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履之往 8.7分
读书笔记 素履之往
庞慕

音乐是人间的,巴赫、莫扎特的曲奏全是人间事。从来闻说天国充满音乐,充满人间之声的会是天国吗? 高明的父,总是暗暗钟悦逆子的;高明的兄,总是偏袒桀骜不驯的乃弟。 尼采哲学死于尼采诞生之前。 日本的书法,婢作夫人,总不如真。中国当代的书法,婢婢交誉,不知有夫人。 愚蠢的老者厌恶青年,狡黠的老者妒恨青年,仁智的老者羡慕青年,且想:自己年轻时也曾使老辈们羡慕吗,为何当初一点没有感觉到?现在,他与青年们实际周旋时,不能不把羡慕之情悄然掩去,才明白从前的老辈也用了这一手。然而即使老者很透彻地坦呈了对年轻人的羡慕,年轻人也总是毫不在乎,什么感觉也没有。 古典主义,是后人说的。浪漫主义,是自己说的。唯美主义,其实是一种隐私,叫出来就失态,唯美主义伤在不懂得美。象征主义,也不必明言,否则成了谜底在前谜面在后。现实主义,笨嘴说俏皮话,皮而不俏。意象主义,太太,意象算啥主义,是意象派吧。超现实主义,这样地能超,超掉“主义”行不行呢。 思维是后天的,非遗传,非本能。思维不具生物基础,思维是逆自然的,反宇宙的。 无论由谁看,都愿上台演——我不作这样的演员的看客。无论由谁演,都愿在台下看——我不会对这样的观众演出。找到了我愿意看的演员,而找不到与我同看的人,观众席空着,所以那位演员不登台,所以我又成不了他的看客。这便是我的有神论及我的无神论两者之间的酸楚关系。 甲:“……你年纪轻,讲究衣着,我是随随便便,不在乎了,唉,衣着讲究,总归是两个意思,一个,要漂亮,一个,表示自己有钱。” 富人比穷人有钱,穷人比富人近乎自然,例如虎豹,一生就只一张皮,鱼呀,花呀,都是穷的,孔雀亦是穷的,蜜蜂、蚂蚁算得最知囤积的了,也有限,因为它们不事商业。 此时,不知亚里士多德是否快乐,我是快乐的。 哲学家的终局:碰壁。 我非壁,若然,乐不可支而永支之。 傲慢是天然的,谦逊只在人工。 上帝不掷骰子,大自然从来不说一句俏皮话。人,徒劳于自己赌自己,自己狎弄自己。 就“生”而言,“死”是丑的,活着的人不配议论“死”的美。 另外,在人情上,爱屋及乌,后来弄到乌大于屋,只好屋也不爱乌也不爱——这样,变得精乖起来,要找便找无乌之屋,就是这样,才明白世上没有乌的屋已经不可能再遇见了。 评定一个美子,无论是男是女,最后还得经过两关: 一、笑。 二、进食。惟有辗然露齿,魅力四射。吃起东西来分外好看者,才是真正的尤物。 犹太谚语:“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 上帝一思索,人类也发笑。 各有各的音,各有各的知音。甲与乙斗,丙支持甲,丁支持乙。后来甲乙议和,第一条款:诛丙、丁。 中国人喜欢听琅琅上口的话,喜欢说琅琅上口的话,聪明的皇帝就不断想出些琅琅来让百姓上口,某时期琅琅的东西不多,无疑是某皇帝不太聪明,百姓也不大开心,接着有人把不太聪明的皇帝挤掉,自己做皇帝,当然是比较聪明的,琅琅的东西又多起来,于是就这样琅琅地糊涂下去琅琅琅琅地没落下去。 唐代能解白居易诗的老妪,如落在现代中国大陆,便是街道居民委员会主任,专事监督管制白居易之类的知识分子的。 有可耐之俗,有不可耐之俗,可耐而不能耐,迂矣,不可耐而耐之,殆矣。 爱情,人性的无数可能中的一小种可能。 智者,乃是对一切都发生讶异而不大惊小怪的人。 “法国革命,是在政治上要求人权,我们改革经济制度,则注意生存权。”当今以“生存权”替代“人权”的偷换概念的老手们,固厚黑有加矣。 俗,是一种脏,内脏。每有俗子挟洁癖以凌人,内脏外厉也。 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有时,不免气咻咻地想,人类的历史进程,倒过来,才文明。 愚民政策,造成移民对策,苦于被愚,纷纷移了算了。 阵阵大风迎面刮来,把我仅有的一点隐私也刮光了。 历史、时代的进展,既非周而复始的轮回,亦非螺旋形上升,十三世纪至十六世纪,欧洲天灾不断,瘟疫流行,怪谁呢,一切都归罪于长得美貌的女孩,烧死她,淹死她,魔鬼,女巫,妖精……二十世纪,她们是时装模特儿,每天没有五千美金的报酬是不起床的。 不必讳言艺术曾附丽于宗教,艺术也曾受诲于哲学,而今宗教、哲学都老了,还是艺术来开门,搀扶宗教、哲学进屋里避避风雨、喝杯热咖啡,天气实在太坏。宗教、哲学、艺术,都不快乐,靠回忆往事来过日子总不是滋味。 短见者把远见者看做瞎子。 彼佳,彼对我无情——尊敬之。 彼佳,彼对我有情——酬答之。 彼劣,彼对我无情——漠视之。 彼劣,彼对我有情——远避之。 生命是极滑稽的,因为它那样地贴近死。 中国人的脸,多数是像坍塌了而照常营业的店面。 中国人总是闹哄哄,偶尔静下来,是在酿制更闹的闹哄哄,兵营如此,僧庙如此,殡仪馆如此…… 没有自我的人的自我感觉都特别良好。 花,那些花,所有的花,都很严肃。 自然界中任何美丽的东西一律是十分严肃。 在作为炎黄子孙的年代中,区区亦曾老实得像火腿,热情得像砂锅,忧郁得像皮蛋。 区区人情历练,亦三种境界耳,秦卿一唱,尽在其中:初艾——新晴细履平沙。及壮——乱分春色到人家。垂暮——暗随流水到天涯。 有一种人是这样的:你看不起他,他就看得起你;你看得起他,他就看不起你。 爱情本来就没有多大涵义,全靠智慧和道德生化出伟美的景观。如果因爱情而丧失智慧和道德,即可判断:这不是爱情,是性欲,性欲的恣睢。凡是因爱情而丧失智慧和道德的人,总说:“请看,为了爱情,我不惜抛弃了智慧和道德。” 《厚黑学》新解:专制使人皮厚,开放使人心黑。 “世界早已精致得只等毁灭。” 但事情还没有完,君不见当代的书店里…… 张三小说集张三著; 李四诗选李四著。 如果有人印了一部书:章太炎文集章太炎著恭恭敬敬捧去见章老夫子,不遭老夫子破口大骂乱棒打出才怪哩。 人脑,上帝与魔鬼必争之地,大战正在以后。 (美国的花,玫瑰铃兰康乃馨都已不香,过分的“人工”使“自然”疲乏,这是极坏的征兆,等于在预告盐将失去咸味) 穆罕默德等山来电话,等了好久。 穆罕默德打电话给山,山不在。 这便是你们口口声声的现代、后现代。 精致而不止,不止而知适可而止,这是颓废。精致而不止,不止而不知适可而止,就糜烂了。 不能不与伪善者周旋时,便伪恶,淋淋漓漓地伪恶,使伪善者却步敛笑掉头而去。 一个机械师,千辛万苦地制造一部机器,然后跪下来:“感谢上帝,使我有了它。”然后大家都跪下来,感谢上帝,倒把那机械师忘个干净。 所以,婢文化的取向是妓文化,而妓文化,没有取向,霉烂而死。 中国没有浪子,中国的浪子还没离家已经想家了。 弱而愚者,不知谁看得起他、谁看不起他。弱而智者,最在乎谁看得起他、谁看不起他。强而愚者,以为无论是谁,都看得起他。强而智者,看得起他、看不起他,一样,他对别人也没有看得起看不起可言。 中国人醒了,不是觉醒的,是吵醒的。 我与自然有过长期的“情人间的争吵”,终于讲和——生活上的妥协,而非艺术上的迁就。 使爱情的舞台上五光十色烟尘陡乱的,那是种种畸恋,二流三流脚色。一流的情人永远不必殉陨,永远不会失恋,因为“我爱你,与你何涉”。 只爱女人的男人,是知其“女”,不知其“人”。只爱男人的女人,是知其“男”,不知其“人”。待到你承认这一浅显伧俗的说法煞有深意,可惜为时已迟,男人女人都成为路人,“路”为主,“人”模糊难辨了。 “电影”这门后来居上的艺术,正要成熟,纷纷烂掉了。 满目坏电影。看一次等于受一次辱。 偶尔看到了好的电影……报了仇似的痛快。 除了极少数人中的个别者,其余的,我是当做景物看的。景物一直欠佳,看只是呆看。 好看的人 咬指甲时尤其好看 那口唇美得已是一个吻 花谢后 叶子不再谦逊 五月 草木像是下次不再绿了似的狂绿 历史无新事 历史也不抄袭 初恋多半是面向对象的自恋 女人守口如瓶 然后把瓶交给别人 艺术是光明磊落的隐私 胖姑袭花衫 花都胖起来 凡是主义都是别扭的 主义 就是闹别扭的意思 人 自从有了镜子才慢慢像样起来 途遇畴昔之情人 路的景色变了一变 狗咬狗 那么谁是狗呢 咬起来就知道谁是狗了 虚荣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光荣没有份了 性无能事小 爱无能事大 滥情非多情 亦非薄情 滥情是无情 以滥充情 老实人不会说俏皮话 最俏皮的人惯说老实话 爱情如雪 新雪丰美 残雪无奈 上帝有没有幽默感,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政治的极权、商业的极权是绝无幽默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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