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史导论 8.9分
读书笔记 第四章 古代學術與古代文字
溱洧

中國民族的「學術風格」與「思想態度」:

與其說孔子與儒家思想規定了此下的中國文化,卻更不如說:中國古代文化的傳統里,自然要產生孔子與儒家思想。

孔子之前的中國古籍:

尚書:

大體上他們常抱著一種敬畏與嚴肅地心情。他們敬畏上帝,敬畏祖先,敬畏民眾的公共意志,他們常不太敢放肆,不太敢荒淫惰逸,相互間常以嚴肅的意態警戒著。無論同輩的君臣,或先後輩的父子,他們雖很古就統治著很大的土地和很多的民眾,但大體上,永遠是小心翼翼。這是中國政治上的最古風範。影響後世十分深切。

詩經:

這三百首詩中,雖有許多宗廟裡祭享上帝鬼神和祖先的歌曲,但大體上依然是嚴肅與敬畏心情之流露,亦有一種「神人合一」的莊嚴精神與宗教情緒,但卻沒有一般神話性的玄想與誇大。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

「哀而不傷,樂而不淫。」

「溫柔敦厚詩教也。」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

這些全能指陳出在古詩中間透露出來的中國古代人心中的一種境界,一種極真摯誠篤而不偏陷的境界。詩經中保存著中國古代人對於世界、國家、社會、家庭種種方面的態度與觀點。孔子並重「詩」「禮」,又常並重「禮」「樂」,即是內心與外行,情感與規律,文學和倫理的一致。孔子學說,只是這一種傳統國民性之更高學理的表達。

詩經只用單微直湊的辦法,徑直把握到人類內心的深處。這一點又是表出了中國傳統文學與藝術之特性。中國史上文學與藝術界之最高表現,永遠是這一種單微輕靈,直透心隨的。我們可是說,中國民族是一個崇尚實際的民族,因此其政治性與歷史性的散文早已發展成熟了,而後始有抒情文學出現。但這一種文學,依然不脫崇尚實際的精神,他們所歌詠的,大部多以人生倫理為背景,只其形式則極為空靈輕巧,直湊單微。換言之,他是以超脫的外表來表達纏著的內容的。

易經:

占卜人事吉凶,亦屬人生是幾方面的事,但易經的卦象,卻用幾個極簡單極空靈的符號,來代表著天地間自然界乃至人事界種種的複雜情形,而且就在這幾個極簡單極空靈的符號上面,中國的古人想要即此把握到宇宙人生之內秘的中心,而用來指示人類種種方面避凶趨吉的條理。這可說和詩經是一樣的,又著實而又空靈的,指示出中國人藝術天才的特征。

中國哲學與中國文學藝術是一般的極重實際,但又同想擺脫外面種種手續與堆砌,想超脫一切束縛,用空靈淵微的方法直入深處。這全都是中國國民性與中國文化之一種特徵。

包含的三個基本觀點:

第一:人類自身的「天性」

第二:外界所加的「環境」,外圍之人物與事態,即「命」

第三:自己選擇決定動靜進退的「態度」,以希望避凶趨吉,即「道」

其實際根據,絕不在鬼神的意志上,而只在於從人生複雜的環境和其深微的內性上面找出一恰當無忤的道路或條理來。起初應該是宗教性的,最終全部倫理化了。而且此種倫理性的指點與教訓,不僅止於私人生活方面,還包括種種政治、社會、人類大群的重大事件,全用一種倫理性的教訓來指導,這又是中國文化之一個主要特征。

失傳的典籍:共兩類。

種類一,禮書/禮:

發展軌跡:宗教意義的義文——政治上的禮——倫理上的禮,即普及於一般社會與人生而附帶有道德性的禮。

指示出中國古代文化進展的三階級:宗教的、政治的、倫理的。

孔子討論禮的大貢獻:

一,發明了禮的內心即內涵:中國古代的禮隨著民族文化大流而前進。

二,通過上述內涵批評當時貴族階級一切後起的非禮之禮。

三,根據上述內涵,把貴族禮直推演到平民社會上來,完成了中國古代文化趨向人生倫理化之最後一步驟。

成書的禮書基本都出現較晚。

禮的重要,並不在其文字記載,而在其實際踐行。

對於古代人禮的日常生活描述:

尤使後人嚮往的,如春秋時代列國卿大夫把賦詩來代替外交討論之聰明與風雅,以及在兩軍對陣中相互間之餽贈與慰問的懇摯與大方。以及孔子的對於音樂與自然之愛好,及其對於日常嚴肅生活一種極細膩極恰適之調和,實可想像起中國古代人生一種文學的與藝術的瞭解,與其實現在人生境界中之崇高幽微的風格。因此我們若說中國古代文化進展,是政治化了宗教,倫理化了政治,則又可說他藝術化或文學化了倫理,又人生化了藝術或文學。

種類二,「春秋」即「史書」。

中國人看重現實人生,因此極看重歷史。孔子之前,史書和禮書般一樣普遍地存在於列國之間。

孔子自著春秋在中國文化史上的貢獻:

一,打破了國別為史的舊習慣:以當時有關整個世界的霸業為中心,不抱狹義的國家觀念。

二,寫出了褒貶評價,寫出了自己的歷史哲學、人生批評:對於整個人類文化演進有一種廣大而開通的見解。

三,史書從為宗廟特設史官之專業傳播到社會,成為平民學者的一門自有學問。

孔子出來,始為中國史上平民學術之開始。

春秋以下之平民學者:

儒:

本為「術士」的稱謂,即與「士」同義。孔子便是儒士,他稱謂正式將貴族學傳播到平民社會的第一人,他的學派被稱為儒家。

墨:

更見平民精神。本義一種刺面塗色以為奴隸標誌的刑名。奴隸有一部分被訓練成為專門的技工,知識程度和身份雖不如儒士,但遠超普通農民。

學說同樣出自貴族禮,但多出一個工業技能與科學知識。

中國工業:

最重要的四項:銅器、陶器、絲織(衣)、木器(車)

發達很早,亦與中國文化精神全體相配合,大抵是甚為精美而不流於奢侈,多切實用而又寓有人生倫理上的教訓意味的。

中國工藝美術,一切都自然歸附到人生實用并寓有倫理教訓方面的意味。

中國人的美術,常附加在工業上,而中國的工業,常注重在有關一般人生日用的器物上。這是中國工藝美術與中國整套文化精神相配合之點。從中流露出中國人之心智與技巧,使日常人生漸於精美化,這是中國工藝美術之一種特性。

因此墨家學派的理論偏向實用、一種極富倫理性的使用方面。極端反對奢侈,也忽略了一般的審美觀念之必要。不過這種反對是有原因的:當時的審美觀念大體是借用來分別人類的貴賤等級的,墨家反對等級,自然要反對一切文飾即審美方面了。

包含了一定的科學知識。並且有一種獨創的邏輯與辯證法。但最重要的還是實踐精神,在其對於改造社會運動之帶有宗教性的狂熱。

簡單對比儒墨兩家。

儒家:重視學校與教育:已不再講君主與上帝的合一,而只講師道與君道之合一,即「道」與「治」之合一了。君師合一則為道行而在上,即是治世。君師分離則為道隱而在下,即為亂世。「道」:「人道」,天下太平,世界大同,「平民道」。

「仁」字即為理想人道,大群文化的意義。示例:「孝弟」「忠恕」「愛敬」。

「禮由仁生」,禮雖是階級的、宗教的,仁卻是平等的、人道的。天子可以祭天,而人人可以祭其父母。人人能在祭禮中獲得一種心的最高境界,使其內心之仁自然流露。人心能常有此種訓練,與此種認識,則世界自可到達理想的人道。

孔子的教訓,並不排斥或遺忘了政治性的重要,惟上帝鬼神的地位,則更見淡薄而已。孔子的教訓里,依然保留著政治意味的「階級性的禮」,只在人道意味的「平等性的仁」的精神下面來推行,而宗教性與神道性的禮,則全變成教育性與人道性的禮了。

墨家:放棄并反抗人類內心之自然要求發展的大流。

過於注重無差別的平等,而且是物質生活、經濟實利方面的,落入了宗教的舊陷阱,用上帝意志來強人必從,但是又反對古代宗教的一切儀式和方法「禮樂」。

徹底反對古代貴族制度及其生活,是比孔子前進的。回復到古代素樸的上帝鬼神的宗教理論上去,則比孔子後退了。

孔子雖不講上帝和宗教,但有自己的教堂:家庭和宗廟。孟子講上帝和宗教,但缺乏一個教堂,他不看重家庭和宗廟。因此孟子的學說缺乏深穩的基礎,又違反了中國古代由家族情感過渡到人道觀念的傳統精神,因此弱了。

儒家的缺點:

一,太看重人生,易偏向人類中心、人類本位而忽略了自然。

二,太看重現實政治,可能偏向上層而忽略社會下層,偏向大群體指而忽略小我自由。

三,太看重社會大群的文化生活,可能偏陷於外面的虛華與浮文,而忽略了內部的素樸與真實。

儒家流弊暴露時,道家便加以挽救。

道晚於儒、墨的論據:儒墨二字皆有本義,是古代生活之兩種生活流品,道法名陰陽等,一見便知是學派名稱。承接儒墨而自為折衷的。大體與墨家更近。

目光與理論超出人本位而從更廣大的立場尋根據。墨:「天」即「上帝鬼神」;道:「物」即「自然」。莊子多自然哲學理論,老子多人生哲學及政治哲學。最終並不能真的走上自然哲學與科學的路。中國文化的大傳統,仍折回到人生方面來。

孔子前:「經書」,貴族學時代。

孔子后:「子書」,平民學時代。衍生出廣義的國家主義,促成了大一統的局面。

孔子:繼承與開創者,兩個時代一脈相承、平穩過渡,沒有雙方鬥爭與抗革的跡象。孔子以外的平民學者中激烈反抗的反而顯得不近情理。而孔儒,不期而成為後代之正宗了。

中國文字:

特征:

一,最先象形,但很快走上象意與象事的範圍里去。常抽象地描繪一個意象或事象,而非物相。

二,可利用曲線描繪輪廓,便利得多。曲線描繪的是意象,不是具象的繪畫象形。

推演到中國畫的畫法,還有書法。

中國的文字與文學,亦走在統一路徑上。他們同樣想用簡單的代表處複雜,用空靈的象征出具體。

後來再填象聲、形聲組合。極大豐富。

文字控制語言:一開始表意不表音,象聲字出現后文字和語言逐漸統一。大有裨於民族和文化的統一。

文字追隨語言:舊字相配形成詞語,譬如新字。

戰國以前:創造文字;戰國以後:運用文字。古今可通讀,同時具備「簡易」和「穩定」兩個條件。這也是中國特征的藝術性:「簡單的駕馭繁複」、「空靈的象征具體」的大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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