地看见她黑沉沉的下眼皮湿了,莹莹地忽闪着。同时她又笑盈盈的---仿佛怀着意料不到的慷慨之心,她希望赐给我她那千姿百态的美。“他是个多么风趣的老人,”她说,为了解释嘴唇上的光辉。

我必须告诉你……现在说不说都一样了---我要走了,而且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我必须告诉你。毕竟,你不了解我……

“比生命还重要,”我急促地说,“比生命还重要。而且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从一开始。而且你是第一个告诉我我善良……”

如果我有什么你不喜欢的地方,我会改---你要怎样就怎样,我会改。

“你的一切我都喜欢,”万尼亚说,“甚至你那富有诗意的想象。甚至有时候你那言过其实的品性。不过我最喜欢的是你的善良---因为你非常善良,非常爱每一个人,所以你总是又荒唐又迷人。不过,请你还是别抓我的手,要不然,我索性站起来走掉了。”

我做好准备,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但我至少得吻她一回。

“你挣扎什么呀?”我喃喃地说道。“你能吃什么亏?对于你,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善举---对于我,这就是一切。”

我再没有可失去的东西了。我和盘托出了,我喊着说穆欣不爱她,也没法爱她,我用滔滔不绝的陈词滥调描绘她嫁给我后笃定的幸福美满,讲到最后,感到就要痛哭流涕了,便扔下不知怎么正好抓着的她的书,转身走了,永远把万尼亚撇在了她的阳台上,让她沐着风,望着春天迷蒙的天空,听着一架看不见的飞机发出的神秘低音。

客厅里,离门不远的地方,穆欣坐着抽烟。他目随着我,平静地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你是这么一个大混蛋。”我敷衍地点了一下头,算给他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脚跟敲起了地板,嘴上吹起了口哨,一副旁若无人的做派。

街道伸进了毗连橱窗的侧镜里,然而这只不过是一种虚幻的延伸。

紧紧捆在一起的花梗形成了一根又粗又硬的香肠;我从来没有想到铃兰会这么沉。

我急如星火地赶路,步态扭捏,被一片花的湿云包围着,我极力不想任何事情,极力相信我要奔赴的那个地方的神奇疗效。去那里是消灾免难的唯一途径。

真实的生活原来就是一场梦,这真叫人毛骨悚然,但本来被认为是一场梦的生活---漂流不定,不负责任---突然一下子凝固成实体,那就更叫人魂飞魄散了!我必须结束这种局面,我知道怎样去做。

一到目的地,连气都没有顾上喘一口,我就开始按门铃;我死命按着,仿佛在抑制一种难耐的饥渴---长久地、贪婪地,到了物我两忘的境地。

“啊,好美呀!”她说,然后有点迷惘,用她那双灰蓝色的老眼盯着我。

“别谢我,”我喊道,狂躁地把手一举。

再附上一张既伤感又幽默的短笺。

我吊儿郎当地走在人行道的边沿上,眯着眼睛,想象自己正走在悬崖边上。

我感到了一种古怪的软弱;我被深深地感动了,我的眼睛甚至开始扎痛起来。

允许我向你坦白一些事情,就像两个正人君子做的那样。

“你我不可能讨论任何事情,”我说,然后闻了闻我那胖胖的、冷冷的花束。

来揍我好了,赏我一顿老拳,然后我们就握手言和。你不想?嘿,你笑了---这是个好兆头。

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交谈了。允许我问一问,你赚多少钱?

这工作很轻省。

我早就对魏因施托克和他的书腻味了。

我们分手了。我迈着八字步儿慢悠悠地向前走着,我的鼻子埋在花束里。

我多认识一个人,像我的幻象数也随之增加。他们在什么地方生活,它们就在什么地方增值。

那哥儿俩,我的那两个学生,会长大变老,而我的这样那样的形象会像个顽强的寄生物一样活在他们心里。然后有一天,记得我的最后一个人将会死去。单凭活着这一事实,我就犯下了罪,在最后一名见证人心里,我的形象,一个逆向胎儿,将会变小,死亡。也许一个关于我的偶然故事,一个我在其中扮演角色的轶闻趣事,将会由他传给儿孙,这样我的名字和鬼魂还将会忽隐忽现一个时期。然后,就会彻底完结。

然而,我快乐。对,快乐。我发誓,我发誓我快乐。

我发誓这就是快乐。我有点儿贱,有点儿臭,没有人欣赏我身上引人注目的一切---我的想入非非,我的广见博识,我的文学天赋……那又何妨?

因为任何人都是引人入胜的---是的,确实引人入胜!

这就是爱的极致。

啊,喊出来,好让你们最后都相信我,你们这些残酷无情、自鸣得意的家伙啊……

0
《眼睛》的全部笔记 18篇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