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 8.2分
读书笔记 1
FOURTEEN

人间失格

太宰治

人间失格

原来它们都不过是一些实用品罢了。于是,我对人类的节俭不禁感到黯然神伤。
在我上小学和中学时,一旦放学回到家里,周围的人就会七嘴八舌地问:“哎呀,肚子也该饿了吧,咱们也有过类似的体验呢。放学回家时的那种饥饿感,可真要人的命啦。吃点甜纳豆怎么样?家里还有蛋糕和面包哟。”而我则发挥自己与生俱来的喜欢讨好人的禀性,一边嗫嚅着“我饿了,我饿了”,一边把十粒甜纳豆一股脑儿塞进嘴巴里。可实际上,我对“饥饿感”是何等滋味浑然不知。
总之,我对人类的营生仍旧迷惑不解。自己的幸福观与世上所有人的幸福观格格不入,这使我深感不安,并因为这种不安而每夜辗转难眠,呻吟不止,乃至精神发狂。我究竟是不是幸福呢?说实话,尽管打幼小时起,我就常常被人们称为幸福之人,可我却总觉得自己身陷于地狱之中。反倒认为,那些说我幸福的人远比我快乐,让我望尘莫及。
一旦别人说我坏话,我就觉得他们说得有理,是自己误解了别人的意思,所以只能默默地承受那种攻击,可内心却感到一种近于狂乱的恐惧。
我只能软弱地苦笑。
而这仅仅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例。双方相互欺骗,却又颇为神奇地毫发不伤,相安无事,好像没有察觉到彼此在欺骗似的——这种显得干净利落而又纯洁开朗的不信任案例,在人类生活中可谓比比皆是
在演员看来,最难进行表演的场所莫过于故乡的剧场。如果是在五亲六戚聚集一堂的情况下,哪怕再高明的名优,恐怕也施展不出演技来吧。
尽管我表面上依旧扮演着可悲的滑稽角色来博取众人一笑,但有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发出重重的叹息。无论我再干什么,都已被竹一识破真相
可女人却压根儿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总是无休无止地缠着我继续搞笑。为了满足她们那毫无节制的要求,我累得精疲力竭。事实上她们确实能笑。女人似乎能够比男人更贪婪地吞噬快乐。
其实不光是阿姐,还有所有的女人,她们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活着的呢?思考这种事情,对于我来说,甚至比揣摩蚯蚓的想法还要费事,更让人有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
不过,唯有一点是我依靠幼时的经验而明白的:当女人像那样突然哭诉起来时,只要递给她什么甜食,她吃过后就会云开雾散。
尽管与我的表现形式大相径庭,但在彻底游离于人世的营生之外,不断彷徨这一点上,他和我的确属于同类。
在我眼里,妓女这个种类,既不是人,也不是女性,倒像是白痴或者疯子。在她们的怀抱里,我反而能够高枕无忧,安然成眠。她们没有一丁点儿的欲望,简直达到了令人悲哀的地步。
即在我身上的某个地方萦绕着某种可以供女人做梦的氛围。
“同志”们俨然大事临头似的,紧绷着面孔,沉浸在诸如“一加一等于二”之类的初等算数式的理论研究中。见此情景,我觉得滑稽透顶,于是,发挥自己惯用的搞笑本领,以活跃集会上的气氛。
所以一旦遇到那些被世人斥之为“见不得人的人”,我的心就不由分说地变得善良温柔,而且这种“温柔”足以使我自己也如痴如醉
她在本所[插图]租借了木匠家二楼的一个房间。在这儿,我可以完全坦露自己阴郁的内心,一边喝茶,一边用单手捂住脸颊,仿佛遭到剧烈牙痛的袭击一般。不料,我的这种姿势似乎反倒赢得了她的欢心。
但也仅仅只有一夜。早晨,我睁眼醒来翻身下床,又变成了原来那个浅薄无知、善于伪装的滑稽角色。胆小鬼甚至会惧怕幸福,碰到棉花也会受伤。有时也会被幸福伤害。趁着还没有受伤,我想就这样赶快分道扬镳。于是,我又放出了惯用的搞笑烟幕弹。
。但我哪有心思顾及这些,只是想念着死去的常子,禁不住潸然泪下。因为在我迄今为止交往的人中间,我只喜欢那个贫穷下贱的常子。
你是在真咳吗?”他的微笑是那么宁静,我直冒冷汗。
夜深人静之时,他们常常瞒着二楼上的我,叫来荞麦面什么的,一声不响地吃着。
我是那么痛切地渴望起“自由”来了,以致差一点脆弱得掩面哭泣。
多亏了那年糕小豆汤和因年糕小豆汤而兴高采烈的堀木,我才清楚地看到了都市人那节俭的本性,看到了东京人家庭那种内外有别、惨淡经营的真实面貌。我发现唯有愚蠢的我不分内外,接二连三地从人的生活中四处逃窜,甚至还遭到了堀木这种人的嫌弃。这怎不令我惶恐?我鼓捣着漆面剥落的筷子,一边喝年糕小豆汤,一边感到难以忍受的凄寂。我只想记录下当时的这种心情。
“……一看到你,大部分女人都巴不得为你做点什么呢……因为你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却又是一个出色的滑稽人物。……虽然有时候你显得茕茕孑然,郁郁寡欢,但正是那模样才更让女人为之心动哪。”
我觉得,所谓的信仰,不过就是为了接受神的鞭笞,而俯首走向审判台。就算可以相信地狱,也怎么也无法相信天国的存在。
我也知道,这公寓里的人都对我表示出好感,可事实上,我是多么畏惧他们啊!我越是畏惧他们,就越是博得他们的喜欢,而越是博得他们的喜欢,我就越是畏惧他们,并不得不远离他们
所谓世间,又是什么呢?是人的复数吗?可哪儿有“世间”这个东西的实体呢?之前,我认为它是一种苛烈、严酷而且可怕的东西,并一直生活在这种想法中,如今听堀木那么一说,有句话差一点就迸出了我的喉咙口:“所谓的世间,不就是你吗?”
(世间是不会容忍你的。)(不是世间,而是你不会容忍吧。)
(如果那么做,世间会让你头破血流的!)(不是世间,而是你吧。)(你不久就会被世间埋葬。)(不是被世间,而是被你埋葬吧。)
(真幸福啊,她们俩。可我这个混蛋却夹在她们中间,总有一天会毁了她们。朴实的幸福。一对好母女。啊,倘若神能听见我这种人的祈求,哪怕一生中只有一次,我也祈求神能赐给她们母女俩幸福。)
我真想原地蹲下,合掌祈祷。我轻轻拉上门,又回银座去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公寓。
尽管如此,那本该十分可怕的“世间”却并没有加害于我,而我自己也没有向“世间”进行任何辩解
“为什么不行呢?有什么不好?有多少酒就放开喝。‘人子啊,消除你心中的憎恨吧!’这是古代波斯人的名言——算了,我甭说这么复杂了。还有呢,‘给悲哀疲惫的心灵带来希望的,正是那带来微醺的玉杯’。这,你懂吗?”“不懂。”“傻丫头,当心我亲你哟。”“亲就亲呗。”她毫不胆怯地撅起了下嘴唇。“傻丫头,居然没有一点贞操观念。”但良子的表情中,分明漂漾着一种没有被任何人玷污过的处女气息。
堀木与我。相互蔑视,却又彼此来往,并一起自我作践——倘若这就是世上所谓“朋友”的真实面目,那么,我和堀木的关系无疑正好属于“朋友”的范畴。
所谓女人的侠义之心,乃是一种奇妙的措辞,但据我的经验而言,至少在都市男女中,女人比男人更富有侠义之心。男人们大都心虚胆怯,只知道装点门面,实则吝啬无比
我甚至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不至于以悲惨的死法终其一生。可就在我心中隐约萌动起这种甘美的想法时,堀木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和堀木。我们俩在外表上是那么相似,甚至被误认为是一模一样的人。当然这也仅限于四处游荡着喝廉价酒的时候。总之,两个人一碰面,就顷刻间变成了外表相同、毛色相同的两条狗,一起在下着雪的小巷里来回窜动。
到南伊豆温泉去
不过,我不属于那种能长时间畅享温泉之旅的人,一想到良子,我就感到无限的悲凉。而我与那种透过旅馆窗户,眺望山峦的平和心境更是相距甚远,在那里我既没换上棉和服,也没有泡温泉澡,而是跑到外面,钻进一家肮脏的茶馆,猛喝烧酒,直到把身体糟蹋得更加孱弱后就回到了东京。
我站起身来,心想应该先随便吃点什么药。于是,我走进了附近的一家药店。就在我与老板娘四目交汇的瞬间,就像被闪光灯射花了眼睛似的,她抬起头瞪大了双眼,呆然伫立在原地。但她瞪大的眼睛里既没有惊愕的神色,也没有厌恶的感觉,而是流露出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充满了渴慕的表情。啊,这也肯定是个不幸之人,因为不幸之人总是对别人的不幸也万分敏感。正当我这样想着时,我发现,那女人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立着的。我遏制住冲过去的念头,和她面面相觑。我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而此时,泪水也从她睁大的眼睛里潸然而下。
蓦然间,故乡的山水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都是他父亲不好。”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所认识的阿叶,又诚实又乖巧,要是不喝酒的话,不,即使喝酒……也是一个神一样的好孩子哪。”

维庸之妻

,可是,人的一生就如同一座地狱呀。所谓‘寸善尺魔’,真是一点不假。如果得到了一寸的幸福,必然会有一尺的魔物伴随其后。
可是那天晚上大谷先生宁静而优雅的举止却出乎意料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当魔鬼初次出现在人的家里时,难道就是那样一副静悄悄、羞答答的模样吗?
他一出家门,就常常是连着三四个晚上不回家,不,有时甚至连续一个月也不回家,而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和干些什么。他回来时总是醉成了一摊烂泥;脸色苍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的脸,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他有时会冷不防钻进我躺着的被窝里,紧紧地搂抱着我的身体,颤抖着说道:“啊,不行不行,好害怕,我好害怕呀。真恐怖啊!快救救我!”即使是在睡着了之后,他也是忽而梦话连篇,忽而长吁短叹。而第二天早晨,他就像个灵魂出了窍的人一样傻愣着,可不一会儿便又踪影全无了。这一去又是连着三四个晚上都不回家。倒是丈夫在出版界的两三个老朋友惦记着我和孩子的境况,不时地送些钱来接济我们,才使我们母子俩免于饿死,平安地活到了今天。

美男子与香烟

“明明人家这么拼命地写作,可大家却偏把我当作嘲弄的对象……那些人,是我的前辈,比我年长十到二十岁,却抱成一团来否定我……真是好卑鄙,好狡猾……算了,不说了。我也不会再谦让了。我要公然说前辈的坏话,我要战斗……真的是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啊,活着本身就是一件讨厌的事。尤其是男人,更是活得痛苦而悲哀。总之,什么都得去战斗。而且,只能赢不能输。
人喜欢妄自尊大,自我陶醉,不管别人怎么说,都照样自恋。但某一天很可能突然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下通道的角落里,甚至失去了做人的资格。仅仅是径直走过地下通道,我便已真正感受到了那种战栗。
天使在天空中飞舞。听从神的意志,天使隐去翅膀,宛如降落伞一般,飘落到世界上的每个角落。我飘落在了北国的雪原上,你飘落在了南国的柑橘地里。而这群少年则飘落在了上野公园。差别仅此而已。少年们啊,从今以后,无论你们如何长大,都不要太在意自己的容貌,不要抽烟,也不要喝酒,除非逢年过节。而且,要持之以恒地去爱一个姑娘,一个腼腆而又有点臭美的姑娘。

皮肤与心

但两个人都自觉丑陋,小心翼翼。——我的事儿就先放在一边吧,他,凭什么要那么自卑呢?
我很丑,一直小心翼翼,尽量不引起人注意,忍耐着活到了今天。凭什么要跟我过不去?一种没有对象却要把人烤焦的愤怒喷涌而出。就在这时,从背后传来了他温柔的嘟哝声:“原来在这里呀。可不要垂头丧气哟。怎么样?稍微好点了吗?”
毫不隐瞒地说,女人的心在新婚第二天就可以平静地想着其他男人了。
其实,女人的一生是由当时的发型、衣服的图案、犯不犯困等身体的细微状况来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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