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史导论 8.9分
读书笔记 第三章 古代觀念與古代生活
溱洧

民族觀念:

似乎根本沒有一種清楚的民族界線:同姓不婚,地理關係,生活方式、文化愈加相似。例:商周兵爭之時,周王室對周族及商族人種種文告,並沒有根據民族觀點的說話,並不絲毫有商、周志堅相互為異民族的意識之流露。

在古代觀念上,四夷與諸夏實在另有一個分別的標準,這個標準,不是「血統」而是「文化」。這裡所謂「文化」,具體言之,則只是一種「生活習慣與政治方式」。諸夏是以農耕生活為基礎的城市國家之統稱,凡非農耕社會,又非城市國家,則不為諸夏而為夷狄。古人所謂蠻、夷、戎、狄,其重要的分別,不外兩個標準:

第一:「生活方式」不同,非農業社會,非城市國家。

第二:未參加「和平同盟」,自居於侵略國的地位,

秦始皇時代,便沒有蠻夷戎狄的存在了。

中國疆土之大,遠在有史以前,此諸族系,早已分佈散居在中國各地。無論他們最先的遠祖,是否同出一源,但因山川之隔閡,風土之相異,他們相互間經理長時期之演變,生活習慣乃至語言風俗一切都相懸絕。若非中國的古人,尤其為之主幹的華夏諸系,能抱甚為寬大的民族觀念,不以狹義的血統界線自封自限,則民族融合一時不易完成,而國家凝成亦無法實現;勢必在中國疆土上,永遠有許多民族和許多國家彼此鬥爭互相殘殺,而此後的中國文化史也將全部改觀。

宗教觀念:

周人「祖先配天」,商代也有。下界的王朝,即為上帝之代表。祭天只有王室可以奉行。

宗教範圍在政治圈里。這是中國民族的才性,在其將來發展上,政治成績勝過宗教之最先朕兆。

殷、周兩代的政治力量,無疑的已是超於宗教之上了。中國人的宗教觀念,很早便為政治觀念所包圍而消化了。相傳此種制度,大體由周公所制定,此即中國此下傳統的所謂「禮治」。禮治之實政治對於宗教吸收融合以後所產生的一種治體。

(下面這一段太精彩了,忍不住全數摘抄下來了)

但我們不能由此誤會,以謂中國古代的宗教,只是一種政治性的,為上層統治階級所利用。當知中國人觀念里的上帝,實在是人類大群體所公共的,一面不與小我私人直接相感通,此連最高統治者的帝王也包括在內。只要此最高統治者脫離大群體立場,失卻代表民眾的精神,他也只成為一個小我私人,他也並無直接感通上帝之權能。而另一方面,上帝也決不為一姓一族所私有。換辭言之,上帝並無意志,即以地上群體的意志為意志。上帝並無態度,即以地上群體的態度為態度。因此說:「天命靡常,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夏、商、周三代王統更迭,這便是一個很好的例證。我們若說中國古代的政治觀念吸收融合了宗教觀念;我們也可說,中國古代的人道德觀,也已同樣的吸收融合了宗教觀念。我們可以說,中國宗教是一種渾全的「大群教」而非個別的小我教。當知個人小我可以有罪惡,大群全體則無所謂罪惡,因此中國宗教里並無罪惡觀念,由此發展引申,便成為將來儒、道兩家之「性善論」。「性」是指的大群之「共通性」,不是指的小我之「個別性」。其次小我私人可以出世,大群全體則並無所謂出世。充塞於宇宙全體的一個人生境界,是並無出世可言的。

因此中國宗教,很富於現實性。但此所謂現實,並非眼光短淺,興味狹窄,只限於塵俗的現狀生活之謂。中國人的現實,只是「渾全一整體」,他看「宇宙」與「人生」都融成一片了。融成一片,則並無「內外」,並無「彼我」,因此也並無所謂「出世與入世」。此即是中國人之所謂「天人合一」。上帝與人類全體大群之合一。將來的儒家思想,便是由此發揮進展,直從人生問題打通到宇宙問題,直從人道觀念打通到宗教觀念。因此我們可以說,中國人的人生觀,根本便是一個渾全的宇宙觀。中國人的人生哲學,根本便是一種宗教。這一個源頭,遠從中國古代人的宗教觀念里已可看出來了。

國家觀念:

他們常有一個「天下觀念」超乎國家觀念之上。他們常愿超越國家的疆界,來行道於天下,來求天下太平。

有名的智識分子不抱有狹義的國家觀念。例如:縱橫家。平民農工社會更是如此,全不束縛在狹義的國家觀念里。他們想往的是天下或世界的和平與安全。秦國的統一,只能算是當時中國人天下太平世界一統的觀念之實現,而並不是某一國家戰勝而毀滅了另外的某幾個國家。

上面三個方面還只是外層的,消極方面的,再說一種內層主動而積極方面的:「人道觀念」,中國現實人生的和平文化最深的源泉。並不是消極性的憐憫與饒恕,乃指其積極方面的像後來孔子所說的「忠恕」,與孟子所說的「愛敬」。

其根本是「家族觀念」。人道從家族始。

「家族」是中國文化一個最主要的柱石,我們幾乎可以說,中國文化,全部都從家族觀念上築起,先有家族觀念乃有人道觀念,先有人道觀念乃有其他的一切。人道觀念的核心是家族不是個人。因此中國文化裡的家族觀念,並不是把中國人的心胸狹窄了、閉塞了,乃是把中國人的心胸開放了、寬大了。

家族觀念的一個特征:「父子觀」超越了「夫妻觀」。由人生融入了大自然,中國人所謂「天人合一」,正要在父母子女一線綿延上人事。家庭締結之終極目標應該是父母子女之永恆聯屬,使人生綿延不絕。短生命融入於長生命,家族傳襲,幾乎是中國人的宗教安慰。

(夏)父子相傳便是後世之所謂「孝」,(商)兄弟相及便是後世之所謂「弟」。孝是時間性的「人道之直通」,弟是空間性的「人道之橫通」。孝弟之心便是人道之核心,可以從此推廣直通百世,橫通萬物。

中國人很輕易由「家族觀」而過渡到「世界觀」。考察中國古代人的家族道德與家族情感:詩經和左傳。無論父子、兄弟、夫婦,一切家族哀、樂、變、常之情,莫不忠誠惻怛,溫柔敦厚。惟有此類內心情感與真實道德,始可以維繫中國古代的家族生命,乃至數百年以及一千數百年以上之久。這邊是中國民族人道觀念之胚胎,中國現實人生與和平文化之真源。

地理相關的因素:黃河流域的寒冷空氣,中國文化的產生因該是在勞作之馀,在屋內之深思下而產生的。家庭集體的勞作與其屋內深思,對於注重家庭情感之一點,亦應有深切的關係罷。

生活狀況:「遊牧」與「農耕」生活之消漲。

共同存在的兩種生活方式。中國古代東方平原沼澤地帶的農耕事業,或是隨著夏王朝之勢力東伸而漸漸傳播的。

但是中國古代的農耕區域,只如海洋中的島嶼,沙漠裡的沃洲,一塊塊隔絕分散,在曠大的地面上。直到春秋時代,還是東一塊,西一塊,沒有下成整片,依然是耕作與遊牧兩種社會到處錯雜相間。

戰國時的國家,封疆像蜜蜂分房般,更向四圍近旁展伸。北方三國的圍墻連起來成了萬里長城,北方於是成立了匈奴國。我們很難說匈奴族的遠祖,定與中國華夏系的遠祖中間沒有血統上的關係。

封建崩潰後的新社會:

(春秋時諸侯)他們擴地日大,未必一一分封子弟宗族,而往往暫時派一大夫去管理。這樣一來,郡縣的新國家,便逐漸形成,其姿態與性質,與舊的封建國家決然不同。

農耕村落的勢力同樣向外伸展。農民私自進入貴族的禁地「非耕地」,直到貴族階級感到禁無可禁,只好讓一步開放禁地,僅征收一定款項。這一種游離耕地的新生活,遂漸漸成為新世界中自由的新工人與新商人。工商職業的產生。

與此同時,國家規模擴大,戰爭規模擴大,軍隊以貴族為主體的漸變成以平民為主體。大量農民開始服兵役,有因軍功而成為新貴族的。如此農民漸漸轉化成工人、商人與軍人,農民經濟繁榮,學術亦流到平民社會,遂成秦、漢以下士、農、工、商、兵的新社會。大抵在東方採較自由的態度,工商事業活潑,因而游士激增,社會知識與文化一般水準易於提高,此以齊國為代表。西方則比較接近統制的態度,厲行兵農配合,積極獎勵耕戰,壓抑工商自由,因而社會私家經濟不活潑,知識文化一般水準較低,游士亦少,此以秦國為代表。秦國游士皆由東方去。最後西方武力戰勝東方,但東方文化亦戰勝西方。漢代仍有「東方出相西方出將」的情形,那已完全是平民社會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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